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敬听着这惊天逆转,脸色由惨白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血来。
“你——一派胡言!”
他爆喝一声,抬手就要往柳氏脸上狠狠扇去。
然而,那只手还没扇到近前,手腕便在半空中被死死攥住。
周晅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到了冯敬身侧,他看似并未如何发力,对方却已面露痛苦之色,整条胳膊像是被铁钳箍住,动弹不得分毫。
“冯大人。”周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压迫感,“急什么?”
冯敬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惊怒交加。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崔珩已经转过身,率先往灵堂外走去。
“走吧,去问问老太爷。”
冯老太爷确实颓然躺在榻上,面色如蜡,透着股行将就木的枯黄,瞧着确实病得连床都下不了。
崔珩几人方才来到榻前,得知众人的来意后,许是受不了内心的折磨,这风烛残年的老者便也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那些腌臜事一股脑地翻了出来。
“老大……是我杀的。”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听起来像是粗砺的砂纸反复磨过朽烂的木头,刺耳而沉闷。
“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共才两个儿子。”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颤动着,“那天夜里,我们起了点口角。”
冯益之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争执起来后,我气不过推了他一把,可不知怎的,他脚下打滑,一下没站稳……就那么摔了。后脑勺正正好好磕在桌角上。就那么一下。”
他呆呆地盯着帐顶,眼神空洞得令人发指:“我看着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我叫他,他不应。我摸他的鼻子,没气了。”
“我的儿子……”
冯益之陡然睁开眼,浑浊的泪水从布满褶皱的眼角淌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进花白的鬓角里。
“我竟然……亲手杀了我的儿子。”
崔珩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难,身侧的冯敬已经如离弦之箭般抢上前去,猛地扑在榻前。
“父亲,您——您为何如此糊涂啊!”
他声音颤得变了调,眼眶瞬间泛起一圈浓重的猩红,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倒真像是个骤然得知家中巨变的至孝之子。“为了这点口角琐事,您和大哥争什么?他那脾气向来不好,容易动怒生火,您又不是不知道!”
冯敬哭嚎着,肩膀抖得如风中残叶:“大哥他……他打小就是那个性子,您让着他些、避着他些就是了,何必动手……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他说到最后,像是哽咽得再难成句,仓促地偏过头去擦了擦眼角,挡住了所有的神色。
榻上的冯益之紧闭双眼,对儿子的哭诉充耳不闻,枯朽的身躯陷在锦被里,像是一截已经彻底死去的木头。
冯敬依旧在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不定,那副姿态,旁人若是不知真情,怕是几要动容。
柳氏立在一旁,看着冯敬在那儿卖力表演,嘴角扯出一抹极尽讽刺的冷笑。
“大哥脾气不好?大哥脾气再不好,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正人君子。该争的命官前途他去争,该让的祖宗基业他能让,从不干那些钻营苟且的腌臜事。”
她斜睨着冯敬,目光里带着点压抑已久的嘲弄。
“不像某些人,一天到晚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升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冯府里里外外,谁不知道你那双眼睛早就死死盯住了京里的肥缺?”
冯敬那张悲戚的脸瞬间僵住,脸色几变,最终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胡说什么?”
柳氏压根没理会他的威胁:“如今大哥不在了,你心里可算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大口气吧?”
榻上的冯益之缓缓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这一室狼藉中。
冯敬见柳氏越说越离谱,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亏你还是河东柳氏出身!平日里口口声声嫌我冯家门第低,攀不上你们的高枝,你且看看你现在这副泼妇嘴脸!和市井泼妇有什么区别!”
柳
氏笑了一下,那笑声极其惨淡:“我这副样子?我变成这副样子,还不都是被你冯家磋磨出来的!我为你生儿育女,替你操持这支离破碎的家,里里外外,我哪样没尽到为人妇的本分?大哥得了线索后,我第一时间就差人去通知你了。是你自己来得太晚!谁知道你那晚又去哪儿鬼混了?”
冯敬的脸色瞬间一僵。
崔珩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掠过。
柳氏此时已然是气急攻心,还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只顾着发泄:“你要是早到一步,能出这些事?大哥能——”
她忽然顿住。
灵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周晅抱起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目光锋利得像能刮下人的一层皮:“线索?什么线索?”
柳氏被这一问彻底噎住了,眼神开始飘忽躲闪,原本凌人的气焰瞬间熄了火:“没什么……我随口说的,没有……”
“你还要胡说到什么时候?难道是真的想步郑氏的后尘吗!”
