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沃炅便在她的和鸣之音下,延续了五载的光阴。
五年,姬元苏也早已知晓自己的娘亲究竟是何情况了,只是在真正到来之时。
又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哀鸣声声响,扰的同样是他们焦躁的心神。
赶回小屋时,沃炅最后的那缕气力也随之耗尽。
姬元苏的啜泣声久久不曾停息。
仿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苏苏……”
翟庾眠不知究竟要如何去说,才能缓解他当下的痛苦。
少年的心底还是怨气四溢的,翟庾眠听见他说,“都是他!都是他!”
“姐姐,娘亲本不会这样的,都是那魔界……”姬元苏几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仿佛已经将那人在心底里千刀万剐了去:“姬元祝峙。”
只这名讳,尘封五年的那段往事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翟庾眠当时要去魔界缓和的,便是那新任的魔界魔君——
姬元祝峙。
可一切又那么刚刚好。
纷争停止了,因魔界魔君的那一则喜讯。
是新任魔君大婚的消息。
如今从姬元苏口中说出,恨入骨血的痛声。
当时不知他们的身份,现下已然明了。
“苏苏,苏苏,冷静冷静……”翟庾眠不能多说什么,不能说沃炅的寿元就是如此了,不能说沃炅已经多活了几年。
她终究不过是后面来的人,并不知沃炅前大半生所历经的种种。
因此,翟庾眠无话可说。
只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保住沃炅的躯体。
而不是魂魄已散去的她,连最后的面貌都要不余留存了。
翟庾眠极力缓和着他此时焦怒的情绪,“苏苏,沃姐姐也不会希望你再回去找他的。”
一位将最后的时间留给孩子的人,又怎么会想让她的孩子再次踏入她终于脱离出来的地方呢?
翟庾眠以沃炅的想法而去深思,或许是这样的,可……姬元苏不该是这样的。
有恩必谢,有仇必报。
这大抵是姬元苏。
可一切都不该是现在。
“苏苏,现在还不是时候不是吗?”
记忆里,少年不止一次的说,要继续变强,变得最强,能打败魔界最高位的那个人后,他就去为母亲杀了辜负她的人。
是啊,一腔热血只为最爱的母亲。
“姐姐……姐姐……”姬元苏无声的哭泣,自责,“我是不是……”
“不是。”翟庾眠截断了他的后话,无论是什么……都不能怀疑自己。
“苏苏,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厉害最孝顺的人。”
或许这些都微不足道,可现下的姬元苏,于她怀中哭诉的姬元苏,这无疑是对他莫大的鼓励。
沃炅的躯体被她永久的封存在冰晶棺木中。
沃姐姐的容貌会一直刻在他们的心中。
她的热情,她的包容,她的温婉。
好似一切画面都只在昨日。
只是今日,不同昨日。
又是三年。
小镇山腰间一直都矗立着一座寺庙。
只是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虚无缥缈罢了。
可翟庾眠还是带他去了,不因为其他的。
她只是说:“身处何地,便是何人。”
人界流连数载,无论是何,都该于此一试,体悟凡人之道。
青石台面上,二人缓缓齐行,姬元苏只是沉默。
彼此相牵的手,让他们早已成为了亲密相见的关系。
这么些年小魔头的沉寂,翟庾眠不仅是缓和他的情绪,还全心教导他。
她教的,总该是有些她的样子。
只是他那傲怒的性子,终究难改。
少年同样也很直白。
仿佛将她当作了他人生唯一的漂泊之所。
他那时红着眼,小心翼翼的问:
“姐姐,你也会离开我吗?”
沃炅离开后的数月,他一直都如此,反反复复的追问,不听到他想要的回答就不罢休。
她起初很实际的听他交流,“没有谁不会离开谁,苏苏。”
姬元苏骤怒:“不要!”
直冲的将她揽入怀里,紧紧的箍着,似是因这句话,他就觉得自己只要将她放开……她就要同娘亲那样……
姬元苏若有若无的哑着声,摇了摇头,“不要,我不要姐姐离开我。”
少年的心思她没琢磨透。
只是当他环上他的腰肢,将脸深埋于她的肩窝里,一直闷声说着“不要离开”的时候,翟庾眠都还没有所察觉二人之间微妙的变化。
只一直在姬元苏的蓄意引导下,越陷越深。
她抬了抬手,揉着他的头。
违心的话语却是令他极其安心:“好,不会离开。”
翟庾眠不得不承认,一位少年,才失去至亲的少年,怎么又不会抓住身边唯一的一根浮木呢?
