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月已是一日比一日冷,外头的寒气都能顺着窗子渗进来,而昨日江楠枫睡的那张榻刚好就靠着窗边。
黎云倒也不是心疼江楠枫,她只是觉得现在这种情况有些棘手。与其不尴不尬的相处,倒不如直接一点,履行夫妻应尽的义务。
是以,她便决定今晚在这里,静候江楠枫。
待尚舞彻底走远了,丹姝才对黎云说道:“少夫人,臧莱今日遣人送信儿说这几日有好些外地姑娘来枫铃苑觅活,外头好似出什么事了。”
“外来的?有多少?”黎云听后问她。
“前几日偶尔有一两个,这两日每天都有好几个,臧莱不收,她们就去了对面**楼。”丹姝复述着情况,这么说着她也觉得奇怪起来。
“眼下都快过年了,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多女子出来觅活啊?”
黎云也正想着,来枫铃苑觅活也就罢了,或许是想着趁这一个月再多赚些再回家,就算是求雇不成,也不至于去**楼卖身。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但她猜不出来。
但是无论怎样,她也不可能视之不管,她对丹姝说:“你亲自去枫铃苑看看,若还有前来觅活的便先让她们在别院住下,待查清楚了再安排她们。”
“是。”丹姝领命,准备先去枫铃苑把别院收拾出来。
枫铃苑里的姑娘大多都有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没有的便一块住在黎家隔街一处院子里。
黎云当初这么安排便是不想她们一天到晚都待在枫铃苑,她更希望她们能有自己的生活。
待丹姝走后,黎云越想越不对劲,什么情况下能让这么多女子都来京不惜一切代价谋个生路。
若是一般情况下,这些女子能出来做活自己养活自己,她自然是很高兴的,但她们连青楼楚馆都抢着进,那情况便很糟糕了。
黎云没去细想,隐隐觉得此事不简单,明日上街她还是得亲自去看一看。
没过多久,江楠枫也回来了,他一如往常直接进了门,脚都跨进了半只又收了回去,伸手敲了敲门框,抬眼正巧与黎云对视。
黎云正对他的动作感到不解,江楠枫的解释便传到耳边:“抱歉,忘了你在休息。”
原来如此,黎云心想,但他也太......
老派了。
黎云自从有了那晚的经历,很多想法都在悄然改变,比如说现在,她就觉得倒也不必如此。
她露出标志性微笑,似是提醒道:“无妨的,这里本就是你的房间。”
听她此言,江楠枫有片刻的尴尬,随即似是觉得她说得不错般,自顾自走到几边坐下。
只不过,他们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黎云说。
“近日天凉,郎君日后还是睡床吧。”
江楠枫听闻此言,往那张木榻看去,果然不见被褥枕头,他明明记得自己让尚舞将木榻铺好,怎么现在连他昨夜睡的枕头都没了。
当即他就想喊了尚舞进来,却被黎云的话打断:“是我擅作主张没让尚舞铺榻。”
听她此言,江楠枫只是一愣,默默地说了一句:“不打扰你休息就好。”
黎云却目睹了他的耳朵从自然的肤色一下变成桃粉色的过程,觉出他的不好意思,特意解释道:“天要冷了,郎君若要睡榻恐染风寒。”
“云娘子有心了。”江楠枫其实不算呆板,但面对这样的好意,他确实不知该如何回应。
恰巧黎云也是,在江楠枫说完之后,两人之间又是一片寂静。
她都快习惯了,默默拿起茶杯。
只有两个人的空间终究还是拘束的,两人就像玩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谁先动谁就输了似的。
丹姝这会儿刚到枫铃别院,她找人将别院收拾了一番,估摸着睡十来个人是没问题的,顶多就是要挤一挤。
别院的事做完,她便去找臧莱问问情况。
刚刚她一路走来,路上不少都是背着行囊的外乡人,有的甚至衣服都破得不成样子,与路边的乞丐别无二致。
“今日来的人可还多?”
她问的是那些四处流浪的人。
“怎的不多,你刚从街上来有没有瞧见几个蒙着口鼻的人?”臧莱皱着眉问她。
“蒙着口鼻的人?”丹姝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了一圈,她那会儿正在想路上冒出来的这么多人是哪儿来的,完全没留意到有没有蒙着口鼻的人。
见她迟疑的样子,臧莱估摸着也是没见到,她示意丹姝凑过来些,压低了声音对她说:“路上要是碰到这些人,记得离他们远些。”
“为何?”
