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科的时候旁听过哲学系的导论课。每节课上老师都会提出一个辩题供大家讨论。
著名的电车问题自然在其中——你手握操纵杆,是会让电车冲向五个人,还是改变方向冲向一个人?
这个问题有很多变体,其中一个这样的:如果有一边站的是你的母亲呢?
那时,我很享受这种类似“高级脑筋急转弯”的讨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讲结果论、讲义务论,轮流给自己找站得住脚的理由。直到下课铃响了,教室里还是笑笑闹闹的争辩声,偶尔也会有两三个人争得面红耳赤,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不会真的有一天会被迫站到那条铁轨上。
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这是许希面对的问题。
另一个是功利主义常见的反例:假如你只要牺牲一个无辜的孩子,让她永远被关在某个黑暗的房间里,承受所有别人不必承受的痛苦,那么世界上其他人就都能过上近乎天堂的生活——你会不会这么做?
老师说,这是关于“乌托邦”的道德困境。那天的讨论和往常一样热烈。有人说“绝对不行”,有人说“如果匿名、纯随机,也许可以考虑”,还有人说“论题里的孩子是某种抽象的隐喻”。
课上,老师也给这题加了一个条件:“如果那个孩子自己说‘我愿意’,你会怎么做?或者说,这种情况下,这还算‘牺牲’吗?”
如今,我意识到了,这道题,冥冥之中是给我准备的。
现实中真正落到自己头上的选择,几乎从来不长成“问题”的样子,甚至没有时间供你反复思考讨论,只是突然在某一天的某一秒,命令你即刻做出回答。而人生这位教师显然也更加严厉无情。等一切经历结束后,再回过头去看时,它会用伤痕与痛苦告诉你,什么叫纸上谈兵。
在那件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不停地问自己:
过去的这些年,到底有没有一个全部“做对了”的世界线?
如果我也能像顾念那样回溯——一遍遍读档重来——会不会在某个分支上,真的存在一个所谓的“真结局”:许希还活着,顺利毕业,最后成为了一名医生,治好了她妈妈的病;顾念还和她爷爷姥姥住在一起,守着自己的“小秘密”,健康长大,成了画家。然而我既没那种能力,也没有证明的办法。所有的假设与想象在已然发生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可笑又无力。
出院之后,等所有手续走完,我把顾念安葬在她爷爷、姥姥旁边。看着三个名字像全家福一样并排在那块石碑上时,我下定决心要按照爸妈说的“别想过去,好好生活”。
一开始,我在家里躺了好几天,盯着天花板发呆,什么都不想做。
事实证明,发呆不是个好主意。脑子一空下来,思绪就不可抑制地往她们那里飘:许希在通风橱前的背影,顾念躺在出租屋床上安稳的睡颜。她们在我的耳畔笑着叫我“简师姐”,那飘渺但真实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让我如鲠在喉。
于是,我开始下楼散步,告诉自己多呼吸新鲜空气。
可小区里,每天都能遇到跟顾念差不多年纪的小孩。有的滑着滑板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有的在楼下空场上跳皮筋。笑声和尖叫声在我耳边,我总是下意识去找那个身影——可自然,什么也找不到。
后来我又尝试制定一个旅行计划,在网上查攻略、看机票。我曾幻想,换一座城市也许会好一点。
直到点“确认付款”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闪过许希的声音——有一次她跟我说,等毕业以后,想攒钱带妈妈出去转转,还认真地问我哪里便宜又好玩。
我愣在屏幕前很久,最终把页面关掉了。
那一刻我明白,我忘不掉她们了。
我也不该忘了她们的。
能遇见她们,是我这辈子不太体面但非常真切的幸运。
不是因为顾念身上的“超能力”,也不是因为过去这几年的经历有多惊世骇俗。真正让人难忘的不是她们有多特别,而是她们其实那么普通——会害怕、会犹豫、会犯错——却还是像废土荒原上的一棵绿芽,在现实缝隙里拼命挣扎挤出一抹春色。
