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樱夏呼吸刹然滞住。
符箐的目光越过了符樱夏,毫不掩饰的停留在他们二人身上。
语气直白,闻似疑声可望向他的是一副已然肯定的神情。
面上是经岁月沉淀后的模样——眉尾高而舒展,微勾起的唇角带起了眼尾那淡淡的纹路。
远望似乎还遗留着少年的锋芒细看又是温和的沧桑。
余下的是生疏的善意,平淡,“只不知为何,方才心头便涌出了那一句,二人是来寻我求画的吗?”
——雪乃旧相识,敲门寻归期。
万物皆白,然而此时记忆的角落,似乎无声的在为他们点缀着色彩。
姬元苏往前走了半步,抵在了她的面前,没理会符箐的话,继而冷哼道,“初次见面,倒也不必送礼。”
忽地,抗衡而息的风雪卷入了屋里,又落了一地。
符箐拍着衣袍大笑了几声,唇瓣翕合只是又沉静道:“或许,早就见过。”
稀里糊涂的对话,眠言安轻拽了拽,试图拉回他那要干架的汹涌。
笑道,“符前辈,一礼还一礼了。”
风雪转而寂静,平和。
不知怎的,沉默许久的符樱夏诧异出声,“魔君?!”
魔界的魔君!
符樱夏是万万没想到的。
“樱夏,下山去吧。”
符箐一言两语就将符樱夏驱赶去她的画舫,她离开的很是利索,以至于眠言安都未来得及为她解惑。
罢了,姬元苏是魔头的事实也不需要解惑了吧。
只是眼前这人,却成了他们最大的疑惑。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几人,偃旗息鼓又同桌而坐。
虽是静默,那股暗流涌动还存留于他们之间。
眠言安轻咳了下,想象中的状况该是这样子吗?
数对眸子交相对视打量。
有点滑稽,眠言安微笑以视。
“符前辈,可是有话要说?”
符箐的目光忽而又从阴霾的姬元苏脸上移至她的身上。
符箐反问着,“难道不是二位有事要讲?”
姬元苏淡声一语直接夺了他落在眠言安身上的目光,“这里与你有何渊源?”
“与我?”符箐神色微闪,摇了摇头,“应是我与这里有渊源。”
符箐幽墨的眸色里似是沾着雪光,转瞬即逝。
他们眼神中的反应一一落于符箐眼底,勾起的笑意若有若无,犹如这不属于室内的雪花,还未来得及看清便已经融化了。
“魔君何时也对人界,这众生中一隅生起了兴趣?”
眠言安直言道,“为何古屋会许我们进入?”
符箐轻笑,只还是那句话,“或许,我们早就见过,在这寥寥千年里。”
眠言安胡诌,“你认识我?”
还是我能认识他?
什么鬼话呀!
没见回答,只是又听他呢喃,“雪乃旧相识,旧相识啊……”
眠言安垂了垂眸,敢情是有点能认同夏夏那时形容她祖父了。
怪人。
眠言安却不知哪里是怪。
好人……更是没见着,她看不明白。
姬元苏复述道,“旧相识,我们以前见过你?”
“小镇留存至今已有千年之久,我于这亦然。”符箐的目光迟迟停留于窗外的风雪之中,忽地,“千年。”
“于人界,”他的声音很缓,像雪层层积叠于瓦上,平静,“是数代凡人的一生。”
符箐继而又与姬元苏相望,手舞飞扬着,“于魔界。”
“只弹指间。”
眠言安心底暗叹一口气,怎么说的……要作画了?
姬元苏轻哼了声,“与我何干?”
世间自有法则。
三界各有时序。
无法界衡亦然无法变幻。
符箐只顾着道:“千年不受异动扰乱,因此安逸生存。”
“至于你们,应与小镇有些许缘分。”
符箐话及此,忽然顿住了,目光直直落在他们身上,可思绪早已如屋外的雪花飘絮般,不知抵达了何处。
或许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很久很久以前。
眼前人恍然间如当时人。
符箐怔了怔神,旋即一道,“魔君可是有忘事?”
“……”
眠言安只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是如何几眼就能猜出姬元苏失忆啊!
符箐笑了下,又道,“只是回想起……”
“也如这般的光景,冬日,大雪。”
那是一个符箐都要忘记的仲冬。
那年的雪景也如今朝。
风雪呼啸,于此情景下作了一幅画,一抹淡化飘忽而过的身影。
同时还有少年悲切的啜泣声,镇定又迷惘。
符箐的视线再次对上姬元苏,试探问道,“我是否为你作过画?”
大抵是过于突兀,他笑了笑,“只是觉得熟悉。”
不论是人还是眼前景。
都过于熟悉。
可符箐也搜寻不到,脑海中有对应上的却又立即抚灭,那场异动带走了太多人,包括小镇古屋遇见的,是于人界打造的一方宁静之所。
雪景,画像,人。
如白驹过隙。
于他眼中化作了一抹白烟,似要遗忘。
怎么又能忘呢?
