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城破的第三年。
城中锦书坊。
“嗒。”
书行的魏老行首抖着手，毕恭毕敬地把龙吞螭护的一把钢刀放在桌上。
桌角一灯如豆，刀有百战之血气，刀下压一卷残破的行军舆图。
魏老行首苦着脸环视满屋同行，有气无力地说：“大家议议吧。”
“这反贼……”
他身旁的方脸中年人刚开口，黑影中便有人捣他一拳。
那中年人恨恨地“哼”一声，不再说话。
魏老行首脸上的皱纹快挤作一团。
“各位，镇国将军令我书行重新装帧此卷随身舆图，用起来必须得心应手。”
他慢慢展开卷轴，正面向外，虚虚向人群晃了一圈，又赶紧卷好，扎褾带，裹书帙，放回桌上。
山河社稷，乾坤地理，是最简单的“卷轴装”。
边缘多处残缺，染了疆场烽烟。
灯火摇曳，座中男女老少脸色晦暗，仿佛各怀心事。
“行首何必作此态？这装帧地图极易，大不了新纸衬底，寻两根耐用的轴，再好好裹个包头便是。”
后排有人说话，看不清是谁。
“此言甚是！”众人纷纷附和。“舆图而已，那反……镇国将军再威风，也难教纸上开出花来。”
魏行首的脸上快要开出菊花了。
“各位说得轻巧，可别忘了‘得心应手’四字。”
“镇国将军四处征战，马上常观舆图，必是卷轴不合他心意，才命我等换个法子。”
“方才亲兵传令，若办不好，便是书行无用。不如封了锦书坊，纸张书籍拉去给将士们生火。”
“可咱们小生意人，不过粗读几本书，谁知他们军户的勾当？”
议论渐息，一屋寂静，偶尔有几声干咳。
残油烧尽，灯焰跳动几下，灭了。
堂屋门吱呀一声，细碎脚步声往前店去。
须臾门又打开，放进一股寒风。有人自后穿过人群缓步向前，手中捧一盏新灯。
黑暗中盈盈一朵火莲，轻轻落在木桌上。
持灯人低头看那卷轴和宝刀，伸出玉般的手指轻触。
“我试试吧。”
***
魏行首抱着刀和卷轴送谢积素到门口，一脸忧色，好像比之前还要担心。
“谢娘子可千万勉强不得——”
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那亲兵说，舆图事关军情，不可外泄。若有半分差池——”
他点点那刀。
谢积素裹紧打着补丁的布袄，垂下眼帘无谓地笑笑。
“魏伯父不必挂心，我有这三年好活，都是阎王爷开恩。若犯了事，便用这刀先行一步，决不连累书行。”
魏行首腾地涨红了脸。
“你这孩子，红口白牙，什么死啊活的。你爹把你托付给我——”
他踌躇半响，一咬牙，撸下手上银戒指。
“隔壁青蚨巷文记老号，凭它能支五百两银票。军士爱财，万一……就用这笔钱上下打点，又不是死罪，料也够了。”
谢积素微微睁大眼。
三年前城破，末帝殉国。乱军头领裴崇珩自封“镇国将军”，实为摄政，把先帝唯一骨血景和公主奉在朝堂上做傀儡。
然而天下失主，群雄逐鹿。裴崇珩成了各路乱军的靶子，连连征战，疲于应对。
城破时，城中商户就被洗劫，至今百业凋敝。裴崇珩课重税充军饷，更是雪上加霜。
城中民众温饱尚且勉强，哪有闲钱买书？魏行首平时小气，想来这是把半个家底都掏给自己了。
谢积素不由心头一热，赶紧推回戒指。
“何至于此？魏伯父自己收好。我刚看着前面店堂的书也不多，您这钱还是留着进点书罢……”
***
谢积素漫不经心地把卷轴揣在怀里，肩挎钢刀，提着灯笼，一步三摇地回自家小裱褙铺去。
十一月的寒风刮过，一路书肆和文房铺子关门闭户，早不复三年前雕版云集、摩肩接踵的盛况。
走到一家店前，见早已上了板。台阶上、牌匾下蜷坐着个小团子，点着头打瞌睡。
谢积素懒得走过去，在地上拾块小石子，啪地丢在门上。
小团子惊得抖了一下，擦眼细看，欢叫起来：
“谢姐姐！”
**岁的小姑娘费力地拎着食盒冲过来，像开了闸一样说个不停。
“谢姐姐，爹娘又去宫城那边找零工，要好晚才回来，让我同你去睡。”
她举起食盒。
“娘煮的，咱俩的晚饭！”
谢积素懒洋洋地摸她头发，接过沉重食盒，把碍事的钢刀塞给她，继续往前走。
小姑娘眼睛一亮。
“哇，好威风！哪里来的谢姐姐？能借我玩两天吗谢姐姐？这刀能劈柴吗谢姐姐？”
“裴家军的佩刀……”
“噫……那我不要了……”
“晚上给我打下手……”
***
谢家的小裱褙铺挤在锦书坊岔出来的一条小巷里。
平房几间，无名无号，门楣低矮，外人走过去也很难注意到。
谢积素捅开灶火，烧热土炕，又懒得摆桌，就同小笺挤在灶台边，借着火光把尚温热的饭菜一扫而空。
