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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忆

一天的教习从早到晚,终于结束,霍南昭只身一人回到屋里,房间四周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她倚着门框,盯着木板地面,突然想起前些日子从清古寺带回的东西。她走到梳妆台旁,清辉的月光从窗户斜照下来,牵出一丝浮动的灰尘。

霍南昭借着月光,从最里面的夹层中取出一封书信。这些年,她一直跟柳茵保持联系,不曾断过,她不紧不慢地打开,淡黄的纸张渐渐舒展,字迹清晰。

南昭亲启

南昭,流水易逝,你我阔别良久,铺笺提笔却不知从何说起。

当初我从清古寺离开,一路南下,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叫作渝州。

在这个地方很好,人也很好。我在这里几年,总算是完完全全安顿下来,不再漂泊,日子过得还是顺遂,唯独不安心的是你。

在柳府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想来柳府到底是官家,不会缺食短衣,但怕你寄人篱下过得不开心。

希望六年前的那个决定,不会困你终生。若是你在柳府过得不舒心,大可来渝州主司找我,不去理会世间纷纷扰扰。

你我幼时相识一场,感谢上苍垂怜,每念及往昔岁月,皆感温馨。我不愿缘分如流沙逝于指缝,形单影只于茫茫人海,但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我每日对镜梳妆,思绪万千,书肺腑之意,遥寄于远方挚友。

柳茵亲笔

她看完,手指摩挲着纸张。良久,她才抬起头,望着窗棂外那轮皎白的月亮。

她嘴里轻轻呢喃“霍南昭”

六年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在柳府人人都喊她大小姐,平时走动的亲戚,就连柳氏那俩囗子都喊她阿茵,全然不知整天眼皮子底下的女儿,居然是个假冒的,然而真正的柳茵早就远走高飞了。

只是苦了那个还算有点真心的柳夫人,薛合欢怕是一辈子都见不着亲生女儿。

这又怪得谁呢?

霍南昭南昭无时无刻不在庆幸着柳茵当初能够逃走。

柳茵要是真的进了柳府,凭着她那个温吞的性子,即使受着天大的委屈,也可以闷着不说。

霍南昭拉回思绪,将书信重新叠好,搁置在台上最隐蔽的夹层中。

随后,她踱步回榻,整个身体陷入柔软。南昭卷起棉被,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儿,思绪慢慢陷入回忆。

两年前的一个夜晚,改变了一切。

霍家上上下下百八十口人被一场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她脱下锦服绸缎,满脸污浊,独自游荡街头。

短短两年,她就学会与路边野狗抢食,常常不清洗,导致皮肤黝黑,蓬头垢面的相貌让人以为是个男孩,与几个同命的乞丐上街乞讨,常常被街坊邻居驱赶。

偶尔碰到好心人给两口饭吃,但她为了活下去,硬是学会上山掏鸟蛋,捕兽网渔,日子也是慢慢过下去了。

有一日,城外清古寺为了积攒功德,博得名声,宣布收养十二岁以下的孤儿。

街上恰恰有个善心的老妇人,常常给她吃食,见不得年岁如此小的孩子受苦,一问年纪,二话不说,大早上拉去清古寺。

本以为,总算日子好些了,最后才知道只不过换了个地方,继续受苦。

寺庙的方丈惺惺作态,招来的孩子并没有好好对待,只是当做免费招了个杂役。

拢共有一男一女,男孩去前院做了小武僧,她只能去后院,当了个负责打杂的奴仆。

日子清苦,管事嬷嬷尖酸刻薄,整天克扣工钱,非打即骂。

但好在,与柳茵相识相知,俩人抱团取暖,相互慰藉,在清古寺也能遮个风,避个雨,不算太难过。

……

夜渐深,窗棂大开,呼呼往里吹凉风。

床榻之间,霍南昭半梦半醒间,她又回到了几年前的寒冷,梦境里的寒气依然渗入骨髓。

寒风卷着雪粒扑簌簌地砸在青灰的瓦檐上,古寺的钟声在雪色里显得格外苍凉。

清古寺偏院角落,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旁,寒风肆虐,周身铺满雪粒,气息微弱。小小的她双眼紧闭,几乎与白色融为一体。

