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垂着头思索半晌:“道理我当然懂,可是……”
她微微噘起嘴,“实在不行,我先寻个活计打工攒本钱也好。”
还是想凭自己双手谋生。
“巧了,”
崔珩立刻接话,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家中在长安本就经营好几间铺面,眼下正缺可靠人手。你若是愿意,大可先去我们家的铺子里做事。”
“打工可以,咱们先把条件掰扯清楚,”
苏幕瞬间振作精神,一扫方才的低落,小脸绷得一本正经,认认真真算起工钱,半点不肯吃亏。
“第一,月俸得按长安市面的均价来,不能克扣;第二,必须包吃包住,我干活耗力气,顿顿都得有肉,清汤寡水我可不干;第三,逢年过节都要有例赏,若是晚上打理铺子,也得给补贴。”
她掰着一根根指头细数,活脱脱一个分毫不让的议价小商贩。
“还有,我只负责打理铺面,端茶倒水、跑腿伺候、应酬宾客这些杂活我一概不做。空余时间我要琢磨自己开店的路子,可不能随便差遣我。”
林曦倚在石桌边,忍俊不禁望着她:“旁人寻差事,唯恐东家不肯收留,也就你胆子大,敢对着东家开出这么多条件。”
苏幕理直气壮扬下巴:“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规矩先说妥,往后相处才不会闹别扭呀~”
崔珩看着她这副斤斤计较的可爱模样,也不讨价还价:“全都依你,三餐荤素齐全,月钱足额,节赏、补贴一概不少,绝不占用你的空余时间。”
“成交成交~”
苏幕顿时心满意足,用力点头:“放心,我定然好好干活,绝不摸鱼。”
几人连夜收拾妥当行李,带着疑似嘉禾的种子,次日一早,便往京城赶。
长路漫漫,却并不无聊。
苏幕压根坐不住,起初她还有所收敛,不出半个时辰,便已原形毕露,时而扒着车窗张望沿途村镇小摊,看见个把新奇器物便叽叽喳喳念叨,以后铺子里也要进这样的稀罕货;时而摸出点干果蜜饯,挨个分给众人。
崔珩伸手想去拿一块蜜饯,苏幕立刻把食盒搂进怀里,缩到车厢角落瞪他:“现下寻找嘉禾的工钱还没发,不给你!”
崔珩无奈失笑,故意伸手作势要抢,二人一来一回,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马车缓缓驶入长安城门,街市楼宇鳞次栉比,人声车马喧嚣扑面而来。
崔珩侧头看向身旁的苏幕:“头一回进长安么?”
“看不起谁呢!”
苏幕嘴里还咬着半根红彤彤的糖葫芦,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糊不清地扬了扬下巴,故作老练:“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我小时候可跟着师父来过好多趟的!”
她咽下嘴里的糖渣:“只不过那会儿可不是来逛街赏景,是奔着城郊古墓去的。”
崔珩温声开口:“等我们确认那种子是否是嘉禾,复完皇命,我便带你在长安各处逛逛。”
“真的!”
苏幕双眼瞬间亮得发光,手里的糖葫芦也顾不上啃,噼里啪啦报出一长串地名:“西市珠宝铺、曲江集市、上元灯市、还有城外的花市,我全都想去!”
马车一路穿行坊市,不多时,便停在一座清雅宅院门前。
“那么,我告辞了,若有消息,记得通知我。”
林曦率先掀帘轻巧跳下车,苏幕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林曦到家了。
她赶紧钻出车厢,紧紧攥住林曦的手不肯松开,依依不舍道:“林姐姐,那我过几日就寻你过来玩耍,咱们一同去逛街吧。”
见她这般黏人,林曦眼底漫开和崔珩如出一辙的无奈笑意,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好,我宅中随时恭候你来。”
马车继续前行,途经周晅府邸。
“清仲,我先走了。”
周晅拍拍崔珩背脊。
“放心,也替我和舅妈问好。”
“表少爷慢走。”
阿砚复又驱动马车,车厢内只剩二人。
崔珩侧过头叮嘱苏幕:“待会儿见到我父亲,不论我说什么,你只需应声便可,不必多言。”
“怎么?”
苏幕心里一紧,连忙问道:“难道你爹很凶么?”
“倒也算不上严厉,”
崔珩无奈摇头,“只是我素来不曾与女子往来,家中长辈见我将你带回家里,定会问东问西。你若随口答来,可能会引发误会。”
苏幕眨了眨眼,满脸茫然:“误会?能有什么误会?”