那段日子我去过心理咨询,想在回忆的重负与难忘间找一个尚能喘息的平衡点。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桌上摆放的沙漏,把这几年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
顾念,回溯,许希,实验室,原型机,天台。
我能感觉到他在认真聆听,也能感觉到他在努力把这一切往“象征”的方向解释。他总想证明,顾念是我内心那个渴望重新来过的小孩。
“顾念是真实存在的。”我在咨询里强调过很多次,“她不是象征,也不是隐喻。她就是一个人。”
在他又一次探究所谓的象征意义的时候,我放弃了心理治疗。但他有句话被我是对的:
“你可以选择自我倾听。哪怕真实事件太难被别人相信,我们也可以把它当成一种经历——可以被表达、被处理的经历。”
于是我开始书写。
从小到大,无数的文学艺术作品里都有过时间倒流的创想。主角历经千难万险,也总能实现拯救世界,挽救亲人,逆转命运,实现名利双收的目标。我还记得,我儿时也曾开玩笑,若真有那天,一定要对照中奖号码买张彩票。可惜,这一路走来,无论是顾念,许希,我,还是陈越声,就算实现了真的时光倒流,却没能真的实现任何一个愿望。一番艰难困苦下来,哪有什么自由完满,只有时间无情的嘲笑。
但我还是决定了这样做。也许几十年、几百年以后,我们都已经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可某个角落里,她们哭过、笑过、选择过的痕迹,将伴随硬盘或云端的编码永存。
只是记录的过程并不顺利。
如今,我只有右手可以打字。左手的幻肢痛经常打断我的思绪。许希的部分更是零零散散,只能从她留在实验室里的记录、她的社交账号、顾念支离破碎的回忆里,一点点拼凑出来。
整整两年,这个稿子断断续续地被我放下又捡起。但多亏一位朋友的帮助,最后还是完成了。她不仅陪着我完成了截肢后的复查与康复训练,还帮我整理许希留下来的资料,帮我把那些录音转成文字。没有她的陪伴和鼓励,我无法完成思绪的整理和情绪的消化。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这个故事。
在我出院后,她曾陪我一起去了一趟顾念的家。
我们联系社区和派出所办完手续,拿到钥匙的时候,天还亮着。
房门锁有些生涩。门一推开,我就知道自己没走错地方——这里,和顾念跟我讲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玻璃茶几的面板下压着一张手写的电话簿,灶台上还留着油渍,仿佛有人刚离开没多久。
我把顾念的骨灰盒轻轻放在沙发边上,权当是带她回家,一同看了会儿电视。
电视机旁边摆着一张全家福。
顾念站在两位老人身后,捧着一枝道具向日葵,笑得很灿烂——那是我从未在病房里见过的神情。
大约是我盯得出神,许久未眨眼,不知何时,泪水已然模糊了我的视线。
在泪光与阳光的斑斓交错中,女孩从相框里走了出来,蹦蹦跳跳绕过茶几,踮起脚亲了亲沙发另一头姥姥的脸,又笑着倒退到门口,身影一晃,消失在门后。
下一秒,她又兴冲冲从门口跑进来,爷爷替她解下沉重的书包,放到沙发的角落里。
他们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围坐在一起吃完饭后,把碗端回了厨房。那些日常的动作,在暖黄的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后来,她进了卧室,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墙上的铅笔画一点点擦净。
起身时,她伸了个懒腰,走回门框,乖乖靠在墙上站直。爷爷姥姥也过来,对着门框比划着她的身高。她一点点变矮,老人就从上到下一道道抹平那些刻痕,把时间的痕迹一点点擦净。
再之后,她蹒跚着爬上小凳子,用手指把宣纸上的墨痕慢慢收回砚台里。
她的动作越来越笨拙,整个人也不断缩小。最后,小小的身影在书桌上的另一幅旧照片前站定,颜色和纸张慢慢融在一起——她变成了两位老人中间,被抱着的那个襁褓婴儿。
我知道这不是幻觉。同行的朋友也看见了顾念。她说,她比我形容的还要活泼。
也许有一天,飘散的蒲公英真的能重新聚拢,坠落的雨丝也真的能重回天际。
也许有一天,离开的人都会回来。
到那时候,或许不需要机器,也不需要谁去牺牲,只要她们自己愿意,就能沿着时间往回走一小段路。
而家,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