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顾昭找到地方的时候,天比先前稍亮一点。她站在门口,正要进去,忽然停住脚。
街对面有个卖馄饨的摊子,坐着几个人在吃。其中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埋得很低,但顾昭一眼看见他的手——搁在碗边,半天没动。
她没进客栈,转身走了。绕着巷子转了一圈,从后墙翻进去。
萧祁开门时衣裳齐整,像是一夜没睡。他看到顾昭,先是脸色僵了一下,很快又懒懒地靠在门框上说:“顾娘子,这么快就想我了?哟,眼眶红红的,想我想得要哭了?”
“外头有人。”顾昭声音闷闷的。
萧祁随即侧身给顾昭让位。“从昨晚就在了,”他说,“我回来的时候跟着我,你来了也跟着你。"
顾昭从怀里掏出那半张图,摊在桌上。
“这图是老张头给你的?”
“嗯,这是他让他儿子给我的。”
萧祁没再接话,只是低头看。他手指在图上一寸一寸地移,移到那两个字——“改道”——停住了。
“青石峪。”
“你知道这地方?”
萧祁没答。他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
灯芯又结了一朵花,噼啪响了一声。
半晌,萧祁开口:“押粮道上有七处可以改道的岔口。青石峪是其中之一,也是最隐蔽的一个。两边是山,中间一条小路,能绕开边关,直往北走。"
“我花了三年才查出这个地名。但查出来也没用——我去过,空了。什么都没留下。”
顾昭把图折起来,收回怀里。
“老张头给我爹当部下前当过押粮兵,”她说,“江陵到边关这条路,他跑了十年。什么地方能改道,什么地方藏得住粮,他比谁都清楚。”
顾昭的手指在图上反复摩挲:"你刚刚说,那里什么也没留下?"
萧祁点头。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远远的,像从城那头传过来的。
"我要去青石峪,"顾昭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很坚定,“你跟我一起去。”
萧祁笑了:“相信我了?”
顾昭瞥了他一眼:“不信,谁会相信一个背地里查自己的人。”
“……”
萧祁沉默地盯着顾昭看了一会,随即嗤地笑了一声:“那我应该高兴才是,顾娘子不信任我也不得不与我一起。”他说完,没再看她,像是为了掩盖某种情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去哪我都跟着。”
——
两人从后窗翻出去,没走大路,沿着巷子七拐八绕,又从城西的废城墙翻出去。
城墙根底下长满了草,露水重,裤腿一会儿就湿透了。顾昭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走。
出城的时候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走了半天,雨真的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顾昭把包袱顶在头上。萧祁伸手,把她的包袱拿过去,塞进自己怀里。
顾昭看了他一眼,萧祁对她眨了眨眼睛。
"我帮你拿包袱,有没有被我感动到?"
"……你把我的伞拿走了。"
"我就是那个为你遮风挡雨的伞——"
"何不以溺自照?"①
顾昭一把将包袱夺过来顶在头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后传来萧祁的声音:"顾娘子好生绝情。"
……
两人走到青石峪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夜里。
月亮出来了,照得山坳里白花花的。一处村落静静地匿在山坳里。顾昭站在村口,四下看了一圈。
“粮草要改道,得有地方藏,”她压低声音,“这么大的量,不是谁家后院能藏下的。”
萧祁指了指村子深处。
“那边有个院子,比别家大。”
两人摸过去。
院子在村子最里头。围墙很高,土坯垒的,顶上插着碎瓷片。门板很厚,关得严严实实。
顾昭趴在门缝往里看。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萧祁绕到后墙。墙矮一些,他攀上去,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翻身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头开了。顾昭闪身进去,把门掩上。院子很大,比从外面看还要大。
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草。但草长得不均匀——有些地方草很深,有些地方草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顾昭蹲下来,拨开草看。青石板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很深的印子,像是重车反复压出来的。
车辙印。
她顺着车辙印看过去。印子从院门口进来,拐了个弯,往院子后面去。后墙上开了一扇小门。
顾昭走过去推开那扇门,门外是一条往山里去的土路。
萧祁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条路:“粮草从这儿进了山。”顾昭点头。
