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缘和罚泰瀚文在外面站了半个小时。
等到他回答完所有学生的课后问题，第二节课老师已经上课，范缘和才让泰瀚文动身。
“你跟我到办公室来。”范缘和对泰瀚文说。
泰瀚文跟着范缘和走到办公室里。
化学办公室空无一人，正敞开的玻璃窗没有关拢，传来楼下体育课窸窸窣窣的嘈杂喧哗声。声音和阳光一起透过薄纱帘子，涌到密闭的空间来。
泰瀚文先是晃荡着脚，在办公室逛了一圈。见范缘和直接翻开班主任日志，半晌没和他讲话，应该是生气了。
泰瀚文抿抿唇，又将手背在身后乖巧站着。
范缘和晾了他一会儿，将手上的日志写完，才缓缓开口。
“你干什么去了？”
“就，罚站。”
“我不是问你刚刚干什么去了，我是问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泰瀚文又不讲话，侧开身低着头。
停顿拉长的空气里，他扭头看着窗外，时不时拿眼神瞧范缘和几眼。
他不知道范缘和余光还关注着自己，以为范缘和背过去就是完全没看自己了。
于是他盯着范缘和后背，光明正大的端详起来。
之前在光下没能看清，现在在窗帘的阴影处，终于能看清他的腰线了。
流畅的线条沿着肩胛骨杀进腰里，再延绵向下被衬衫遮住，像一条蜿蜒的小河与山丘。
噫，真好看的腰，泰瀚文看得出神。
范缘和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他的眼神太炙热，像火烧到腰背上，比中午的太阳还灼人。
好不容易熬到打铃，泰瀚文也没坦白自己这几天为什么旷课。
范缘和带着他去医务室换药，泰瀚文嬉皮笑脸的和护士老师搭讪，他油嘴滑舌，真心想哄人的时候，嘴巴里能说出许多漂亮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护士讲一句，就非要看自己一眼。
范缘和偷偷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裳。
难道他穿反了裤子？
没有啊。
他将自己从泰瀚文视线里挪开，站在护士背后。泰瀚文总算没再继续看他。
换完药，范缘和将泰瀚文带到校门口，让他回去休息。
看了眼面前的铁栅栏，泰瀚文瞪大眼睛。没搞懂自己都来上课了，怎么还能被老师赶回去。
“我就是特意来上你的课的。”泰瀚文解释，“我只是睡过头了，然后路上遇到一个大爷过马路，我扶了他一下，所以才错过了你的课。”
“你家长电话号码多少？”范缘和头也不抬的敲手机。
“诶，我真的扶老大爷过马路。那老大爷推了一车子水果，自己腰闪了，我为了帮他才迟到的……”
这丫根本没搞懂自己这几天旷课的严重性，还在和他掰扯上课迟到的事情呢。
范缘和直接从手机里拉出13班学生手册的联系方式，按照名字顺序锁定到泰瀚文身上。
拉出泰瀚文名字的时候，名字背后出现的，不是一串手机号码，反而是一串座机号码。
范缘和盯着02X开头的号码停顿片刻，摁下去拨通。
座机号响了两三遍才接通。
接通后一个甜甜的女声传来：“您好这里是社区服务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
范缘和将手机掐断。
他有些头疼的掐着额头。
他忘了，之前隔壁文科班老师和他讲过，这个泰瀚文是个孤儿。
以前他跟着父亲生活，后来父亲再婚，就把抚养权转给他姥爷。
现在他姥爷去世了，其他亲戚和他家关系也不好，他到现在还是独居呢。
17岁的小伙子，自己一个人住，还要上学，所有的生活开支就算靠着姥爷存款，也得自己去缴费、买菜、洗碗。
路走歪了，也正常。
范缘和忽然心里也不气了，他盯着泰瀚文身上被绷带缠成一圈一圈的伤口，绑得像个木乃伊一样。
见范缘和总算正眼瞧自己，他咧了个大牙在那儿笑。
范缘和看了眼自己下午的排课。
下午没有课，也没有会要开。剩下还要做的工作，就是写教案还有批改作业，不过这些可以留到晚上再写。
“我送你回去。”
这次范缘和没给他拒绝的权利，大步流星就往车库那边走。
泰瀚文犹犹豫豫跟着他，还在解释自己身体挺好，不需要回家休息。
