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梓这一晚上的命大概就是爬树和爬墙。她心里念了句罪过,然后抱住了别墅旁一棵最粗的重阳木。
“文初,文言还没回来吗?”
宋文初抱着手臂,一个人站在二层的东阳台上。宾客早就散了,宋文初揉了揉因盘发而发痛的头皮。
“文言还没回来,正方便我们谈话。”宋文初转身面向来人。
那人大约三、四十岁,穿一身黑色的西装三件套,戴一副纤细的金边眼镜,颇有些温文尔雅的派头。
“庄教授听到他们的话了吗?”
庄思年站到宋文初身边,面对着漆黑一片的院子。“听到了,但是不用放在心上。宋家制香如何,你心里是最有数的。何况,还有文言在。”
“文言天赋如何,我们都知道。”宋文初背靠着阳台栏杆,与庄思年朝着相反方向站着。“原本指望着太奶能救一救宋家,如今竟然……罢了……都是命。”
“文初,宋家老太爷,真的曾经做出过可以通神的香吗?”
黑暗中,宋文初轻轻一笑。“那首先要问你,什么是神?可相信这世上有神?”
乔梓蛇一样趴在重阳木的一根树杈上,听着宋文初轻蔑的笑声,觉得有些好奇。这个宋文初,到底有多少张面孔,白天她问自己是否想要遇神的时候,明明态度虔诚,将这当作天大的事在讲。可是此时,这又好像不过是她的筹码。
庄思年:“如果我说,我相信这世上有神呢?宋家的香,可真能助我见到真神?”
“庄思年,宋家的确有方子可以通神,但是上次的原料不行,你得帮我想办法配出质量上乘的……”宋文初侧过头紧紧盯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灵、犀、香。”
庄思年有些苦笑不得。他原以为今天他需要做的是安慰宋文初,结果她身上连一丝裂缝都没有找到,到了此刻还在跟自己讨价还价。宋文初身上的理性永远压过感性。他于她,只能是交易。
乔梓摇摇头,顺着重阳木往上爬了一点,大概够到了三层的位置。
她对于什么香不香的实在没多大兴趣,只想知道宋家的排水管道是不是结实。
今晚运动量有点大,乔梓手臂发酸。但她咬了咬牙,还是一点点朝着重阳木外侧枝条爬过去。这树种得离别墅近,枝条还算结实。
终于,乔梓伸手攀住了管道,并在力竭前够到了南侧的窗户。她右手扒着管道,整个人八爪鱼一样趴在墙上,同时伸出左手轻轻推了一下。
很幸运,窗户没锁。
乔梓当机立断,咬牙在墙面上一蹬,整个人立刻往左飞出去,双臂伸出,双手一把攀住窗台。
这样悬吊的状态撑不了太久。她双脚在墙上胡乱蹬了两下,借着手臂的力量,硬把整个人拉上了窗台,然后顺势一个翻身,整个人就滚进了三层。
乔梓不得不感慨自己今晚的运气,这样一通折腾,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人。
好运气可不能辜负。
蹲在三层窗台边,乔梓慢慢适应着眼前的黑暗,同时感受着脚踏实地的踏实感,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是晚风并不宁静。
一阵风无声地抚过宋文初鼻尖,她闻到了一种不属于宋家的味道。
“有人进来了。”
“人?是小偷吗?”庄思年没想到,宋文初居然比自己还敏锐。
“不是。”宋文初停了一下。宋家老宅的四个角上,常年点香。此刻香雾平稳,味道却变了,看来来的不是普通人。
宋文初:“是今天早上告别仪式上的人。”
自打庄思年认识宋文初开始,无论她穿什么衣服,脖子上挂着的银链子却始终未摘下。现在家中有白事,她只能穿黑,反倒衬得那链子银晃晃冷清清。下端藏在外套里,看不出到底坠着个什么。
也许白天那几句话真的刺痛了她,秀丽的面孔上一片冰霜。
她拉出银链,露出大约寸长的银色雕花哨子。
“这是哪来的?”借着月光,庄思年看着这小哨子,神情也不由得一沉。那哨子上刻着一圈奇异的缠枝花纹,每片叶子周围一圈细细的锯齿,在月光下发出闪亮的银光。
这纹饰庄思年简直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上古大妖横行之时,行镇压之用的困兽符。
如果时光能倒回万年前,这东西并不稀奇。但如果放在一片太平的世道里,能认出这纹样的人都是凤毛麟角,跟何况是做出来。宋家的历史最多百年,怎么可能有这种上古困兽纹?
庄思年:“文初,这里面藏了什么?”
