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执法长老的怒喝被暴雨撕碎，化作无数冰冷的水珠砸在张府的青石板上。他身后的凌霄宗弟子已列成剑阵，数十柄长剑同时出鞘，寒光在雨幕中连成一片，如铁网般罩住了整个院落。
沈清辞将谢云澜护在身后，“松雪”剑的剑锋凝着一层薄冰，映出他紧绷的侧脸。咒纹的灼痛还在左臂蔓延，像有条火蛇在皮肉下游走，但他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从他决定挡在谢云澜身前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退缩。
“沈清辞，你可知抗命的后果？”执法长老的声音里淬着寒意，“凌霄宗容不下勾结魔族余孽的叛徒！你若此刻回头，交出谢云澜，老夫还能在掌门面前为你求情，从轻发落！”
“求情？”谢云澜突然从沈清辞身后探出头，语气里的戏谑又回来了，“长老怕是忘了，二十年前谢府被冠上‘通魔’罪名时，也没人给我们求过情。怎么，如今轮到自己人头上，就想起规矩了？”
“竖子敢尔！”执法长老被戳中痛处，脸色铁青，“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前排弟子已挺剑刺来。剑尖破开雨帘的瞬间，沈清辞突然旋身，“松雪”剑划出一道圆弧，冰晶在剑刃上炸开，形成一道冰墙挡在两人身前。长剑刺在冰墙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却愣是没能前进一步。
“走！”沈清辞低喝一声，拽着谢云澜的手腕冲向侧门。他记得来时看过，那扇门后是条窄巷，或许能绕开追兵。
谢云澜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怀里的“月魄”琴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了眼被沈清辞攥住的手腕，对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咒纹的暗红都透了出来，像烙在皮肤上的印记。
“你的咒印……”
“别废话！”沈清辞头也不回，脚下灵力炸开，带着两人掠出窄巷。身后的冰墙已被劈开，追兵的脚步声和喊杀声如影随形，混着雨声，像催命的鼓点。
青崖镇的雨夜里，两道身影在屋檐上疾驰。沈清辞一身玄衣，在墨色中几乎隐形，唯有“松雪”剑偶尔闪过的寒光暴露踪迹；谢云澜的白衣则像一抹惊鸿，在雨幕中时隐时现，怀里的古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琴尾的白玉偶尔反射出一点月色。
“往东边走！”谢云澜突然喊道，“那边是乱葬岗，怨灵多，他们不敢追太近！”
沈清辞毫不犹豫地变向。他本就对青崖镇不熟，此刻只能信谢云澜的判断。两人掠过一片低矮的民房，脚下的瓦片在雨水浸泡下湿滑不堪，好几次险些失足坠落。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执法长老的声音穿透雨幕：“沈清辞！你当真要一条道走到黑？沈家的声誉，你不在乎了吗？”
沈清辞的动作顿了顿。
他当然在乎。
父亲死后，沈家成了凌霄宗的笑柄，“通魔”“私藏护魂玉”的罪名像两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这些年他拼命修炼，成为首座弟子，就是想有朝一日能洗刷冤屈，让沈家重见天日。可方才在张府，看着谢云澜攥紧玉佩的样子，他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声誉，或许从来都比不上一个真相重要。
“在乎就别跑啊。”谢云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不过我得提醒你，当年给谢府扣罪名的，可不止魔族。”
沈清辞猛地回过神，恰好看见一支淬了符咒的箭射向谢云澜后心！他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侧身挡在谢云澜身前，同时挥剑斩落箭矢。箭簇被劈开的瞬间，他左臂的咒印突然爆发，剧烈的灼痛让他眼前一黑，竟从屋檐上直直坠了下去！
“沈清辞！”
谢云澜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沈清辞感觉自己重重摔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雨水和泥土呛进喉咙，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咒印的疼痛已蔓延到心口，他蜷缩着身子，意识渐渐模糊，只听见谢云澜的脚步声匆匆靠近。
“喂，死了没？”谢云澜的声音带着点焦急，不像平时的调侃。
沈清辞想开口，却只能咳出几口血沫。他感觉谢云澜蹲下身，微凉的指尖抚上他的额头，接着是一段轻柔的琴音——不是从“月魄”琴上发出的，而是谢云澜低声哼唱的调子，像月光淌过溪流，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竟让咒印的灼痛减轻了几分。
“这是……谢府的安神曲。”谢云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我娘教我的，说能平心静气。没想到对你的咒印也有用。”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看见谢云澜正低头看着他，白衣上沾了不少泥点，桃花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远处的追兵似乎被甩开了，乱葬岗的方向传来几声怨灵的呜咽，衬得此刻的安静格外诡异。