范缘和打开车门，示意泰瀚文上副驾。
他眼神斜着看人时有些显凶，低垂的眸子从镜片透过来，神色淡淡的，又带些不怒自威的肃穆。
难怪这人能被选上当班主任呢。
泰瀚文不敢再讲话，乖乖坐了进去。
“系安全带。”
“哦。”
泰瀚文闷头闷脑找了半天，有些别扭的将带子卡在胸前。
范缘和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泰瀚文家住在哪里，他调出学生档案里的住址，递给他看。
“是这个吗？”
“不是。这是我爸家，我现在住我姥爷家。”泰瀚文有些别扭的讲，他停顿一会儿，又重复，“老师，我真不需要回家休息，我身体特别好，这种小伤几天就好了……”
“窗户打开。”
“哦。”
泰瀚文把窗户摇下来。
原来学校档案上关于泰瀚文的资料，很早就过期了，但一直没人更新。
范缘和把车停在泰瀚文家小区底下。
这是个很老旧的小区，像七八十年代那辈的筒子楼，范缘和姥爷家在两个握手楼夹缝中间，要到那屋子里去，得先从第一栋楼绕进入，然后再从第二栋楼穿出来。
大门是绿漆木门，外面套了个防盗铁门。门外有些潮湿，绿丝绒蔓延到石板上开了朵米色的苔花。
泰瀚文把手伸到铁门栏杆里面去，从里面将门锁打开，拉开门，然后在裤兜里面掏钥匙。
范缘和没想到这个年头了，居然还有人住在这种小区里。
他打量了眼小区周围，似乎都没怎么人住。就算零零散散有些人，大部分也是厂工或者老年人。
他不经意的将皮鞋从潮湿的水滩里挪开，清冷的声音问泰瀚文：“你家没有宅基地？”
一般在县城读书的孩子，父母要么在城区买了商品住宅房，要么在宅基地建私房。
住在这种筒子楼的，大部分都是外来务工的，泰瀚文他姥爷连宅基地都没有吗。
“有吧……”泰瀚文揉一下脑袋，有些费劲的想了想，“不记得了，应该是给我爸或者给其他亲戚了，反正我姥爷就住这里，我姥爷走后，我就跟着继续住呗。”
泰瀚文终于把绿门打开。
按范缘和的话来说，就这小屋，都不稀得再按个防盗门——谁盗他们家啊。
房子里面还算干净，泰瀚文把东西都收拾的很好，木色地板噌亮，旁边柜子上摆着一些旧时代的物件盒子什么的。应该是经常打扫，角落里也不见有尘埃。
“诶，老师你忽然要来，我也没收拾房间，你等会儿我给你去切盘水果。”
泰瀚文说着，脱了鞋子就往厨房里跑。
范缘和将他喊住。
“不需要。”范缘和说，“我就是把你送回来，你好好在家里休息，过几天去上学。”
“我怎么联系你？”范缘和问。
“我……我只有一台老人机。”泰瀚文有些难为情的说，“大部分时候学校老师联系我，都是跟社区的大妈讲，然后她们过来找我。”
得亏还有社区管着，如果没有社区，他何止逃课啊，他得把天都捅翻咯。
范缘和把手机拿出来，让泰瀚文将电话号码输入进去。
收集了泰瀚文的电话，再出门记下了这小屋的地址，范缘和特意叮嘱。
“这几天就待在家里，别干违法乱纪的事，知道没。”
“哎呀，我不干那事儿。”
“我是问你知道没有！”
“知道了老师。”
范缘和深深看了眼泰瀚文，并不相信他嘴巴里的承诺。
他本来是准备来这里家访，和家长聊聊的。不过看他这家庭环境，估计不是简单聊两句能解决的问题。
主要是他家里也没家长。
网友有云，原生家庭是影响一个人的最大因素。
泰瀚文原生家庭实在太烂了，范缘和连靠进都不想进。
他继续给主任发短信。
【主任，真的不能让别的老师来带13班吗？我年纪小，不适合当班主任，我真的不会当班主任。】
这次主任终于回话了。
【小范啊，你再坚持两个月，就两个月，等期中考完，校里开完会，我再把你调走成不？】
【一言为定。】
范缘和回头看了眼霉暗潮湿的巷子，又翻出学校系统看了眼。
片刻，他给主任发消息。
【泰瀚文的档案需要更新了，这资料里面全是假消息。】
【你去了泰瀚文家？！】
主任很明显的惊讶。
【嗯。】范缘和一边打字，一边把最新的泰瀚文资料同步在了学生档案群里。
【我不是嘱咐过你，别和那个泰瀚文扯上关系吗？你怎么还跑到他家里去了。】主任的消息发得很急，倒把范缘和吓了一跳。
【我觉得，他就是普通的留守儿童，学不好当混混了。应该也没什么吧。】范缘和斟酌着回答。
【可能就是没人关心他，所以闹别扭找点存在感。】
