笱芷见莫蘅走向周磊和孙宇航,心知计谋得逞,便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转身融入听讲的人群。
片刻后,刘馆长宣布上午的集体参观到此结束,接下来留给大家自由观摩,下午一点在二楼会议室进行集中研讨。他看了眼时间,笑着提醒众人,十一点半可前往馆内餐厅享用简餐。
偌大的石刻展厅里,灯光静静洒在古老的石面上。
笱芷放慢脚步,细细端详石壁上的纹路与图景。她一边凝望石刻,一边暗自模仿人物姿态,想象着倘若由自己饰演夙,该如何诠释出这般神态与气韵。
走着走着,角落处,一方体量小巧的石刻吸引了她。
不同于气势恢宏的祭祀、征战石刻,这幅作品线条质朴灵动,描绘的是寻常日常。夙换下肃穆的祭服与战甲,身着素净布衣,唯有腰间的骨笛,依旧昭示着她的身份。她与众人围坐一起,摘去面具,神色恬淡,双目轻轻闭合。
“竟是闭着眼睛的……”
她立刻觉察到异样,心中生疑:如果说在祭坛上闭合双眼,是敬奉神明,那日常生活里的这般情境,便耐人寻味了……
蓦地,课堂上莫蘅那句 “夙可能是盲人” 的猜测浮上心头。
难道这个推断,真有几分道理?
她久久注视着石刻上夙那轻闭双眼的模样,眉宇间满是深思。
待回过神,周遭早已空无一人。抬手看了眼时间,竟已是午餐时分。
她走进餐厅,因为是闭馆日,餐厅里往来的只有他们一行学生和零星几名工作人员,视野一览无余。
她在人群里来回扫视了几遍,始终没瞧见莫蘅和两个学弟的身影。她弯了弯唇角,扬起一抹窃喜,便自顾取了餐,挑了处僻静座位坐下,一边慢悠悠吃着,一边握着手机,指尖不停地编辑着信息。
……
下午,博物馆二楼会议室。
原定主持会议的刘馆长与徐导迟迟没有露面,随着时间流逝,场内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在一分一秒的推移中慢慢淡了下去。时钟刚跳过下午一点,会议室的木门便 “咔哒” 一声应声开启,一道气场冷冽的身影迈步走入 ——
沈主任。
众人顿时噤声,有人甚至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今天因着是徐导带队,大家本都稍稍放松了心神,谁也不曾想沈主任在毫无预告的情况下突袭式现身。
清脆的鞋跟声 “嗒嗒” 作响,她一步步走向讲台,目光如利刃般冷冷扫过全场。她紧抿着双唇,眉宇间压着浓重的愠怒,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着迫人的威压。
原本姿态松散的学生们连忙纷纷坐直身体,慌乱间不知谁的笔掉落在地,“啪嗒”一声脆响,听得众人心头俱是一跳。
沈主任径直站上讲台,没有半句寒暄与解释,开口只两个字:
“点名。”
她手中却未拿名单,只盯着众人,冷声道:
“周磊。”
场内一片沉寂,无人应答。
“孙宇航。”
依旧鸦雀无声。
稀稀拉拉坐在角落里的男生们开始局促不安地挪动身体,有人低头盯着桌面,有人偷偷瞄向门口,仿佛寄希望于那两人下一秒就能推门而入,可四周只剩令人窒息的静默。
“莫蘅。” 沈主任接着念道。
“到!”
清亮利落的应答从最后一排响起。
沈主任抬头望向后排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冷峻的眉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似乎全然没料到莫蘅应声到场。
苟芷忍不住回头,眼神里满是惊愕与不解:莫蘅怎么独自回来了?另外两人去哪了?
转瞬,沈主任收起神色,脸上再度覆满冷意。
她走下讲台,步步走向缩在角落的几名男生:
“那俩人去哪儿了”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率先答话。半晌,一名瘦高男生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去……去洗手间了吧?”
沈主任冷笑一声:“下午一点的研讨会,连最基本的时间观念都没有?”她话锋一转,“现在马上打电话,把人叫回来。我限他们五分钟之内,出现在我面前。”
几个男生赶紧拿起手机,无人敢怠慢。
莫蘅坐在后排,心口狂跳。
——不是说今天是徐导带队吗?沈主任怎么会突然出现?
——更奇怪的是,她为什么只点了三个人的名字?
——偏偏是她,和那两个……溜出去打游戏的男生?
心里越想越后怕,方才发生的一幕幕,接连在脑海中浮现。
……
此前心中几番纠结,最终还是一股莫名的念头推着她上前。她找到周磊与孙宇航,开口道:“实在抱歉,我还有些问题想留下来请教馆长,就不跟你们一起走了。”
目送二人走进侧门通道,她转身重新汇入人群,见大家纷纷散开自由参观,她便不紧不慢地跟在刘馆长身后。
只是徐导一直陪在一旁,二人低声闲谈,她只得站在不远处静静等候。直到徐导接到一通电话,暂且抽身离开,刘馆长的身旁才终于空了下来。
莫蘅立刻快步上前:“刘馆长,冒昧打扰,我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刘馆长转过身,面容温和:“没关系,你尽管问。”
莫蘅直言问道:“馆长,您说曾和白昭言老师一同工作过,在您眼中……她是个怎样的人?”