两人沿着那条路往山里走。月亮依旧白惨惨地照在路上,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叫完又静了。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山洞。洞口很大,能并排走两辆车。洞口的草被踩得乱七八糟,有新印子,也有旧印子。
顾昭站在洞口,没急着进去。萧祁点起火折子,往里走。洞里很深。火光照不到尽头。
两人一步一步往里走。脚下是硬实的泥地,偶尔踩到石子,咯噔一声。走到最深处,地上有东西。
几块木板,上面压着石头。
顾昭蹲下来,把石头搬开,翻开木板。下面是一个坑,坑里放着几只空麻袋。
她拿起一只,凑到火折子底下看。
麻袋上印着一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杠——又是它。
萧祁也拿了一只看。“这个记号,”他说,“我在那半封信上见过。”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比了比。
顾昭没有任何的动作,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嘴唇咬出血了。
“你怎么了?”萧祁弯腰拍了拍她的肩。
顾昭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没事,什么也没有。”她把麻袋放下,继续往里走。
洞的最深处,石壁上有个裂缝。很窄,她侧着身子挤进去。里面还有一个一人多宽的小洞。
小洞的地上放着一只木匣子,那是很旧的木匣子,边角磨得发亮。没有锁,只搭着一根细绳。
顾昭把细绳解开,打开木匣。里头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她把信抽出来,展开,凑到火折子底下看。
信很短,只有一行奇怪的字符和那个记号。
“这是北狄人的字——上面好像写着‘澈之’……”萧祁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整个洞都变得燥热拥挤。
澈之,她父亲的字。
顾昭把信收起来,没等萧祁说完就用力将他推了出去。萧祁也蓦然安静了。
——
两人往外走。走到洞口的时候,顾昭忽然停住,萧祁回头看她。顾昭一把将萧祁拉进洞里。
月亮底下,洞口外面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衣,看不清脸。
很快洞外脚步声逼近。
顾昭没动。她侧耳听——至少三个人,脚步很轻,是练家子。
萧祁把她往洞深处推了一把:“从后面走。”顾昭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小刀,攥在手里。刀很短,但够用。
“一起走。”
萧祁愣了一下。顾昭没等他,转身往洞深处跑。萧祁跟上来。
两人跑到洞底。那个裂缝还在,能挤出去。但顾昭没急着钻。
她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火折子还扔在地上,亮着。萧祁会意,跑回去把火折子踢灭。
洞里瞬间黑透。
黑暗里,顾昭摸到萧祁的手臂,拉着他往裂缝方向走。她记得路,白天进来的时候数过步数——从洞口到裂缝,一百三十七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洞了。
“火折子灭了。”
“点。”
窸窸窣窣的声音。另一只火折子亮了,光从后面照过来。
顾昭加快脚步,摸到裂缝口,侧身挤进去。萧祁跟在后面。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顾昭挤到一半,卡住了——包袱太大。她没犹豫,把包袱解下扔了。
挤出去,外面是山坡。
两人顺着山坡往下滑,滑了十几丈,落进一片灌木丛里。灌木扎人,顾昭脸上被划了一道,火辣辣的疼。她没出声,趴着不动。
上头传来人声。
“没人?”
“洞口有脚印,进洞了。”
“搜。”
脚步声在头顶响了很久。有人往山坡下看了两眼,灌木太密,什么也看不见。顾昭死死攥着刀。萧祁在旁边,呼吸放得很缓。
过了很久,脚步声远了。顾昭又等了半炷香的工夫,才慢慢爬起来。
萧祁看着她。月光底下,她脸上那道口子正在渗血,但她没擦,只是把刀收回袖子里。
“走。”
萧祁忽然笑了一下。“顾昭,”他说,“你是真不怕死。”
顾昭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住,摸了摸怀里。
那封信还在。她攥紧那封信,继续走。
他们走了一夜,直到天亮的时候,在一座破庙里停下来。
庙不大,供的什么神早就认不出来了,只剩半边泥胎歪在那里。地上有干草,不知是哪个过路人留下的。
萧祁生了火。火光照出一小片暖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顾昭靠在墙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
她把信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还是那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这是北狄人的字。”顾昭抬头看向萧祁,看似在向他确认,语气却很肯定。
萧祁看着那行字:“嗯,你要知道内容吗?”