他虽然今天没有进去泰瀚文家里，不过就这段时间的相处，泰瀚文也没有那些老师说的那么吓人。
比如戳眼睛动手脚的……范缘和觉得，泰瀚文估计就是普通打打架而已。
【泰瀚文的情况，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消息框里面，显示着半天“对方正在输入中。”主任好像打了很多字，最后又把文字删掉了。
【反正你离他远一点，跟他挨太近没好处。他这瘟神，再过一年半就毕业了，只要把他送走，全校都得放烟花庆祝。】
这说的也太夸张了吧。
范缘和半信半疑的回了句【明白】
泰瀚文还当真安分了几天，等天气下了几场小雨又转晴的时候，他罕见的准时准点坐在了教室最后一排。
范缘和今天刚巧起了个大早，他昨天将课本落在讲台，早上赶着去做公开课，饭还没吃就去拿。
进13班教室的时候，他瞧见泰瀚文坐直了身子，笑着和他打招呼。
看他那样子，估计伤口确实好了。年轻人恢复能力就是快，上一秒下刀子，下一秒蹦跶子。
范缘和朝他点点头就要走，没想到泰瀚文追着他过来。
“老师，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镶嵌白玉兰的粉色塑料盒子。
“这是什么？”范缘和眉峰微蹙。
“我做的生煎包，还有玉米糕和零食。”
范缘和没想到泰瀚文会给他送吃的，以泰瀚文的尿性来讲，真的不会在食盒里下毒吗？
范缘和有些忐忑的接过盒子，随口说了句谢谢，然后匆匆走了。
试讲完公开课的时候，有几个本地记者给他做了专门采访，等弄完这些，范缘和肠胃已经痛得要命。
他本来就有些胃溃疡，今天忙到现在更是一口水都没喝。
范缘和从柜子里摸出肠胃药一口吞下，准备下楼吃食堂的时候，余光又看见了桌上那个食盒。
吃一下，也不会死吧。
范缘和心里琢磨。
他总不能正大光明在学校把自己药死吧。
范缘和有些犹豫的打开盖子，盖子下面金灿灿的生煎已经有些凉意，旁边隔层摆着两片软乎乎的三角形桂花糕，在这两个隔层下面，还有一层。
最后一层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青柠檬片。柠檬片被泡在糖粉和蜂蜜里面，旁边还有几颗红枣、山楂片。
隔层旁边塞了张小纸条。好像是从化学课本上撕下来的。
范缘和青筋跳了跳，忍住没发火，拿出纸条看。
纸条上狂放不羁的写着一行字。
【推水果车的大爷送我的，他说要不是我扶得即时，他当天的水果就全废了。】
写完这句话，他还在后面画了个扭曲古怪的笑脸，像他那张脸一样欠揍。
范缘和：“……”
他不会是想让自己表扬他吧？
见他的鬼！
范缘和将纸条揉碎了丢进垃圾桶里，打开食盒吃了一口柠檬片。
还挺好吃。
酸涩的青柠檬裹着饱满的糖分在舌头晕开，山楂和红枣都被糖水泡得很软。
范缘和不知不觉将一整盒都吃完了，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可能是糖分和维生素得到补充，范缘和一盒吃完，感觉身体舒服了不少。
如果再加点凉粉就更好了。
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又迅速打消掉。
呸呸呸，谁要吃小混混送的食物啊。说不准这玩意儿就是拿来奉承他的，好叫他吃了这些东西，不再去找他麻烦。
范缘和将食盒放在一边，拿餐巾纸擦嘴角。脑子里还有些乱的思考着泰瀚文的意图，办公室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范老师，出事了！你们班那个混世魔王和英语老师打起来了，再不阻止就要闹出人命了！”
范缘和打开盒子——好吃，再吃一口。
范缘和看到化学课本碎片，怒——摔盒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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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