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暖阳穿过槐树枝桠,碎金般的光点落满庭院,风卷着花香缓缓流淌。林淮安立在老槐树下,目光紧紧凝望着许府大门,胸腔里的喜悦与期待翻涌不息。整整六年的等候,终于等到故人归来,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整个人都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欢喜里。
连日来心绪起伏,加上多年作息潦草、忧思郁结,他其实早已染了风寒,身子隐隐发沉,额间一直透着低热。只是重逢在即,满心满眼都是即将相见的期许,身体细微的不适全都被刻意忽略,他只当是太过紧张,半点没有放在心上。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脸颊滚烫,四肢酸软乏力,这些异样,他浑然不觉。
车轮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府门前。许祈安阔步走入庭院,六年风霜洗去少年稚气,身形挺拔,眉眼沉稳。视线扫过院落,当看见槐树下那道熟悉身影时,他脚步骤然停下,积攒了六年的思念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淮安。”许祈安开口,嗓音带着一路风尘的沙哑。
林淮安闻声抬头,笑容瞬间明朗起来,快步迎上前:“祈安,你回来了。”话音落下,他只觉得脑袋微微发沉,眼前有片刻的昏蒙,脚下也虚软了几分。他下意识稳住身形,依旧笑着望向对方,不愿让这点小不适打断此刻的相聚。
许祈安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瞬间凝重下来。相隔咫尺,他清晰看见林淮安双颊泛红,鼻尖微微发烫,连眼神都带着几分涣散的倦意,全然不似平日里清醒利落的模样。他下意识抬起手背,轻轻贴上林淮安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传来,烫得他心头一紧。
“你在发烧。”许祈安的语气里满是惊诧与担忧,“额头这么烫,身子不舒服怎么不说?”
林淮安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掌心触到一片灼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日来的昏沉、乏力、畏寒,原来都不是错觉,竟是发了热。可此刻重逢的喜悦压过了一切,他轻轻摇了摇头,强撑着精神:“无妨,许是昨夜受了些凉,一点小热度,不算什么。好不容易见面,不必在意这些。”
他还想多说几句,问问对方这些年的经历,聊聊六年来的点滴。可体内的热度不断攀升,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像是潮水般反复席卷而来。脑袋昏昏沉沉,耳边的风声、鸟鸣都变得模糊不清,四肢的力气一点点被抽离,连站立都变得格外艰难。
许祈安见他强撑的模样,心中愈发焦急,伸手便想去搀扶他:“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无妨。别硬撑,先随我去屋内歇息。”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林淮安眼前猛地一黑,视线彻底陷入混沌。周身温热的春风仿佛变成了刺骨的寒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淮安!”
许祈安心下一慌,连忙上前稳稳将人揽入怀中。怀中人身体滚烫,浑身发软,双目紧紧闭起,长睫无力地垂落,彻底失去了意识。方才还在笑着说话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晕了过去。
抱着怀中温热却昏迷的人,许祈安心底又疼又悔。他能猜到,这六年里林淮安日夜苦等,寝食难安,心绪常年郁结,本就体虚,如今又染了风寒,高热不退,才会撑到彻底倒下。当年自己一时怯懦选择不告而别,一拖便是六年,终究是让这个人受了太多苦。
“来人!速速去镇上请大夫,再备好温水与干净被褥!”许祈安扬声朝回廊唤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府中仆役闻声急忙跑来,一人领命飞奔出去请医,其余人紧随在后待命。许祈安小心翼翼地环抱着林淮安,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向院落西侧的厢房。他走得缓慢平稳,生怕颠簸加重对方的不适,一路上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憔悴的睡颜,满心愧疚。
踏入厢房,屋内窗明几净,光线柔和。仆役早已麻利地铺好床铺,许祈安俯身,轻柔地将林淮安平放躺下,又取来帕子浸了凉水,仔细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降温。微凉的触感落下,床榻上的人眉头轻轻蹙起,呼吸略显急促,整个人依旧陷在沉沉的昏迷之中。
等待大夫的间隙,许祈安坐在床沿,一直守在旁边,时不时更换额上的凉帕,指尖轻轻探着对方的体温。热度迟迟不退,他的心也一直悬着。
没过多久,年迈的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许二公子。”大夫拱手见礼,目光立刻落到床榻上的病人身上。
“劳烦先生快些诊治。”许祈安侧身让开位置,语气急切。
大夫走到床边,抬手搭上林淮安的腕脉,闭目凝神细细探查。片刻之后,他收回手,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先生,他情况如何?”许祈安连忙追问。
“风寒入体,引发高热。”大夫缓缓开口,“此人本就气血亏虚,心神耗损过重,多年忧思郁结,身子根基早已虚弱。如今外感风寒,内外交困,高热迟迟难退,方才骤然昏厥,便是体虚难支所致。”
说着,大夫取出银针,先为林淮安施针退热,又提笔写下药方,细细叮嘱:“先以汤药疏风散寒、清退高热,后续还要长时间调养气血、疏解心绪。切记,病人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需安心静养,饮食起居也要格外精心,若是反复发热,怕是会损伤根本。”
“我记下了,多谢先生。”许祈安郑重应下。
大夫交代完煎药、看护的诸多细节,便转身离去。仆役拿着药方急忙去抓药煎制,淡淡的药香很快在屋外弥漫开来。
厢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林淮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许祈安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对方微凉的手,眼底满是疼惜与自责。
“对不起,淮安。”他低声呢喃,语气轻柔,“让你等了这么久,还把身子熬成这样。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了,我会一直守着你,陪着你把病养好。”
窗外春光正好,庭院繁花依旧,可这间厢房里,却萦绕着淡淡的忧虑。一场久别重逢,被突如其来的高热与昏迷打破欢喜。六年别离的亏欠,往后朝夕相伴的照料,都从这一刻悄然开始。许祈安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静静等待着床上之人醒来,也默默下定决心,要用往后所有的时光,弥补这六年的缺席与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