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伯隐话音落下,脚下踩着的石质地板像鼓面一样震动起来,他下意识把卡勒姆塞进忏悔室围墙形成的三角区,双手护住他的头,将自己的背脊面对着摇摇欲坠的建筑。随着疾风骤雨的几声石块轰塌的巨响,碎石像雨点一样落满了他的后背。伯隐感到有阵阵如刀片般锐利的风逡巡在他上方,紫色幕帘的下摆因此被撕扯得千疮百孔,有几条碎布混着沙土黏附在耳背,那触感就如同脚下带钩的千足虫密密地碾过皮肤。
土石的暴雨还在继续,墙垣石块之间错位、滚落的雷声不绝于耳。但显然,伯隐对这位上来就拆人不动产的暴徒十分不满,待他从这紧急杀人事件中回过神,便迅疾摘下左耳的十字耳坠回头、顶着落石望向天空,将耳坠幻化成的弓弩瞄准空中罪魁祸首的蝙蝠翼:“虽然不敲门便进来很不礼貌,但——”伯隐松开蓄力的弦,光箭毫不留情地飞出,“老伙计,下来喝茶。你飞在空中让我如何招待你。”光箭穿透蝙蝠单薄的侧翼只是眨眼之间的事,所以如裂开布匹的清脆血肉断裂声、如沙袋落地的活物重击地面声也来得干脆利落。像要毁天灭地的鼓声停止了,伯隐掀过被削去一半的忏悔室的幕帘,淡淡地走到痛得蜷在碎石堆里的人的面前:“奥尔德温修道院欢迎您翻山越岭而来的造访,弗顿公爵。”来的人实为画家弗顿的父亲,虽然认识大小两个弗顿,但见到年轻的那个,伯隐还是习惯称呼他的名而非姓——老弗顿捏着嗓子喊儿子“亨利”的语调让他很不舒服,他并无兴致效仿这位父亲,“真是难为您了,拿着愚弄民众得来的钱财坐上了高位,首先想到要来这贫瘠的僧侣窟看我这个故人。希望我这几年的箭术略有进步——这算是给你的见面礼的回礼。”
可能是左翼的箭伤伤及神经,老弗顿大小臂和五指都紧贴在身侧无法动弹,他艰难地用右手撑起半个身子:“你这些年装牧羊人装得太像,以至于我都快忘了你蛇的本性。别说这些恶心的客套话了。我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不论你在古堡后山捡到了什么,现在都还给我。”他太急于解决这件事,以至于这时才注意到,忏悔室原来不只有格雷一人。另外一个人从格雷身后探出脑袋,让他猛地一惊,“你……你怎么在这……格雷你这狡滑的混蛋……亨利,过来!在我生气之前,跪下!”
伯隐皱眉,这老东西还是这么喜欢命令别人下跪。恶魔能看清人心最深处的恐惧、**或是恶意,而魅魔绝佳的伪装技能能让他们乘虚而入,可现在为什么是小弗顿的形象让他发抖?老弗顿在惧怕什么?
卡勒姆正双手搭着伯隐宽大的神父服衣袖,半身藏在他身后。在伯隐还没有细想这个喜欢cosplay的小变态想玩什么游戏,后者兴奋地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闪烁着因毁灭和暴虐而激动的火光,扭头“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地上。“父亲……父亲,对不起……您用荆条打我吧……放过格雷……”他丧气地垂头膝行,完全不顾碎石块和玻璃渣,拖着一地血痕靠近老弗顿仍在滴血的左翼,把手贴在撕裂的伤口处浅浅抚摸,“你不知道,你的来访究竟打断了什么事情。让我看看这伤……哧——伤口才这种程度,为什么要装出很疼的样子。”在靠近者超常的握力下,老弗顿意识到不对劲,慌乱之下扑打着单翼偏身要逃,卡勒姆现在只有一幅按耐不住的神色,用蛮劲把他困在原地,“你让格雷都没有继续做下去的兴致了,怎么办呢?现在只有看到你血淋淋的样子,才能疏解我心中的烦闷啊!”蝙蝠翅膀在恶魔的力量下单薄得像纸片,卡勒姆将锯齿形的裂口一直扯到翼骨,张口把中间最肥厚的一块血肉撕扯下来。虽然不合时宜,伯隐看到卡勒姆恢复原身的兽口咀嚼这半老干尸,忍不住想象他在吃爆浆牛丸或者是油炸排骨。“啊——呸!怎么是块苦熏肉!”