饭后她把碗筷扔给小笺去洗，自己来回几趟，把炭盆和几盏油灯搬进用作工坊的西屋。
西屋面积最大，空荡荡的房里有一张宽大书案和两把木椅。
案上铺着青毡，随意摆着裁刀、锥子、针线、木槌，还有只装浆糊的小碗。
墙角立着木架，上面叠放着散页和装帧完的书册，纸间夹几根细竹签。
谢积素点起炭盆，远远放在屋角，又把油灯摆在书案四角，照得亮堂堂。
她把案头几本大小不一的白纸册随手交给跟进来的小笺。
“明天交给学堂的夫子。前日做完单子，用裁下来的废纸订的。白麻纸不错，你们拿去习字吧。”
小笺举手欢呼一声：
“多谢姐姐，夫子定然十分欢喜。”
谢积素清理好桌面，从书帙中取出卷轴，解开褾带，在青毡上徐徐展开，一边随口答道：“这乱世不知何时到头，小孩子多读点书总是好的。”
小笺凑上来看。
“谢姐姐，这是哪里的舆图？怎么熏得这么黑，还缺了这么多。”
谢积素痴痴看着案上万里山河，良久才清清嗓子，纤细指头在图纸上方虚点：
“瞧这儿，京师，天下的中心。”
她画个圈：“周边交、雍、豫、徐四州，各驻重兵。”
她又点点图上方：“断云关。关外草原无垠，胡骑年年南下，它首当其冲。”
再轻点东南海疆：“海外又有十余国，远隔重洋。”
小笺伸长脖子。
“京城周围，这许多朱砂箭头又是什么？”
谢积素垂下眼帘。
“丹书主凶，这是逐鹿中原的乱兵。”
***
眼前的纸本卷轴，曾在烽火烟尘中被反复取阅，画心尚好，被称作“引首”的上下纸边却已残破，“隔水”的绫绢也被划出了丝缕。
谢积素先用鬃刷拂去画背托纸的积尘，再将纸卷平铺在案上，接过小笺递上的裁刀，轻轻剔下两端木轴，揭去褾尾包边。
她再取喷壶，将画心均匀喷潮，用竹签从接缝处探入，一点点将拼接的纸片挑开，把全卷拆为七段。
她看着山川走势，微微沉吟。
小笺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
“谢姐姐，要用何种木轴和轴头？我去找找。”
“不必。卷轴在战场上取阅不便，我换个法子罢。你去调碗白芨浆。”
谢积素掂掇良久，依山川走势，将全图虚虚分为十折，每折宽约五寸。
纤指拈着玉尺，裁刀沿尺边切齐。
小笺及时把白芨浆送到。
谢积素凑过去闻闻。“明矾可放了？”
“放了放了，防虫最最要紧，还有花椒汤。”
谢积素点点头，拿起鬃刷，蘸些白芨浆，薄薄涂在每段接缝背面，将相邻两段轻轻搭上，对正墨迹，不容有分毫错位。粘好后，她趁浆糊未干，将舆图按刚才的划分，正反折为十折，以镇纸压实，搁在通风处阴干。
趁着这段空闲，她裁好两块比折页略大的厚楮纸板，在外面覆上青色绢面，四边折进去粘牢。
随后她将折好的舆图首尾两页抹上浆糊，将护封对齐贴好，压实边角，再用镇纸密密压好。
室内只有一个炭盆，温度不算高，冻得她洁白十指微微泛粉。衬着青绢黄纸，犹如两朵白玉兰。
小笺看得眼都不眨。“谢姐姐，你手艺真好。等我长大了，来做你的学徒。”
谢积素漫不经心地应她。“好啊好啊，但要做学徒，功课不好可不行。学堂最近一次季考，你排名多少啊？”
小笺顿时蔫了，瘫在椅上哼哼。
谢积素摇摇头，无意中瞥见倚在门口的钢刀，眼前仿佛突然划过一道刀光，中了魇似地盯着它，目光无法移开。
“姐姐姐姐！”过了会儿小笺才觉得不对，忙伸双手在她眼前乱晃。
谢积素一凛，回过神来，只觉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口中胡乱道：“不早了，把炭盆端过去，铺好床先睡。明早还要去学堂。”
她轰小笺出去，草草收拾桌案，吹熄油灯，出来关门。
东厢房一灯如豆，把小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她径直进了堂屋。
***
堂屋迎面摆着寒酸的黄杨木供案，上面供着神主：
先考谢公讳明诚府君之灵位
牌位后面的墙上没挂中堂，只悬一条布帘，不知后面挡住了什么。
谢积素跪在正中蒲团上磕了三个头，起身把蒲团移到供案旁坐下，疲惫地倚在案腿上出神，久久不动。
恍惚中她又回到了城破那夜，远望禁城中火光冲天，城东官员聚居的昭文坊被映得一片通红，耳边人喊马嘶，刀剑交鸣。
东厢房的灯遥遥熄了。
她对着虚空轻声问：“爹爹，当年为何不带我同去？你何时来接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