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林曦继续道:“当年崔贵妃一事,宫里最终定论是恶疾猝亡,如今想来处处透着蹊跷。”
特别是眼下惠妃之事,真的很难不让人疑心。
崔洵立在廊下,久久沉默。
妹妹早逝是他埋藏多年的隐痛,但这么多年来,他只当是造化无常,从未敢往蓄意谋害上深想。
毕竟,当年妹妹深得圣人宠爱。
“若是果真相关……”
崔洵声音低沉,“那这盘棋,的确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布下了。”
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就是那位至尊的意思。
“这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是医案。”林曦微微蹙眉,继续往下说道,“崔珩机缘巧合寻到当年崔贵妃离世时留存的宫中医案。我发现,当年医治崔贵妃的太医正是我爹。”
崔洵眉头猛地一皱,神色满是震惊:“什么?”
“父亲获罪之后,韦大人一直对我多有照拂,这您也知道。”林曦低声道。
崔洵缓缓点头:“是。”
“但他没有同我说起我父亲获罪的实情。”林曦指尖攥紧衣襟,“在获得医案后,我由问过他,他说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护我,才没有以实相告。后来我提出想要帮忙彻查惠妃一事,他却勒令我不要参与进去。所以我到现在,也并不清楚,他在这一桩桩旧事之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会调查一下。”
崔洵缓步踱了两步,看向林曦。
“但此事万万不可大肆声张。一旦被幕后之人察觉我们追查旧案,必会提前销毁证据,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晚辈明白轻重。” 林曦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多谢国公相助。”
崔洵望着她,语气染上几分沉郁:“不必言谢。此番路途遥远凶险,一路上还要请你多多照看珩儿。他身子本就不算强健,牢狱一遭更是耗损甚重,我可只有这一个儿子啊……”
林曦正色拱手:“这是我该做的。”
待她辞别崔洵,转身往客房走去,苏幕却忽然风风火火地从一旁冲了出来,几步拦在她身前。
“林姐姐,你把当初包裹嘉禾植株的那块布料取出来。”
林曦脚步一顿,眼中带着几分不解:“你要那个干嘛?”
苏幕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笃定:“当然是为了找嘉禾!”
林曦微微一怔,面露疑惑:“如今要寻的是嘉禾本身,拿布料做什么?”
“可别小看这块布。”苏幕目光笃定,“其实我以前摸过不少各地织造的料子,这块织物的织法、染料都不是咱们中原本地寻常货。所以我猜,说不定我们之前在荆州墓里找到的那株嘉禾,最早恐怕是进贡给长沙王的物件。”
“长沙王?”
林曦有些讶异。
“此事从何推断?”
苏幕看向林曦,神色认真:“布料便是关键。长沙属地毗邻南疆,常有异域物产往来,不少珍稀贡品,都会使用当地特有的织料包裹。”
林曦闻言恍然,当即点头:“我这就去取来。”
待林曦取来布料,苏幕转头扬声,将一旁正在收拾打点行囊的众人唤了过来。
周晅、阿砚、崔珩几人闻声,立刻齐齐围拢上前,目光齐刷刷落在石桌上摊开的那块旧布料之上,皆是静待苏幕道出这织料的确切出处。
苏幕伸手拨了拨残破布边,反复翻看半晌,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实话实说,布料破损得太厉害,好些纹样都磨没了,单凭这些,我没法断定具体是何地织造。”
期待瞬间落空,庭院里陷入一阵沉默。
几人齐齐向苏幕投去无语的目光。
那还这么着急把他们叫过来。
苏幕瞧见众人这副模样,连忙补上一句:“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哦!残存的纹路样式,应该是南方一带十分流行的纹样。”
她指尖点在布面上残留的浅浅纹路:“依我看,咱们不必漫无目的地四处奔波,可以先从岭南沿线查起。岭南商旅繁杂,异域贡品往来频繁,嘉禾最初若是贡品,那源头极有可能就在那一片。”
“岭南?”
崔珩凝神看向舆图:“岭南地域广阔,路途遥远……”
“也好,”
林曦将布料收好,“先去岭南,咱们可以沿途打探布料相关的织坊与商队。”
苏幕一拍大腿,兴致再度高涨:“事不宜迟,咱们尽快出发,正好顺路瞧瞧南方的山川,说不定还能撞上几处无人问津的古墓!”
“真要去啊?”