她单薄的麻衣早已被风雪浸透,冻得发紫的手指死死攥着半截断掉的扫帚。

那日,有贵宾来访,为了方便行人路过,管事嬷嬷使唤她去扫雪,只扔下一件旧袄,撂下一句狠话,告诉她在午时之前必须扫完,便躲进柴房烧炭取暖。

冬日寒意是彻骨的,霍南昭觉得骨头缝儿里都是冰碴,脑袋疼得厉害。

风雪一会儿下,一会儿停,永不止息。最后她支撑不住,头一仰儿倒在墙角,动弹不得。

慢慢地,四肢渐渐感觉不到寒冷,但她不知道自己体温高的厉害,喉咙也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风雪将自己一点点覆盖。

霍南昭感到很悲哀,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仿佛苦胆入喉又破裂,苦涩难退,她紧抿着唇,眼睛半阖却掩不住眼底的漠然。

活着很难,死亡往往很轻松。

也就瞬间,霍南昭费尽全身力气,脱下身上那件旧袄,感受着风雪擦过她的脸颊,平静的等待死亡。

“你......还活着吗?”

忽然,一道清冷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霍南昭茫然抬头,白茫茫的光亮刺得她眯起眼。

在她身前,冬梅树枝下站着个裹白毛狐裘的小公子,他面色比雪还苍白,却生得眉目如画,仿佛玉雕的人偶。

他微微蹙眉,琉璃似的眸子里盛满困惑。

“你为何不穿厚些?”他问得认真,仿佛从未见过有人会在雪天冻得唇色发青。

霍南昭艰难偏过头,亲手摘下的袄子早就被新雪盖住,不见痕迹。

那个漂亮的小公子怔了怔,他以为她不愿同自己讲话。他蹲下身,细细端详起来,女孩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鼻翼间也留有呼吸,他忽然又伸手拂去她发间积雪和落梅。

“你真奇怪,身体都冻僵了,也不说话。”

话音未落,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狐裘已兜头罩下,覆在她冻僵的身体上。

狐裘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她从未闻过的像是松雪般清冽的气息。

“你是不是很冷?”

霍南昭嘴唇几度张合,依旧沉默,喉咙仍然无法发声,双眼半睁,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觉得自己很傻,此时此刻,大雪纷飞,居然问她是不是很冷,这是一眼就能够明白的问题。

雪粒漫天飞扬,雪下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密,眼前的脸看得愈发不真切。

“阿澹……”

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焦急的呼唤,江鹤川起身欲走,转身之际,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温和:“这件衣服送你,日后再见。”

他冒雪前行,朝着前院的方向而去,身后已留下了长长的痕迹。

“啪嗒——”

一声轻响,绣着青竹暗纹的荷包坠落在积雪上,溅起细碎的雪沫,只一缕青绿和梅红在雪色中若隐若现。

朱红的廊柱旁,江鹤川全然不知贴身荷包意外掉落,只匆匆看一眼她,才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雪幕之中。

追来的女人看见他身上空荡荡的,挂着的白狐毛裘消失,她急切询问。

“你的白狐裘……哪去了?”

江鹤川脚步未停,拢了拢略微单薄的里衣,不以为意,漫不经心的应答:“大约是……掉了吧。”

她沉默片刻,终究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回去吧。”

他颔首,随她而去,她领着他往回走,却仍忍不住回头,目光扫过雪地。

院子里的雪又厚了几分,白狐毛裘融入白茫茫的雪景中,辨不出是哪一种白。

靠着这件白狐毛裘,霍南昭扛过了这场风雪。那时候,她就觉得能碰见那么多美好的事物,活着其实也蛮好的。

经年,霍南昭早已忘记当年浸骨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