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眉头微蹙:“那股茉莉合香,当真出自楚馆?会不会是旁人刻意借用此香,用来混淆视听?”
“依我看,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周晅蹙眉,语气笃定开口:“此事十有**是韦缙所为。此人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身兼当朝相权,世家贵族一派以他为首,但姨夫并非韦缙一党,所以他们素来不对付,这都是出了名的。”
林曦本欲出言反驳,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
她脑海里翻涌出崔珩交给自己的那卷旧脉案。
那的确是太医院流出的手录卷宗,白纸黑字记录着崔贵妃的全部病程。
也确确实实是她父亲林敬的笔迹。
从医案看,这并非外界传闻忧思郁结而亡,实为慢性毒物侵蚀脏腑,中毒殒命。
可当初韦缙曾专程召见过她,谈及崔贵妃旧事,只说贵妃常年心绪抑郁,久病难愈,油尽灯枯,半分未曾提及中毒一事。
只是皇帝必须要给崔国公一个交代,这才找了太医顶锅。
彼时她涉世尚浅,只当是权贵嚣张。
如今看过这份脉案,再回想韦缙当日那一番说辞,忽然觉得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崔珩指尖轻叩桌面:“这不过是猜测而已,韦缙身居高位,行事向来谨慎。一旦事情败露,便是满门倾覆的大祸,他未必敢冒这般风险。”
周晅眉头一竖,当即与他争辩起来:“你怎看不清利害?嘉禾乃是御赐祥瑞,若是被他私藏,待到圣上问及,他再假意寻回献上,然后让那个什么青鹤仙人从旁再撺掇几句,到时候圣心大悦,到我们一众寻嘉禾之人获罪,朝堂之上再无人制衡韦缙,于他百利无一害!这般算计,他怎会不肯做?”
“可韦缙门下幕僚众多,若要动手,何须借一风月女子下手?派府中亲信行事岂不更为稳妥?”崔珩觉得这件事还有很大的疑问,“而且你忘了么,当初林曦能随我们同行寻嘉禾,便是韦缙向圣上举荐。若是暗中盗走嘉禾,何必要等到我们回京,路上什么时候不能动手呢?”
一语落地,屋内静了瞬。
“你知道我和韦缙通信?”
林曦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崔珩:“那你……就不怀疑我么?”
“什么?”
周晅抬手捂住额头:“你还和他通信?!”
真是服了,他们身边怎么这么多奸细啊!
崔珩神色平和,没有半分迟疑:“我若怀疑你,今日便不会寻你坐在此处商议要事。”
林曦垂眸落在案上空空的木盒。
自己与韦缙有书信往来,已经做好了被众人猜忌的准备。
可崔珩始终信她。
无声的暖意漫过心头。
“再者,我清河崔氏本就是顶级门阀,”
崔珩又补充一层利害,“韦氏虽同为世家大族,可眼下,为了对抗以王珪为首的科举派,朝堂世家一派都要抱团才行。何况,如今边境灾情未平,圣上正倚重世家稳住朝局,韦缙此刻对崔家下绊子,白白削弱世家力量,得不偿失,我想他应当不会这么做。”
林曦思考片刻,亦点头附和:“正是这个道理。”
周晅仍有些半信半疑:“可除了韦缙,朝中还有谁这般迫切想要夺走嘉禾?”
林曦淡淡抬眸:“据我所知,清河崔氏扎根朝堂多年,明里暗里的政敌,恐怕不在少数。”
崔珩一时语塞,面露几分尴尬:“这话确实不假。各大世家、寒门新贵之中,皆有与崔家立场相悖之人。”
他转头看向周晅:“明允,我知你是为我好,然单凭心中揣测便锁定一人,极易偏离真相。眼下能觊觎嘉禾的势力繁多,我们不能只盯着韦相一人,这样说不定还会错失线索。”
周晅眉头拧得死紧:“那你倒是说说,除了韦缙,还有谁会铤而走险来偷嘉禾?”
崔珩指尖轻点桌面。
“首当其冲的是寒门一派。嘉禾是天降祥瑞,若是由他们寻回献给圣上,便能借祥瑞之功打压世家话语权,为此铤而走险完全说得通。其次,也不排除地方藩镇。多地旱情焦灼,传闻这嘉禾能培育抗旱粮种,各地镇抚使若将此物握在手中,不仅能囤积粮食,更能收拢民心,借机向朝廷索要更多权柄。还有宫中的诸位皇子,他们各有心思。谁能把控嘉禾,便能博得圣上的好感,暗地里找人抢夺,也属寻常。”
“公子,”
此时,一旁的阿砚忽然开口插话,“诸位,我忽而想起一事。早前一路尾随、暗中打探咱们行踪,还试图暗中动手的那群黑衣人,当初在山道被林姑娘撒了痒痒药,自那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再无半点音讯了,是吧?”
