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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临安府衙的大门外,周娘子跪了三个时辰。

顾昭拨开人群走进去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那妇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可她跪得笔直,像一根钉进石缝里的钉子。她拨开人群往里走,半旧的青布衣裙在斜阳里泛着微微的白,肩上那只旧包袱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让一让。”

有人回头,认出她来,窃窃私语便像水波一样荡开——“望仙桥那个女讼师”“她来做什么”“这案子官府不受理,讼师来了有什么用”——顾昭听见了,却只是走到周娘子面前,蹲下来。

那妇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皮,衣裳也被扯烂了几处。可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眶红着,却没有泪。

顾昭见过这种眼神。

那年她从江边的芦苇丛里爬出来,在破庙里躲了三天,后来对着水洼洗脸,看见的自己也是这样。

“周娘子,”她说,“你的案子,我接了。”

周娘子愣住,周围一片哗然,顾昭却没理,只站起身,抬头望向府衙大门。大门紧闭着,两个衙役抱着胳膊看热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大梁律,户婚律第十二条。”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若夫卖妻者,杖八十,强制离异。”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女的,背律法呢?”“真的假的?夫卖妻要杖八十?”

周娘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他们说是家务事……”

“家务事?”顾昭低头看她,“周娘子,你男人是不是写了契约?是不是收了银子?是不是把你交给牙婆了?”

周娘子点头。

“那就不是家务事,”顾昭说,“那是买卖人口。大梁律,杂律第十七条:卖良人为奴婢者,徒三年。他是你男人,减一等,但杖八十跑不了。”

四周安静了。

那两个衙役也不抱胳膊了,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转身进去了。顾昭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等着。

——

一炷香的工夫,府衙大门开了一条缝,出来的不是县令,是一个师爷模样的人,瘦长脸,八字胡,眯着眼睛打量她。

“你就是那个顾娘子?”

顾昭拱手行礼。师爷捻着胡子,拿腔拿调地开了口:“你的名声我听过,去年帮城西佃户打赢官司的那个,是吧?有点本事。但这一桩,你还是回去吧。”

“敢问先生,为何?”

“为何?”师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周氏的男人是把她卖了,可那是家务事。家务事,官府不管。你一个讼师,连这都不懂?”

顾昭没接话,只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师爷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抄录的律法条文,密密麻麻,用朱笔圈出了其中几句。最后两个字,被朱笔圈了三圈:

越诉。

师爷的脸色变了。顾昭看着他,声音很平:“先生,按大梁律,地方官不受理符合条件的案子,苦主可向上一级衙门申诉。临安府不受,我便去江南东路提刑司;提刑司不受,我便去刑部;刑部不受——”她顿了顿,“我便去登闻鼓院,敲响那面鼓。”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师爷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半晌,他跺了跺脚,转身进去了。

——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府衙大门洞开。

“升——堂——”

堂上,周娘子的男人被押上来时,腿都软了。那是个瘦猴似的人物,三角眼,塌鼻梁,一看就是赌坊里泡出来的面相。他一上堂就喊冤:“大人!那是我婆娘,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县令还没开口,顾昭已经站了出来。

“大人,民女有证物呈上。”是一张契书。顾昭双手呈上,同时开口,“这是周氏之夫与牙婆签订的卖妻契约,上有他的亲笔签字画押。按大梁律,夫卖妻者,杖八十,强制离异。契书为证,请大人过目。”

县令接过去看了一眼,捋了捋自己的长胡子,目光在顾昭脸上停了停。顾昭没躲他的目光。

“另有人证,”她说,“牙婆现被羁押在城北司,她供述,当日周氏被送来时,曾哭喊挣扎,并非自愿。周氏身上有伤,可传仵作验看。”

那瘦猴慌了:“大人!那是她自愿的!她自愿的!”

“自愿?”顾昭转头看他,“大梁律,和离需双方自愿,立书为凭。你的和离书呢?”