“大街上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能是什么好人?”臧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
丹姝觉得颇为有理,不管如何还是小心为上,便叮嘱臧莱仔细些,切莫放了什么祸害住进来。
臧莱自然省得,事实上她一想到这两日来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就觉得晦气,倒不是她看不起人,只是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她抬眼看了看周围,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污浊了,“金五!去买点艾草来熏一熏!”
臧莱从不说空话,当即就让人买了艾草回来熏,好在枫林苑里点的一直都是檀木香,混着艾草的味道倒也不突兀。
冬日的天色黑得早,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待太阳全都看不见了,星星闪亮夜空的时候,就意味着该睡觉了。
江楠枫进屋时,黎云在榻上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黎云在屏风后面听见他的动静,便问:“你回来了?”
边问着,她已经下榻走到江楠枫跟前准备为他宽衣解带。
“嗯,回来了。”其实他也没去哪,就一直在书房里坐着,盘算着如何过这一夜。
然而,他一直坐着,东厢的灯也会一直亮着。
“下次,不用帮我更衣了,我自己来。”
这话,江楠枫本来刚刚就要说的,不过看着黎云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样子一时间恍了神,连呼吸都静止了。
当他再次有意识去呼吸时,一不小心低头与黎云的发丝碰了碰。
“你要是累了,就先歇息,我来熄灯。”
“好,下次。”
她笑盈盈地答道,仿佛这样的事做了很多次。
但毕竟是头回解男人的衣襟,还是有些不熟练,微微颤抖的指尖怎么也解不开衣领处的盘扣。
黎云试了两次,额上都有些冒汗,她看了看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江楠枫,心里暗怪:长这么高做什么,我手都抬酸了。
江楠枫也看不到黎云的手在他脖颈处做什么,只是忽然被人勒住了脖子,拉弯了腰。
他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似是有轻柔的气息拂过脖颈处,就一下,又没了。
“好了,我去给你叫水。”将江楠枫拉低后,黎云干脆利落地解完了,甚至好意替他拍了拍衣服。
“好。”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说的是“好”,本想说的是“多谢”来着。
或许方才有瞬间的错愕影响了他,江楠枫忍不住又想起刚刚的一幕,他其实低头看了一眼。
除了她的发丝和微皱的眉眼外,什么也没看得见。
待他洗漱完,走到榻前一看,黎云还撑着身子坐在床边,只是脑袋已经歪在一边睡着了。
江楠枫一时好奇,俯身坐到了另一头,学着她的姿势靠着。
此刻再看黎云的眉眼,与方才全然不同,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细细的观赏自己的新婚妻子:
是那么美,那么柔,还带有些许少女的任性。
他呆呆地望着,一时不记得现下已是冬日,屋里虽燃着炭火,也经不住两人轻衣薄衫地坐着。
等到他自己被冻出了喷嚏,他才想起熄灯睡觉。
熄灯前,还不忘将黎云放平躺下。
黑夜中,江楠枫有些不习惯,借着幽幽的月光,他扭头看熟睡的黎云,心想:估计是太累了,睡这么香。
看着看着,他自己也被传染了,一夜好梦。
翌日一早,黎云便陪着崔阑夕上街去了。公侯之家出行必然是宝马香车,只是这二位是不同寻常的——
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到了西市后,她们一行四人也没什么架子,挨家挨户地走进去,凡是走过的店几乎没有空着手出来的。
她们从南走到了北,走到天都快黑了,就在黎云以为要结束了时,崔阑夕又带着她拐到了一道小门里,若不仔细找,还真难发现这儿有一道门。
黎云伸手准备敲门,被崔阑夕拦下:“我来吧。”
“笃、笃笃。”
在崔阑夕敲完了特定的规律后,门这才打开。
黎云脸上冒着藏不住的好奇,她张嘴问道:“母亲,这是?”
“一家没名字的首饰店,师傅们不喜被人打扰,故而设下规矩。”
“过来瞧瞧,这套头面如何?”
小门里也不大,没两步便到了正屋,领她们进来的小姑娘拿来了一套金质累丝嵌宝头面首饰。
刚一拿上来,丹姝便在后面深深地轻叹了一下,好东西她见过不少,但这一套头面上都是好东西,做工好,造型也好,簪上嵌的是红、蓝宝石,耳环是用珍珠做成宝瓶纹饰,寓意也好。
但最重要的是,是真的好看,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要是是给我们家姑娘做的,那戴上一定很好看!
“这头面做的精巧无比,真是高手在民间啊。”黎云也不免被惊艳了一番,她很少被这些东西吸引,今天算是终于领会了。
“喜欢就试试吧,这里出的每一套都是独一无二的,若是哪里不合适还能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