阿砚却皱起眉头,“岭南那地方可万万不能大意。世人都说南方瘴气弥漫,毒虫遍地,乃是蛮荒湿热之地,中原人去了极易染瘴患病。不少人南下之后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运气差的,连性命都丢在那里。而且那边土著风俗迥异,言语不通,水土和中原天差地别。寻常商旅若非必要,都不愿深入腹地。咱们这一行人贸然前往,风险不小啊。”
林曦颔首:“阿砚说得不假,瘴气、毒草、蛇虫的确需要防备,我会多备解毒、辟瘴的草药。”
阿砚见崔珩并没有要改主意的样子,只得道:“咱们得提前备齐诸多物件。辟瘴香丸、防蛇药、净水药剂必不可少;衣物要备轻薄透气的,还要多带干粮与干净水囊。另外岭南多雨,雨具、防潮毡布也不能落下。若是遇上瘴雾,哎呀!”
他都要说不下去了。
“怕什么嘛~”
苏幕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有林姐姐在,医术毒理样样精通。再说深山古墓之中毒物我见得多了,还能比不上岭南的毒虫?”
“不可轻敌。”
崔珩干咳两声:“南下折在瘴气中的人的确数不胜数,我们不能凭着一身胆量硬闯。就依阿砚所言,这两日抓紧采买物资,备足一应物件,做好万全筹划再动身。”
“既然要采买物资,索性一并备齐!”
苏幕眼珠一转,立刻抓住机会凑上来,噼里啪啦报出一大串名目。
“还有还有,要多带几盒蜜饯、麻饼与果干,赶路途中充饥!然后再备些结实耐磨的绳索、大小不一的撬棍,探墓总能用上。对了!另外还要几罐烈酒、厚实的防水油布,最好再添置两双耐磨皮靴。”
听得阿砚脸色一点点垮下来:“咱们是前往岭南寻访嘉禾,一路艰险,不是游集市囤杂货。这般零零碎碎添置一堆,车马装载都费劲。”
苏幕理直气壮:“有备无患嘛,真遇上山林荒岭,有钱都无处采买呢。”
阿砚只能看向崔珩,盼着自家公子能说句公道话。
谁知崔珩开口就让他眼前一黑:“苏幕说得没错,实用多购置一些。”
“是,”
阿砚只能把满腹牢骚咽回去,苦着脸拱手应下:“我这就分门别类列好清单,一一置办妥当。”
苏幕当即眉开眼笑,拍了拍阿砚的肩膀:“辛苦你啦,回头寻到灵草,定要为你记上一功!”
“我谢谢你啊!”
阿砚无奈叹了口气,转身筹备采购去了。
一行人收拾妥当,辞别崔洵,车马一路向南,朝着岭南进发。
越往南走,风物越发不同,道路两侧林木葱郁,湿热的风裹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这日正午,车马行至一片临江荔枝林。沉甸甸的荔枝密密垂满枝头,殷红的果子覆着斑驳鳞纹外皮,清甜果香顺着江风一阵阵飘入车厢之内。
马车暂且停在道旁歇脚,众人正围在一处,尚未商议妥当要不要寻附近农户采买。苏幕哪里耐得住性子,趁着几人交谈分神的空档,悄无声息掀开车帘,一跃便跳下车去。
崔珩见了,想拦都晚了,连忙也翻身跃下马车,快步追上前去。
“别贸然攀树,当心出事。”崔珩出声阻拦。
苏幕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满不在乎:“没事的,这树不高。”
说罢,她双手已经攀上低矮的枝桠,身形灵巧地往上一窜,专挑果皮通红、颗粒饱满的荔枝,一把一把往下摘。
宽大的衣襟被她拢起当作布兜,不多时便兜得满满当当,红艳艳的果子堆得快要溢出来。
苏幕双脚蹬着树干纵身跳落,双脚刚一沾地,林子深处忽然传来农户高声吆喝的声响。
“不好!风紧!”
她脸色一变,顾不上别的,一把拽住崔珩的衣袖,抱着满衣襟的果子弯腰就往前狂奔。
两旁枝叶被二人冲撞得簌簌作响,碎叶落花四下纷飞,几片绿叶还勾挂在苏幕的发间。两人一路跌跌撞撞,十分狼狈地冲回马车旁边。
苏幕喘着粗气,连忙将衣襟兜着的荔枝一股脑全都摊在马车踏板的木板上,满脸得意洋洋:“快快快,尝尝看!冒着生命威胁采来的。”
林曦望着她满头落叶,又看那堆鲜灵的荔枝:“你倒是胆子大,未经主人允许私自摘取,若是被抓住,免不了要赔礼。”
又望了望崔珩。
“你没事吧?”
崔珩还没缓过来,只得冲人摆摆手。
“荒郊野岭,谁能料到!”
那厢,苏幕半点不在意方才狼狈逃窜的模样,飞快剥开荔枝粗糙的红皮,莹白剔透的果肉露出来,一口咬下,清甜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满口生津。
她兴致勃勃地招呼众人:“来来来,都别愣着,赶紧尝尝!野生的荔枝比城里铺子卖的甜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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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不辞长作岭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