瘦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顾昭没再看他,转向县令:“人证物证俱全,请大人明断。”

县令捋着胡子的手顿住——外面围了上百号人,正垫着脚往里看。他一拍惊堂木:“判!周氏与夫离异,家产三分归周氏。其夫——杖八十,即日执行!”

堂下轰然一片。

周娘子愣愣地跪在那里,直到衙役过来扶她,她才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昭。顾昭站在一旁,没笑,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周娘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

案子了结,已是黄昏。

顾昭走出府衙,周娘子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顾昭轻轻抽回手:“回去吧。”

周娘子用力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顾娘子,你……你为什么帮我?”

顾昭没回答,只抬头看了看天边那一抹残红。

“有人教过我,”她说,“做人要无愧于心。”

周娘子不懂,但还是郑重地行了一礼,“顾娘子,我爹以前也是吃官饭的,押过粮。他常说,这世上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人就好了。”接着转身消失在巷口。

而顾昭不知道,从她接下周娘子案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正式迈入了棋局。

——

暮色渐深。

顾昭回到望仙桥的小铺子,点上灯,在案前坐下来。案上堆满了卷宗,她把包袱放下,却没急着翻,只盯着灯芯看了一会儿。

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夜里看卷宗,她趴在一旁的矮几上装睡,偷偷睁眼看那盏灯。灯芯烧久了会结花,父亲就用剪子去剪,剪一下,火苗就旺一下。那时候她问:“爹,你天天看这些,不累吗?”父亲头也不抬:“累。但看完才能睡着。”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她从案底下抽出一本泛黄的簿子,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有用朱笔圈出的一条:“官吏枉法,致人于死者,依律当斩。若案情重大,许亲属越诉。”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她多年前写的:元平十五年,江陵府,顾清源。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铺开一张纸,开始研墨。墨条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圈,一圈,又一圈。墨汁渐渐浓了,她的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今晚要写的这份状纸,写了十年,还没写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

顾昭的笔停了。她侧耳听,脚步声到她门口,停了。

门被敲响了。

“顾娘子。”门外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陌生,“深夜打扰,有一桩案子,想请娘子相助。”

顾昭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拢入袖中,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玄色斗篷,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但顾昭一眼看见他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不是寻常百姓的手。

“什么案子?”

那人微微抬头。风帽的阴影里,露出一双眼睛。灯影摇曳间,顾昭看不清他的脸,却看清了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看,要把她吞噬了似的。

“元平十五年,”他说,声音很低,“江陵府通判顾清源受贿案。”

顾昭猛地攥紧了小刀。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他从她身边经过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被晒干了的书页。

顾昭把门关上。油灯的光晃了晃,在那人背上落下一片昏黄。他就站在那儿,背对着她,玄色的斗篷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顾昭靠在门板上,凝视着那个背影,脑子里转得飞快。

元平十五年,江陵府,她父亲——这三个词搁在一起,能说出来的人,世上没有几个。

“你是谁?”

那人转过身来。灯光终于照清了他的脸——眉骨很深,鼻梁挺直,薄唇紧抿着。是一张好看的脸,但好看的皮相底下,压着点什么。

他看着顾昭,没急着答话。

“顾娘子今晚刚打完一场官司,”他说,“周氏卖妻案,判得漂亮。”

顾昭没接这个话茬:“我问你是谁。”

“我姓萧。”

顾昭收紧了握着刀的手指。姓萧,大梁的国姓。

“哪个萧?”

“萧祁。”那人说完就微笑着看顾昭,眼睛眯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昭听见这两个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萧祁——平西王萧烈的独子,八岁入京为质,在皇城根下活了十一年,竟活成了一个“无害”的闲散王爷。

这是个可怕的人。

而更可怕的是,顾昭对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这不是好事。她不需要别人了解她的过去——更何况这个人对她的过去未免太过熟悉。

“那么,现在可以放下刀了吗?”萧祁已经找了个凳子坐着,撑着手,笑嘻嘻地看着她,“我们好好谈谈?聊聊——顾清源受贿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