冯敬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闻言,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崔珩上前一步,目光越过神色仓皇的柳氏,直直落在那张病榻上。
“老太爷。当日你和冯大老爷,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争执?”
冯益之的身子剧烈颤了颤。他张了张嘴,枯干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混浊破碎的声音,随即爆发出猛烈的咳嗽。他整个人无力地伏在榻上,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咳得几乎喘不上气,更说不出半个字。
冯敬见状,忙不迭抢上前去,扶住老太爷的背,轻轻拍打着,另一只端起榻边的茶盏,凑到冯益之唇边。
“父亲,您慢点,别急。为了冯家,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这画面若是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定是一副感天动地的父慈子孝图。
老太爷好不容易止住了咳,他虚弱地靠在软枕上,喘了几口粗气,浑浊的视线看向崔珩。
“冯敏是我杀的。和旁人无关。要报官,报我就是了。”
崔珩沉默着,并未接话。
冯益之又偏过头,看向正一脸担忧的冯敬。
“往后……冯家就靠你了。”
冯敬垂下眼睫,顺从地握着老太爷那只枯枝般的手,声音稳健。
“父亲放心。”
崔珩看着这对父子交握的手,语带试探:“老太爷,那晚的争执,当真只是因为寻常口角?”
冯益之紧紧闭上眼睛,仿佛多看这世间一眼都是煎熬。
“是因为冯敏顶撞我,我觉得他不尊重长辈,这才有了口角。”
周晅耐心耗尽,这种漏洞百出的理由骗谁呢?他刚要厉声质问,崔珩却微微侧身,抬手止住了他。
崔珩的目光在冯敬那副卑躬屈膝的脊背上扫过,声音平淡如水:“我们先回去。”
周晅心里虽憋着火,但也知道崔珩此举定有深意,只能作罢。
苏幕追了两步,凑到崔珩身边:“公子,这就不问了?那明显老头在打掩护啊!”
崔珩点点头:“今天暂时到此吧。”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卧房里灯火摇曳,语气中透着几分讽刺,“总得给人家留些体面。”
走出冯府大门的时候,官府的人正好到。
冯益之被抬上担架,裹着被子,从侧门送出去。病成这样,县衙也不好直接关进牢里,只说先押在耳房,等身子好些再过堂。
冯敬送到门口,又打发人去打点狱卒。一锭银子塞过去,说话客客气气的,和方才在灵堂里判若两人。
看着这一幕,苏幕不禁感叹。
“他看着挺孝顺的呀?”
林曦点点头。
“大义灭亲,确实不易。”
崔珩站在旁边,看着冯敬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林曦瞥了崔珩一眼。
“你们五姓子弟讲究亲亲相隐,官官相护,看着当然稀奇。”
阿砚忍不住打抱不平。
“林姑娘,我家公子可不是那种人。”
崔珩倒是对这劈头盖脸的批评并不在意,朝苏幕招招手,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苏幕眨了眨眼,点点头:“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柳氏此时正坐在后堂,脸色灰败,六神无主,盯着桌上的茶盏发呆。
苏幕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柳氏抬头看她,眼神警惕。“你来做什么?”
苏幕没绕弯子。“崔公子怜你境遇。方才冯敬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步郑氏后尘——这话什么意思,姐姐比我清楚。”
柳氏攥紧了袖子:“你想说什么?”
“崔公子不满意冯敬。”苏幕神神秘秘的,“我刚才听到他在对周大人说,冯敬对亲妻尚且如此,对旁人,更不必说了。”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崔公子……大人大量。还请他网开一面,我家老爷他……他只是急了。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他一时失言……”
“失言?”苏幕夸张道,“二夫人,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他爹杀的人,却要您去背那个‘害大嫂’的恶名。等您进了大牢,他转身就能再娶一个温顺听话的新夫人。到那时候,谁还记得您这位操持家务、委曲求全的河东柳氏?”
苏幕的话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柳氏最疼的地方。
“夫人。”
门帘微动,崔珩缓步走进来。
苏幕已经把火候拱到了位,接下来正是破局的时候。
柳氏抬头看着崔珩,眼神中透着几分自嘲:“公子究竟想问什么?”
“我只要你告诉我,冯敏到底发现了什么,让你如此紧张,连夜派人去找你家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