她理解,同样她纵容。
纵容了他的反复询问,她耐心的给予他想听的答复。
纵容了他阴沉是不是要抱着她汲取什么的情绪。
纵容了他将她的唇瓣一一描摹吞噬。
她一直没拒绝,反而是陷入。
心头同样雀然让他们彼此间同魂共振。
如今踩在这青石台面上走着,早已没了半分稚气的少年如今含着沉稳的锋芒。
只是十七岁的少年模样,一直在他心里。
姬元苏在她眼里在她面前,一直未变过。
连话语也如此的相似,“姐姐,是要离开我了吗?”
“……”
翟庾眠无奈叹气,气呼呼的剁了一脚。
精准的落于他整洁无瑕的鞋面上。
“寺前净地,不许说这样的话。”
姬元苏垂头撇了眼,笑了声,“凡人才信的东西,我们仙魔也有用吗?”
翟庾眠又重复了她刚刚那一句话。
姬元苏呢喃着:“身处何地,便是何人。”
“姐姐会一直与苏苏生活在人界吗?”
他满脸笑意的盯着她追问。
翟庾眠好整以暇,“说不定呢。”
如若世间一直如此,安定宁息。
姬元苏眸色闪了闪,握紧了她的手,“那我要上去求一求,让凡人也同样我与姐姐一直在一起。”
“让姐姐说出一定!”
翟庾眠抿唇笑而不语。
而后少年拉着她,加快了些脚步,二人一步一步的向层层台阶上踏去。
每一步都带着少年心中虔诚的决心。
无相寺。
在看到这寺庙名时,翟庾眠便与他踏进,虔诚相拜着眼前威严的佛像。
她愿:
苏苏安稳渡过此生,不必要过多念想。
会独立成为他满心希冀的模样,会完成对母亲坚定的誓言,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姐姐,你都和他们说了些什么啊?”姬元苏站于她一侧,只方才认真了一下,仿佛等不及要听她说出那句他想听到的坚定话语。
翟庾眠轻拽了一下,姬元苏踉跄的重新跪了下来,面对相拜的却是正虔诚与佛像相对的翟庾眠。
……
姬元苏更加不信了。
扯了扯嘴,终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之后又走到了一殿中。
静中透着一股非凡人所能有的气韵。
只一位老僧打坐敲着。
本无心打扰,可……
“可施主,是要求上一签?”
……
“姐姐姐姐!因缘难灭!”姬元苏见签欣然,又立即将她紧紧圈抱住。
——生生世世,因缘难灭。
分明只是随意摇的签,可得出的结果却是如此遥远。
翟庾眠顿了顿,同样的以微笑回以他,只是心中只觉得这签不简单。
老僧依然沉眸打坐。
“大师可解这签?”
姬元苏焦急的想要离去的嘴脸被她一眼剜下,二人静候着老僧的回答。
吐纳声于这寂静之中尤为突兀。
似是叹声又似祝福,他只说:“二位施主,因果难灭啊……”
一直到二人离开这无相寺后,姬元苏都一直念叨着。
“什么和什么啊!那老头是不是就是不想承认,这是他百年都难得一遇的上上签啊!”
翟庾眠拍了拍他,“慎言慎言。”
少年不甚在意,早已将他自己认为的答案刻入心底,雀跃的牵着她的手就往归途上去。
往后,他们如同小镇中寻常夫妻般,姬元苏一直未变,只想成为她回头就能看到的人。
同她逛街时,小楼听曲,小井赏月。
小镇中,有着一口岁月斑驳的古井。
每到夜色幽深,月光皎洁之时。
那里便沦为了小镇中最瞩目的赏月之地。
人群闹哄,孩童嬉笑。
而他们只对月静默沉思,翟庾眠许久未归了。
皎洁月光,似乎照耀着父亲与母亲的笑意。
一旦生起了思念之情,便留恋不断。
明明昨日才遇见这小魔孩的,可今日却又成了言说着要生生世世与她相守之人。
一朝落于泥潭,拉上了一个小夫君。
翟庾眠于这月色中难免失笑。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姬元苏方才已将近日的愿景一一讲于母亲了,姐姐会在想什么呢?
少年的目光耀眼,让她藏住的心思全然昭显。
“在想,世间如若一直这样就好了。”
没有纷争,没有异动。
不会遭到自然的诅咒。
就如现在这般,月色皎洁之时,要与决心相守的家人共赏眼下的美景。
只如此,便安好。
翟庾眠所期冀的世间美好,却是如此的脆弱。
就像眼前这般月色,看着明亮,只伸手一触,也就散落的看不到了。
魔界的动荡来得突然。
异动鸣响之下,翟庾眠见到了姬元苏口中的人。
注:
昭昭云端月 ,此意寄昭昭。
出处:繁浅《此意寄昭昭》
引证:先秦·宋玉《九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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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姐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