林曦闻言颔首:“没错,那药只会使人浑身奇痒难耐,不伤性命,当时那群人狼狈逃窜,之后沿路追查,再也没见过他们的踪迹。怎么,你怀疑是他们?”
周晅沉声道:“若是寻常杀手,受挫之后,多半卷土重来,他们却凭空消失,的确是相当反常。依我看,他们定是京中某个大官的手下。当时抢夺失败,便想到了今日之计,你们说是也不是。”
崔珩叹了口气:“我们在此这般凭空猜测各方大臣,终究于事无补,不妨再把昨夜楚馆发生的事细细捋一遍。”
“还捋什么呀,”
周晅同苏幕一般按捺不住,起身便要往外走:“线索都明明白白指向那处楚馆,咱们现在立刻过去查!”
“不可,”崔珩抬手拦住他,神色冷静,“眼下我们没有半分实质证据,楚馆往来皆是权贵宾客,若无凭证贸然闯入搜查,一旦惊动幕后之人,反倒打草惊蛇。更何况那等风月场所,我们硬闯,传出去更是无端落人口实。”
这话一出,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面露难色。
周晅顿了顿,灵光一闪:“那青衣服姑娘是苏幕亲眼的,不如咱们把她唤过来一同商量?对了,方才苏幕鬼鬼祟祟溜走,这一大早的,她到底要去哪?”
崔珩沉默片刻,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大概知道她所谓的要事是什么了,诸位随我来吧。”
一行人跟着崔珩径直走到昨夜那座楚馆门前。
周晅眉头一挑,语气满是不解:“方才你还说无凭无据不可贸然闯入,怎么反倒直接带我们来此地?”
崔珩抬眼望向楼内,淡淡开口:“我猜苏幕所谓的要事,便是独自来这里探查。”
说着,他抬脚迈入楚馆,林曦、周晅与阿砚见状,只得紧随其后。
林曦今日穿的恰好一身素色窄袖男装,束起长发,瞧着像个清俊少年,倒也不犯规矩。
此刻天色尚早,楚馆门外宾客寥寥,老鸨倚着廊柱嗑瓜子,见一行人走来,不由得面露诧异。
“诸位客官来得可真早,眼下姑娘们还未梳妆呢。贵客不如先在雅间稍候。”
她的目光扫过崔珩,再看随行几人,衣着用料皆是上等,一眼辨出是家底丰厚的贵人,不敢怠慢,立刻堆起满面殷勤笑意,扬声唤来楼里侍女,招呼众人入内落座。
老鸨转头便吆喝着唤来三四名姑娘,个个绫罗衣裙、脂粉香浓郁,挨个上前福身。
一旁周晅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见状猛地一顿,茶水险些呛进喉咙,慌忙捂住嘴低声咳嗽。
崔珩目光淡淡扫过一圈,轻轻摇头。
显然一个都不是昨夜那名青衫女子。
林曦打趣道:“这般多美人,竟无一人入你眼?”
崔珩低声回道:“身带茉莉合香的女子,她们身上香气全然不符。”
他抬手取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推到桌上,银光晃得老鸨眼睛一亮。
“劳烦妈妈如实相告,近日楼中是否来了新的姑娘?喜好穿青纱衣裙,身上熏特制茉莉合香。”
老鸨指尖飞快攥住银两,掂量两下揣进袖中,面上堆着圆滑笑意,却故作迟疑:“客官,楼里姑娘数十位,穿青衫的不少,熏香什么的,这我倒是也未曾注意……”
这显然是在卖关子。
周晅手按刀柄,神色不耐,林曦轻轻拉了拉他衣袖,示意稍安勿躁。
崔珩见状,又将一个银锭推过去:“妈妈只管实话实说,可别藏私啊。”
老鸨见钱财丰厚,也不含糊,鸨攥着金银,脸上笑意堆得越发热络,连忙应道:“巧了,前几日刚收了几个新来的姑娘,还没正式接客,我这就给您唤出来!”
她转头吩咐侍女,不多时三个身着轻纱的女子缓步走至厅中。
林曦与周晅随意扫了两眼,目光骤然一滞,二人对视一眼,满是错愕——站在最侧边那人,分明是方才称有要事溜走的苏幕。
苏幕一身浅青纱裙,松松挽着发髻,面上铺着一层薄粉,看着有几分不伦不类,抬眼撞见崔珩、林曦几人,她非但不慌,反倒飞快冲众人挤眉弄眼,偷偷递眼色。
几人全都强忍着,不敢当场笑破。
老鸨浑然不觉几人异样,还在一旁殷勤介绍:“这三位都是刚入府的新人,模样身段都是上等,就是这才艺还没来得及训练,客官随意挑选,随意挑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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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苏幕的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