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芸拿着沉甸甸的小荷包,开开心心地从南福寺离开。
这里面装了五百文钱,是她卖泔水赚来的!
没错,就是那个泔水。
护生寮的四十几只大狗吃得太多,寺院里没那么多钱提供吃食。
苏芸提出来每月给她的工钱加上五百文,她来解决。
住持同意了。
住持原本以为苏芸要多做些仿荤菜送来,正伸着脖子等呢。
还别说,苏芸这女娃年纪轻轻,却练就了一身厨艺,做出来的菜啊是好吃又好看。
自从有了苏芸的投喂,他们南福寺的和尚尼姑,都圆润了一圈儿,气色也红润许多,念起经来中气十足,再也不会犯困犯懒了。
可住持还真没想到,苏芸竟会带着那个黑脸的男仆,拿来了几大只泔水桶!
你就说有没有解决问题吧!
回去的路上苏芸多走了一条街,来到朵云斋,买了套文房四宝。
上回刘婶的话像是有人丢了把刀子放在她心里似的。
现在面馆生意差不多也稳定下来了,是时候该引着苏平之回到他该走的路上了。
没人要的泔水变成了带着墨香的文房四宝,每月买一套,划算~
要说到底还得谢谢那些狗子呢。
·
苏平之颤颤巍巍接过自家妹妹递来的东西。
既熟悉,又陌生。
他把宣纸摊在桌上,拿起墨石开始研磨。
墨石一圈圈地在砚台上转,浓厚的墨香散开来。
拿起毛笔,笔尖落在纸上。
苏。
最后一笔停留好久,直到墨迹晕开,晕成一个黑色的圈圈。
苏平之有些恍惚。
上次背书是什么时候来着?
三…四年前了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干了几年粗活,指尖结了一层厚茧,骨节也微微有些变形。
“平之,以后我们家可就指望你了,你一定要用功读书,给爹考个举人回来,光宗耀祖!”
爹的话他还记得,曾经爹娘对他期望极高,省吃俭用把他送去私塾读书,就连苏芸小小年纪也要下地干活,补贴家用。
私塾先生是位告老还乡的进士,在云洲颇负盛名。
苏平之六岁开蒙熟读“三百千”,十三岁熟读四书五经。同窗还在苦读论语时,他已经开始研究起资治通鉴,和先生谈起国策来了。
先生为人严厉古板,一条木板子常年握在手里,那些同窗们都被他打的呲牙咧嘴,皮开肉绽。
苏平之从来没挨过打。
苏平之被寄予厚望,不敢懈怠。他日夜苦读,生怕自己落下一点儿,让大人失望。
直到有次,他看见苏芸的腿上,手臂上布满了血口子。
是割麦时划伤的。
那时的苏芸勉强到他胸口,面黄肌瘦的,好像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
之后他再也看不进书了,他总是透过书上那一排排字看见苏芸,那个拼了命干活供他念书的妹妹。
苏平之开始逃学,说自己脑子疼,看不进书,不想再去私塾学习了。
气得苏父险些背过气去。
“不中用!不中用啊!!”
然后就是一场意外,秋收时分,苏家父母到镇上卖货,一辆马车失控,直直地朝他们碾了过来。
二人当场就断了气,尸首送回来时他大着胆子掀开草席看了眼,已经扭曲得看不出原样了。
他力气小,干不来农活,只能去镇子上给人抄写书信混个温饱。
他还要养着苏芸。
他不是个好哥哥,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妹妹生了病,直到苏芸晕倒在家,他这才慌慌张张地抱着她去医馆。
然后苏芸醒了,换了个人。
他不怪芸儿,即使没有她,妹妹还是活不下来。
苏平之只恨自己,自己真的很没用。
“平之哥?平之哥?”
苏芸的话打断了苏平之的回忆,他扭过头朝她笑笑。
“嗯?”
“怎么样?用得还顺手吗?”