“……”
崔珩正苦恼于如何解释的同时又能不惹她生气。
还好崔府已经到了。
马车停稳后,崔珩率先下车,回身伸手扶苏幕下来。
一踏入崔府,里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映着天光,处处雅致阔绰。
苏幕左右张望,忍不住小声感慨:“这宅子好气派啊,比我从前见过的几座王侯古墓规制还要讲究。”
崔珩心头一紧,连忙凑近她压低声音提醒:“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待会儿见到我父亲,你的行当半个字都不许提,若是随口漏了嘴,少不了一番盘问。”
“挖墓怎么了,”
苏幕撇着嘴,跟在他身后小声嘟囔:“我也是凭本事吃饭的,为何要藏着掖着不许提嘛……”
虽然她也知道一般人都觉得他们晦气。
崔珩放缓脚步,耐着性子同她解释:“我并非看轻你的营生,只是家父年事已高,他为人素来古板固执,怕是会觉得掘墓犯忌讳、损阴德。若是让他知晓,免不了又要一番说教,闹得大家都不痛快。还望你能够理解。”
“……知道了。”
苏幕闷闷哼了一声,指尖抠着腰间布包,心里依旧不大舒坦,却也知晓崔珩说得在理,便不再多抱怨什么。
二人刚走过垂花门,正厅的珠帘猛地被掀开,崔洵快步迎了出来。
他早听下人报崔珩归来,一刻也等不住,径直冲到院中。
“珩儿!”
“父亲。”
崔珩刚要躬身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禀报此行经过,崔洵已经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连串问话扑面而来。
“你可算回来了!在外奔波数月,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受委屈?身子可有还好?途中可否遇上危险棘手之事?嘉禾可有线索。”
他满心都记挂着儿子,压根没留意立在崔珩身侧安分缩着的苏幕。
“禀父亲,”
崔珩只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孩儿一切平安,未曾遇险,关于嘉禾也有重大线索。”
苏幕悄悄抬眼打量崔洵,心里暗自嘀咕。
这人瞧着好像也不算严厉,就是疼儿子疼得过分。
崔洵拉着崔珩便要往厅堂走,余光瞥见一旁侍立的阿砚,当即吩咐:“你还愣在原地作甚?速速去给你家公子收拾卧房,生活用品都备齐全了。”
“是,老爷。”
阿砚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下去忙活。
崔珩被崔洵拽着走了两步,才堪堪拉住兴奋不已的父亲,又朝身后的苏幕招招手。
崔洵这才注意到儿子后头还站着一人,微微一怔:“这位姑娘是?”
“父亲,此乃苏幕。”
崔珩语气郑重,特意加重几分,“此番南下寻嘉禾,全靠她出手相助,算得上……孩儿的救命恩人,此番也随我一同进京。”
崔洵闻言,面露讶异,松开攥着崔珩的手,打量了苏幕一会儿。
他眉头微蹙,似是想到了什么,缕缕自家胡子:“原来竟是小女娃救了犬子,多谢姑娘仗义相助。”
“参见崔老爷。”
苏幕连忙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她牢牢记住崔珩方才叮嘱,不多说半句多余的话,只是小声应道:“举手之劳而已。”
崔珩本还想再多说几句,同自家父亲讲明苏幕的来历,崔洵已然转头唤来一旁侍女,吩咐即刻收拾一间清净雅致的客房安置苏幕。
苏幕只得随侍女动身,走的时候频频回头张望。崔珩抓住空隙,压低声音对她叮嘱:“你先安心歇息,等我处理妥当家中诸事,稍后便过来寻你。”
苏幕点点头,不再逗留,跟着下人朝着客房方向走去。
崔洵则一把拽着自家儿子,将人往厅堂里拖,绕着他转了两圈,伸手捏捏他胳膊,又抬手拍拍他脸颊,确认没添新伤、气色也尚可,这才松了口气。
方才还满脸欢喜的脸瞬间垮下来,崔洵板起一张面孔,语气严厉起来:“你心里还晓得有我这个父亲?一出门就是好几个月,隔许久才捎一封短简来,三两句话敷衍了事!”
他往椅上一坐,端起茶盏欲喝,却又似想到什么,将杯子重重搁回桌上,絮絮叨叨念叨:“当初叫你别掺和这趟苦差,你偏不听,外头荒山野岭,又是歹人又是稀奇古怪的险事,我日日在府里担心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连饭都少了几口!”
嘴上数落不停,目光却一刻不离崔珩,藏不住满心牵挂。
崔珩无奈垂眸赔笑:“是孩儿不孝,让父亲整日挂心,往后我就安分待在长安,再不出远门可好。”
“这话你说了多少次了!”
崔洵絮絮叨叨数落完,忽然想起了什么。
方才自己光顾着操心儿子安危,倒把正事抛到脑后。
“对了!你南下寻嘉禾一事办得如何?那要紧之物可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