“关于这里,过多的我并不知晓,只是千年前一位仙人在此处造就的一方安逸之所。”
姬元苏似是回想着什么,“是什么画?”
画像……
他说,“是有一幅觉得很重要的画像。”
符箐似是确定,“你果真来过这里?”
“或许,那少年便是你吧。”
眠言安轻“啊?”了声,怎么有点听不明白了,姑且不说什么画像什么的,“符前辈不是仙人?”
符箐愣了愣,“只不过是悠悠众生中普通的修士罢了。”
说罢。
眠言安的手被人紧紧摁住,她挑了挑眉望着姬元苏。
眠言安理着上前面的话,问着,“少年姬元苏,符前辈见过?”
“那场异动,魔界新任魔君的名声,大抵无人不为知晓,我也仅是在仙界远眺过一面。”符箐顿了下,望着此时正垂眸不知在想着什么的姬元苏,“其余的,我并不知晓。”
“难道符前辈以前在小镇见过他也会不记得吗?”
眠言安感到疑惑,只说些惹人产生好奇的话语,一边奇奇怪怪的讲些乱七八糟的话,却迟迟无法确认。
符箐自己也不能确认,只是存于心底的感受。
一瞬间的熟悉,呆滞感。
“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凡人,仙魔皆不例外。”符箐说,“千百年足以模糊我对一个人的面目。”
“甚至不需要千百年。”
几年几十年不见的人都不能够全然记住了,更何况是……或许仅仅是一面之缘都未曾正面相见之人呢?
眠言安直言,“若我说,他不仅有一个被他珍重的画像,并且是白茫飞雪,迷朦身影的画像,符前辈可能回想起来了?”
她知晓姬元苏此时在思虑什么,记忆朦胧。
凭感觉或者说,潜意识里的想法,直觉那个东西很重要,可终究搜寻不到,为何重要。
更甚,从何而来都不知晓。
关于姬元苏视作珍宝似的隐于神龛中的画像,眠言安也只明面的撇过一回,那时他的情绪本就抵达了紊乱的极点。
却还是下意识的护住了那幅画,眠言安亦然不知为何就产生了要触摸上去的念头。
吸人眼球的物什总是能令她情不自禁。
“是这般吗?”符箐似是在回想又似是朝着姬元苏确认。
可答案早已昭显。
眠言安并未想过符箐竟会与神龛中的画像会产生干系,并且是能给姬元苏记忆带来重拾的机遇。
不知符箐思绪着什么,只是又问眠言安,“你又是谁?”
“魔界祭司,眠言安。”
符箐面露惊诧,实话实说道,“你可知仙门幻宗大弟子梅桑?”
眠言安点了点头,还未从画像疑惑中走出来,怎的又牵扯上了仙界……
她看了看姬元苏又看看符箐。
怪异由心而起。
几不可察的情绪,眠言安道不出,只是等待着符箐开口言说。
二人忽地对上了眸,符箐轻声道。
“魔君是期许那段记忆还是……在抗拒什么。”
许久未言的姬元苏滞了下,而后毫不犹豫,“想要记起。”
想要记起的很多,并且冥冥之中总是觉得会与眠眠有关,这在很久以前他便兀自认定了的。
忘记的是不重要的,可记起的也可以是重要的。
有太多存在他与眠言安身上的奇妙,小镇中的古屋、古井、古寺……乃至初次见到她,她的声音,她的一切……
从未有哪一刻,无比的期许记起。
……
眠言安看着赖在她怀里,又因数日未好好休眠的魔头而显露的疲惫阴霾,她早已劝不动了。
前几日与符箐的那些话。
更是让他彻底缠上了她。
“眠眠,我记忆中有你。”
但不清晰,可姬元苏就断定会是她。
眠言安苦笑,有我那真是颠覆她的世界观了!
退一步来说,她压根儿就不属于这世界的吧!
不过…进一步来说,她脑海为何也出现一些奇怪的……又是她自己的声音。
姬元苏记不清的事情,眠言安更加说不清自己的状况。
然姬元苏的情况,从符箐的那些话中,眠言安又有了突破点。
神魂撕损。
起初只觉是致使他失眠,只入眠安好便可恢复的诊断。
可……并不是。
竟是字面意义,姬元苏失去了几缕魂魄。
难怪…难怪……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治愈他的失眠状况。
明明随她的助眠力量愈发熟练强盛后,姬元苏在她的助眠声音下步入梦乡早已不是难事,从听她的心跳起伏声都能短暂入睡到绵绵呼吸声。
更遑论偶尔听她碎碎叨叨的念着话语也能安眠的人。
原来出发点就走偏了的,眠言安认为他睡的越好便看到即将不再失眠的预兆,然而并不是,只是因为她,因为有她的声音。
符箐那句话久久停留于她的心里。
“祭司,平复异动的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