“很顺手,谢谢芸儿。”苏平之握紧手中的毛笔,垂下的指尖还在轻轻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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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苏芸架起了红泥小火炉,阿沉弯下腰,夹起几块松木炭用钳子放在底下,然后点燃火折子,拿过蒲扇轻轻扇着。
苏平之拿着一个陶罐,里面装了满满的雪水,都是他昨日特意收集下来的。
今儿是冬至,冬至如大年,人间小团圆。
按照习俗,冬至各家各户会聚在一起吃些饺子,还要互送礼物添添喜气。
苏芸准备了文房四宝,和一双新鞋,分别送给了苏平之还有阿沉。
苏平之准备了梳子,崭新的斧头。
而阿沉。
他给苏平之送了腰带,给苏芸……
送了一口大锅。
这个礼物让苏芸既感动又想笑。
新买的锅放在了火炉上,倒入清水,开始候汤。
苏芸先是添了些茶水,又在锅里下了些包好的饺子,馒头片,红枣之类的小吃。
室外雨雪交加,室内的三人围在这一小撮火光周围,时不时闲话家常,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阿沉,话也说得多了几句。
苏芸还准备了自制扑克,但苏平之被坑怕了,死活不愿再玩,阿沉默默低下头,耳朵动了动。
“到了午夜时分,外面暴雨交加,书生躲在床下整个人瑟瑟发抖。”
“今日是最后一天,熬过头七,她就不敢再来纠缠!”
“书生心里默念神婆的话,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芸口若悬河地讲起了鬼故事,其他二人被故事吸引入神,听得无比专注,连馒头烤糊了都无人发觉。
“咚,咚,咚!”
“书生知道,是那女子化身厉鬼前来索命了,好在他早有准备,按神婆的方法,躲了起来,只要那厉鬼看不到他,就会默默离去。”
“咚,咚,咚。”
“那声音又响了几下,然后突然消失了。”
“书生松了口气,看来那厉鬼已经走了。”
“他睁开紧闭的双眼,却看见……”
“那厉鬼大头朝下,就在离书生一寸的距离,死死盯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平之吓得跳了起来!
“别讲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平之死死捂住耳朵,站起身来连连后退。
他起得急,差点打翻了锅子,幸好阿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还没讲完呢!然后……”
苏芸追着苏平之绕圈跑,苏平之死死捂住耳朵,脑海里全是那个画面。
咚咚咚。
他一把抓起阿沉,躲到他的身后。
好弟弟,守护一下哥哥!
阿沉笑了下,冲苏芸摇摇头,示意她别再吓唬人了。
然后他转过头说:
“咚,咚,咚。”
“阿沉!!!”
苏平之快哭了,此刻的他无比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答应苏芸打牌的提议。
闹了一阵子,三个人有些累了,又重新坐回火炉边开始煮粥。
再喝上一碗热乎乎的赤豆粥,这个冬至也算圆满结束啦。
在等待煮粥的过程中,苏芸双手托着下巴,开始感到有些累了。
苏平之也差不多,他靠在桌子边缘,半眯着眼,睡意朦胧。
“一会喝完粥早些歇息吧。”
“嗯……”
苏芸疲惫地应了声,随后三人越来越安静,一时间只能听见炉子咕噜咕噜冒泡泡的声音。
就在苏芸即将闭上眼的那一刻,突然一道黑影从她身边迅速飞过。
“啪!”
阿沉一脚踹开了紧闭的大门,然后脚步虚浮地走了回来,一手一个,扯着二人来到门外。
冰冷的雨水瞬间冲散睡意,苏芸胸口闷闷的,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
“那个,危险。”阿沉皱着眉指了指火炉,随后又看向二人。
“以前…我家乡的人,死过。”
一氧化碳!!!苏芸瞬间清醒了,身上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嗯………?这个火炉怎么了?”
苏平之看着被阿沉熄灭的火炉有些不解,还没喝上赤豆粥呢。
三人整理了一番,通风后味道散去不少,苏芸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发抖,一阵后怕。
自己怎么忘了呢???这么重要的事情。
要不是阿沉想起来从前的经历,今天他们三个都可以手拉手永远长眠了。
围炉煮茶还是自己的提议,她差点儿害死别人!
苏芸忍住情绪,低头把东西一一收好。
她拿起阿沉送的大锅走到灶房,阿沉也跟了上来。
“……别难过。”
“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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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苏芸照例带着几位帮工一同准备餐食,时不时走神,回想起冬至那天的事情。
最近诸事顺遂,自己也有些飘了起来,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没考虑到。
虽然阿沉和哥哥事后都表示不怪她,没关系,但她知道这就是自己的错。
苏芸熬着大锅汤,近几日天冷,给南福寺备些汤面再好不过了。
这回她特意检查了下,灶房的窗户开着的,从这里看,还能看到阿沉在院子里劈柴。
“老板,面团好了。”帮工把面团递给苏芸,她接过来,放在锅中。
这时,外面劈柴的声音突然没了。
苏芸下意识扭头,却看不到阿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