“为什么……要帮我？”沈清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云澜挑了挑眉，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难不成看着你被咒印烧死？那谁陪我查谢府的案子？谁帮我找护魂玉？”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沈清辞却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触碰到自己脸颊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乱葬岗的方向突然亮起一片绿光，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谢云澜脸色微变：“不好，是尸煞！被血腥味引来了！”
沈清辞挣扎着想起身，却被谢云澜按住：“你别动！你的咒印还没压下去！”
“那你……”
“放心，对付这些玩意儿，我比你拿手。”谢云澜笑了笑，将“月魄”琴摆在地上，指尖轻拨。清越的琴音瞬间炸响，比在张府时凌厉了数倍，像无数把小刀，朝着绿光的方向飞去。
沈清辞躺在草地上，看着谢云澜的背影。白衣在风雨中猎猎作响，琴音如怒涛般席卷而出，那些逼近的绿光竟真的被挡在了几步之外，发出不甘的嘶吼。他突然发现，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散修，其实比谁都要坚韧，就像他怀里的“月魄”琴，平时看着不起眼，奏响时却能震慑四方。
“沈清辞！”谢云澜突然回头，琴音一顿，“想不想知道护魂玉的秘密？”
沈清辞愣住。
“护魂玉不止能镇邪祟，”谢云澜的声音被琴音和雨声包裹着，却异常清晰，“它还能解咒。比如你的噬灵咒。”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解咒？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只是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宗门典籍还是民间传说，都找不到任何关于解除噬灵咒的记载。他早已习惯了咒印的折磨，甚至做好了某天被咒印吞噬的准备。可谢云澜此刻的话，却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早已麻木的心底。
“你怎么知道？”
“因为谢府的古籍上写着。”谢云澜的指尖在琴弦上一划，一串急促的音波将尸煞逼退了几步，“还写了，要解开噬灵咒，需要另一半玉佩。”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绳，半块玉佩在雨光中与沈清辞腰间的那半遥相呼应。
“所以，”谢云澜看着他，眼里没了玩笑，只有一片清明，“你是要跟我一起查下去，还是现在就回头，当你的凌霄宗首座弟子？”
身后的追兵不知何时已没了动静，或许是被尸煞拦住，或许是另有图谋。乱葬岗的风带着腐臭的气息吹过，琴音还在继续，像在为沈清辞的抉择伴奏。
沈清辞看着自己的左臂，咒印的暗红已渐渐褪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像未愈的伤疤。他又看向谢云澜，对方还在专注地对付尸煞，侧脸的线条在琴音的震颤中显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句“好好活着”，想起这些年的隐忍和挣扎，想起谢云澜方才挡在他身前的琴音。
“查下去。”
沈清辞开口时，连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这三个字的笃定。
谢云澜弹琴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桃花眼里瞬间绽开笑意，像雨夜里突然亮起的星辰。
“早该如此。”
琴音陡然转急，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将最后一点绿光彻底驱散。雨还在下，但沈清辞觉得，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他从草地上爬起来，走到谢云澜身边，“松雪”剑重新握在手中。
“接下来去哪？”
“谢府旧宅。”谢云澜收起琴，拍了拍身上的泥，“去找剩下的古籍。不过得先找个地方躲躲，你那长老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沈清辞点头，目光扫过乱葬岗深处，那里隐约有座破败的山神庙，或许能暂时落脚。
两人并肩朝山神庙走去，雨水打在他们身上，却仿佛没那么冷了。沈清辞偶尔侧头，能看见谢云澜怀里的古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琴尾的白玉在夜色里，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而谢云澜也时不时瞥向沈清辞，看他左臂的咒印是否又复发，看他握剑的手是否还在发颤，直到确认他没事，才又转过头去，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雨幕深沉，前路未卜。但此刻，这两道曾站在对立面的身影，终于在一场雨夜的突围后，朝着同一个方向迈出了脚步。
山神庙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等待着揭开更多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雨夜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