刘馆长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的局促,只是很快便被他掩饰干净。他神色依旧平和,却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们这次拍摄的影片,故事主线就是围绕白老师,还有石刻里的夙展开的,” 莫蘅如实说道,“我想多了解她一些,以便更好地揣摩角色。”
似有一丝复杂的光在眼底闪过,刘馆长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当年山洪过后,我们开展抢救性发掘,人手吃紧,文物局便从各地抽调了不少人员前来支援。她是外校调来的青年教授,临时编入我们组。我记得,那时候总见她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白衬衫,口袋里别着钢笔,做事儿很利落,连队里经验丰富的老手都佩服她。”
他顿了顿,继续回忆:“对了,她还带了个男研究生,个子不高,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但手上功夫很扎实,绘图、拓片样样在行。他们师徒二人配合默契,白天下坑作业,夜里便在驻地整理资料,房间的灯常常亮到深更半夜。”
“那后来呢?” 莫蘅追问道。
“后来发掘工作结束,大家各自归返原单位……再后来,联系也就断了。”
莫蘅正打算继续追问,话未出口,便被他抢先打断。他语气淡淡,明显不愿再深谈:“你倒是对这些陈年旧事格外上心。时间久了,人都散了,有些事,也就……不必再提了。”
莫蘅自知再问下去也得不到答案,索性话锋一转,犹豫着开口:“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不少传闻,说眀渊有类似……诅咒的怪事,这是真的么?”
听闻此言,刘馆长朗声笑了起来:“网络上的流言,当个趣闻听听便罢了。古人迷信,为了震慑盗墓贼,或者增添器物的神秘色彩,的确会留下一些所谓“警示”的铭文。就像知名的李小孩墓,棺椁上刻有‘开者即死’的字样。
一些影视创作会刻意渲染那些离奇桥段,但考古其实是立足科学、讲求实证的工作……。”
莫蘅还想继续追问,却瞥见徐导挂了电话,正朝这边走来。她自知不便再多打扰,只得就此打住对话。
思绪拉回眼前。台上的沈主任强压怒意主持起午后研讨,可没说几句,原本的参观交流,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关于校风与集体荣誉的训话。
莫蘅拿出手机,将刚才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发给王琳。
手机震动,王琳的消息很快跳了出来,语气依旧是她一贯的直白犀利:
“用脚后跟儿想都能明白,肯定是苟芷把沈主任找来的啊,得亏你瞎跑。”
莫蘅无奈一笑:
“大琳仔,其实我想说的是馆长的回答。”
王琳的消息立刻弹了过来:
“那还用问么,他明显在打马虎眼啊。能把过往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说明他对白老师印象很深,但越是含糊其辞,就越说明藏着猫腻。现在联络这么方便,哪有人共事一场,分开后就彻底断了来往的?他明显就是知道什么,但不想告诉你。”
她接着又发来一长串文字:
“这么说来,网上那些传闻恐怕不假。当年白老师被青铜鉴划伤,鲜血淌进鉴内,竟汇聚成神目图腾,这一举动,无意间触发了某种诡异的仪式,或是惹上了遗址里某种不祥的诅咒,所以没过多久她便离奇去世。为了避免外界恐慌,关于她的一切痕迹,都从学术资料和公众视野里被彻底抹掉……”
莫蘅看得心口发紧,赶忙打断:
“停停停,你这越说越邪门了。”
她将自己上午拍下的青铜鉴的照片发过去,解释道:
“我开始可能也想多了,其实鉴底本就铸有神目形状的凹槽,不管是什么液体倒进去,都会顺着纹路自然成型。馆长说了,这青铜鉴是古人用来做光学占卜的器具,这个凹槽有实际功用的。”
可指尖按下发送键的瞬间,莫蘅自己心底也半信半疑,那些离奇的传闻与馆长躲闪的神态,始终在心头萦绕不散。
这次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沉默了好一阵子。
许久,王琳才回了一句话,字里行间带着几分琢磨不透:
“这个形状…… 我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呢?我好像在哪见过……”
“大琳仔,你给我打住。”
……
一个小时过去,周磊和孙宇航依然没有出现。
“到现在都找不着人!”沈主任脸色铁青,双手重重撑在讲台边缘,仿佛再用点力,就能把那木头生生掰断。“
“离开学校到了这儿,就真当自己是角儿了?”她的目光刮过台下一张张低垂的脸,“前两天龙潭县有游客擅闯非景区山区,到现在人还失联。你们呢?假条没写,报备没有,招呼不打,就敢私自溜出去?现在这俩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伴随着一阵熟悉的震动,莫蘅低头一看,来电备注赫然显示着——
小铃铛!
她又惊又喜,下意识就要按下接听,可抬眼望见讲台上沈主任那阴沉得吓人的脸色,只能咬了咬牙,匆匆挂断电话。
就在这时,方才奉命去找人的男生敲门进来回话:
“沈老师,洗手间我都找遍了,没人,发消息、打电话也都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