“对,我要知道。”顾昭深吸一口气。
“上面写的是:‘澈之已收,平安’。”
虽然早就有猜测,可是当这个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顾昭还是感到自己呼吸不过来,想说话,嗓子又发不出声。
她的父亲,江陵府通判顾清源,那个人人称之为清官的顾清源,通敌叛国,致使无数人战死——也包括萧祁的父亲。
在这之前,顾昭对萧祁一直都处于戒备状态。只刚刚经了一次追杀,堪堪加深了信任而已。而现在,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他——更何况她先前有意阻止他说出真相。
愣了好一会,她向萧祁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你冷静一点,事情并非全是你想的那样,”萧祁扶着她,“你相信你的父亲,对吗?我也一样,我相信你。”
对,她要冷静,一定有什么是她忽略的。顾昭又一次深呼吸,接着从怀里摸出老张头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一批粮。
元平十五年,十月。粮八千石,发往边关。
边上那个记号,比别的大,墨也浓,像是特意描过的。
再往下,有一行小字。不是账本上的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炭条写的,歪歪扭扭。
“这粮没到。”
顾昭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老张头写的。他押了十年粮,知道哪批粮到了,哪批粮没到。
这八千石粮,没到。
萧烈的军粮,没到。
顾昭把账本合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你之前说,”她忽然开口,没睁眼,“你去过青石峪,空了,什么都没留下。”
萧祁“嗯”了一声。
“可我去了,留下了那封信。”
顾昭睁开眼,看着破庙顶上的窟窿。天已经大亮了,光从那窟窿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片。
“为什么十年前没被发现?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顾昭转头看萧祁:“你不觉得太顺了吗?”
萧祁对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他看着那堆火,声音淡下去:“老张头死了。他儿子给了你图。我们去了青石峪,找到了信。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踩得太准了。”
顾昭盯着他。萧祁没看她,继续说:“我在京城活了十一年。那十一年教会我一件事——太顺的事,后面都跟着陷阱。”
顾昭开口道:“老张头一开始只给了我账本,其余什么都不肯说。但上个月,他忽然把图给了儿子,像是知道自己会出事。”
“上个月?”萧祁抬眼。
“对,而这个月,你来找到我。”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苗噼啪地响。
萧祁的声音低下去:“有人想让我们找到这些东西。”顾昭把账本翻开,推到他面前。
“只有最后一页多了这行字,别的页没有。”
萧祁低头看。“老张头当年只知道粮有问题,但不知道问题在哪儿,”顾昭说,“他抄了账本,藏了十年。直到上个月,他才知道‘改道’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上个月发生了什么?”
顾昭摇头。
萧祁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问:“他儿子还说了什么?”
顾昭想了想:“他说,他爹死的那天晚上,见过一个人。那人走的时候,他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在等人?”
“或者,”顾昭看着他,“在等某个人来找他。”
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得回去。”
萧祁抬头:“回临安?”