“格——雷——”老弗顿咬牙没有哼叫出声,但嘶吼出名字时都在抽气,“我怎么蠢到同意把他交给你照顾!你和他说了多少他不该知道的事!”
伯隐在一旁看戏精发疯看得津津有味,懒得搭理这个还没从幻象中醒过来的人:你蠢到被魅魔愚弄怪我咯?但老东西也没说错,当初是格雷自己提出要照顾小弗顿的,尽管本人最开始误以为这孩子的性格异常顽劣。
格雷首次作为老弗顿的上宾拜访古堡时,那个小家伙就一直用凶恶的表情盯着他,并且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潜进衣帽间,用几层手帕包裹着神父的银十字架和随身携带的《圣经》丢进湖里。当管家把扑腾着不肯屈服的罪犯和湿漉漉的银器、小册子送过来时,格雷和老弗顿两人正坐在皮沙发上悠哉喝茶,老弗顿先说:“亨利,跪下道歉。”
父亲还没有更多斥责,小弗顿却打了一个寒噤,双手颤巍巍地捏着衣襟跪在兽皮地板上。期间,他不服气地从口袋里捏出一颗石子,扔向格雷。
“能化形的话,年纪应该不小了,怎么还只会物理攻击。”格雷走上前,单手提起跪着的人,语气里有些漫不经心的鄙夷,“站起来,本来就个子矮,跪在那里根本看不见你反省的脸。”
老弗顿迅速接口:“听客人的。”
格雷蹲下问:“为什么用石子丢我?我们才第一次见吧?”
“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像女人的男人,这一点就很讨厌。”小弗顿一脸稚嫩的、不肯屈服的表情,“但最最让人讨厌的是,你们神父都是骗子。你们整天讲《圣经》里的故事,可是我检查遍了整个天空,根本就没有上帝和天使 !”
“哈,居然是这种原因。”格雷开朗地笑了,“好吧,在这个层面上,我承认我们在说谎。有些事是经不起实证的,比如信仰,但只要你相信,它就永远存在。小实干家,我有点喜欢你,认我做干爹吧!”小弗顿惊奇地转脸对上格雷的视线,神父捏着他的小手吹了一口气,掌心里一簇金黄色焰光逐渐凝聚成熟睡的初生天使的形象,“干爹能教你这个,想学吗?或者你喜欢小恶魔?”格雷点点弗顿右肩,那里升起一阵黑色的小旋风,风散去后,一只山羊角小兽趴在那儿朝小弗顿吐舌头。
不去讨论那时小弗顿是不是被这种小伎俩吸引,目前,回忆的当事人之一——高傲的古堡当家,不可一世的吸血鬼领主——正在被霸凌。“格雷对我说了哪件事?……胳膊上的肉应该会更筋道吧?”卡勒姆改跪姿为坐姿,研究怎么卸下老弗顿的手臂。
“你是说藏书阁那幢永远都无法竣工的角楼,墙上的预言‘被上帝遗忘的子民将终结于至亲’?还是你带着特制的银器,把母亲骗去后山,在那里毁灭了她?或者是你如此残暴地对待幼时的我,完全是出于自己可能会被我杀死的巨大恐惧?嘻嘻,我都知道的哦。”卡勒姆歪头,笑着露出他的恶魔牙齿,“格雷以为从前你对我只是嘴上严厉,还没见过你撕碎我的翅膀的样子,今天我们换着角色表演给他看。让我数数,七次,还剩七次,父亲可要慢慢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