“嗯。老张头的儿子那里,也许还有东西。”
萧祁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
不凑巧的是,两人刚出庙没多久,天就又下起了雨。
“你刚刚为什么会信我?”顾昭趁着路上的间隙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
萧祁又戴上了玩世不恭的面具:“我相信每一个女孩……”眼见着顾昭皱紧了眉,他又补充道:“但我信你,只是因为我相信你,只是因为我相信——顾大侠。”
“顾大侠?”顾昭已经十余年没听到过人这么叫她了。
“你果然真不记得了。”萧祁垂下眼帘。
那一瞬间,萧祁低头的样子——眼皮垂下来,长而密的睫毛上沾着点湿润的、亮晶晶的雨——她好像真的见过他。
她没有吭声,继续走着。雨依旧密密地下着,顾昭想到了十多年前的另一场雨。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偷溜出府买小食,路途中把一堆孩子轰走,站在一个小女孩面前。那女孩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蹲下去问“你叫什么名字”,女孩抬起头——
那双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眼皮垂着,湿漉漉的。和刚才那一瞬间,一模一样。
顾昭猛地站住了。她转过身。
萧祁站在雨里,没顶东西,头发已经湿了,贴在脸上,嘴角挂着一点笑。
“我可是一直记得那天呢……你那天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群欺负我的熊孩子揍跑了……”
萧祁依旧微笑,但笑意不到底。雨水顺着额角流进他的眼睛里,他却跟感觉不到一样。
“你是那个小女孩?”
被误会性别应该生气才对,但萧祁却好像有一条隐形的尾巴在身后晃:“对,你想起来了?”
“王爷的嫡子,怎么会在外面被人围着欺负?”顾昭看着这个跟记忆中重叠又分开的模样,慢慢开口。
“偷溜出府的,”萧祁低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走吧,雨越下越大了。”他不再解释,只是往前走,从她身边经过,没再看她。
偷偷溜出府的?她当年偷偷溜出府是因为犯了错被父亲罚了禁闭,他呢?
那个小女孩低着头抽泣的样子又浮现在了顾昭脑海里。原来他还有脆弱的一面,原来,他们都一样。
……
顾昭走了两天,才回到临安。
她没回自己铺子,直接去了城北那条巷子。
老张头的家门上贴着封条。官府的人来过,封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封条贴得不牢,边角翘起来了。
她伸手,把封条揭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
屋里很乱。被翻过。柜子门开着,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被褥掀了一地。
顾昭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
老张头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口锅,一只碗,一双筷子。现在全散在地上,被人踩过。
她蹲下来,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原处。
衣裳叠好。锅放回灶台上。碗和筷子洗干净,搁回碗架里。
捡到最后,她看见墙角有个东西。
一块砖,松动了。
她把砖抽出来。后面是一个洞。不大,能塞进一只手。
洞里空空的。
顾昭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摸到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折得很小,塞在最里头。她拿出来展开。
纸发黄,边角烧过。上面只有一行字——
“青石峪,藏粮处,有人会来。”
字迹看上去像是老张头写的,依旧是用炭条,歪歪扭扭。
有人会来。
谁?
萧祁?还是——别人?
顾昭只感到一阵被算准了每一步的毛骨悚然。她把这张纸折起来,和那封信、账本放在一起。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是馄饨铺上灰衣服的那个。
两个人隔着那道翘了边的封条对视良久。
那人先开口:“顾娘子,我家主人想见你。”
顾昭攥紧袖子里的小刀。
“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微笑着让开门口。
巷子那头停着一顶轿子。青布轿帘,什么也看不见。
顾昭站在原地,那人等了一会儿,又说:
“顾娘子,我家主人说,他知道您想干什么。”
“我若不去呢?”
那人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顾娘子今晚可能睡不着觉。”
顾昭沉默地攥着刀,从那道翘了边的封条下钻出去,往巷子那头走。
走到轿子跟前,站住。
轿子里的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顾娘子,上来吧。”
顾昭攥着刀的手,松了松,又攥紧。
她没上去,只是站在轿子外面:“你是谁?”
轿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那是很老的一张脸。满脸皱纹,眼窝深陷,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看清那人脸的那一刻,顾昭就愣住了——那模样,简直跟周娘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
“我姓周。”他说,“元平十五年,我是平西王麾下押粮官。”
①:'以溺自照'为汉语成语,其字面释义为'撒泡尿自己好好照一下',引申为通过比喻手法让对方自我检视是否具备相应资格,多用于讥讽语境。该表达最早见于北宋程颢、程颐著作《大全集拾遗》中'何不以溺自照面,看做得三路运使无'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