宋文初没有答。
她将哨子抵在唇间,手指在唯一的音孔上按了又抬起,哨声三短一长,起伏有序。虽然声音并不大,但其中的唤醒之意却再明白不过。
庄思年按住了身后的栏杆,全身紧绷到极致才勉强压制下身体里的骚动。他已经猜到宋文初召唤的是什么东西了。
哨响三遍,宋文初回答了庄思年的问话。“你不是想知道,宋家的香,是否真的可以通神吗?”
宋文初晃了晃手里精致的哨子。“这世间奇诡之事,可不止遇神一件。多年前,宋家的先辈的确曾经有过遇神的经历,他们与那神仙做了交易。宋家用制香的手艺帮那个神仙做一件他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作为交换,他也要帮宋家先祖完成一件事。”
知道庄思年要问,宋文初用手势制止了他。“到底是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能知道的就是,从那以后,宋家制香开始走上坡路。所以我想要做的,就是还原当时的香方,只要能还原当时的方子,就知道宋家制香,到底能不能通神了。”
庄思年的眼神落在宋文初手里的哨子上。“这些跟这个哨子有什么关系?这东西你到底从何处得来?”
宋文初看着庄思年,笑容里有些玩味。“这是当年我太爷的遗物,说是那个神仙所赠。太爷死后,就留给了我太奶。再后来,我太奶又送给了我。至于藏了什么,庄教授是民俗学大家,只看这哨子上雕的符咒纹路,也已经猜了大概了吧?”
乔梓站在三楼,先是闻了闻,没有任何黄泉水的味道,看来地府阴差真的没有来过。
她转身关上了窗户,然后闭眼凝神,将双眼常规视物的能力将到最低。这是白河带她远离常人生活的第一步,让她能够看到常人所不能看到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乔梓睁眼,此刻宋家的一切实物都忽略不计,但若有死魂之类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留存,她却可以第一时间辨识。
这样的状态下的乔梓基本就是半瞎,周围环境在她眼里一片模糊,哪怕宋文初这种文弱的大小姐,都能轻轻松松给她一下。
通常情况下,只有白河常恩在身边时她才会用。但现在来都来了,如果不找到点什么,她实在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她一个人摸索着慢慢走,模糊间摸到一间房门。
她才轻轻一碰,门便开了,带出的冷风带着一点奇异的混合香气,有木质的辛辣,也有花材的馨香。乔梓不擅香道,但也闻出来这里大概是宋家存放香料的房间。
这些香材原料不是很贵吗?门都不锁的?即便如此,她还是走了进去。模模糊糊中,她觉得房间里应该是立了几排架子,应该是类似于他们店里那种一排排书架的结构。
房间很长,乔梓在两排架子间过道里走得不快,同时尽量留意左右两侧。但出乎意料的,这屋里干净得很。不仅找不到玉老太太,也没有任何其他不干净的东西。
难道不在这个房间里?
越往里走,浓郁的香气越熏得她头晕脑胀。
既然没有自己要找的东西,那也没有多待的必要。
乔梓才一转身,立刻察觉到一阵劲风从耳后吹过来,碰得一声吹上了门。
夜深人静,关门声响得像是炸雷。
风怎么会从房间里面向外吹呢?
乔梓下意识要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黑影从斜上方扑过来。
乔梓本能地低头猫腰,试图就地一滚躲开攻击。但是她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周围的家具,才打了一个滚就砰地一声撞到了柜子上,她冲得太猛,被柜子一挡又弹了回来。
虽然没有被正面击中,但是右肩却明显被撞了一下,立刻一片顿痛。
可那“东西”在乔梓眼里却依然只是一片模糊的黑影,连个轮廓都没有。
这样的冲击,不可能是凡物。
乔梓坐在地上,顾不得检查肩头,左手两指并拢,在空中纵向一划,一根一米多长、小臂粗细的三棱冰锥凌空出现。如此重复数次,不出几个呼吸,一排纵向冰锥便已立在眼前,栅栏一般将乔梓护在身后。
即便如此,乔梓依然不敢掉以轻心,试图在那一团黑雾中找到一点已知。
巨大的撞击让整个地面都在颤抖,手臂粗的三棱冰锥一点点出现了裂纹。而那黑影却似乎不知力竭,每一次冲击的力道没有丝毫减弱。
乔梓左手不断加持,勉强维持着冰锥格挡不破。但她力量不够,一点点被推着向后。
如果不是死物,那就换一双眼睛来看。
乔梓闭眼再睁开,恢复到普通人视角。但即便如此,眼前的东西却一点没变,依然只有一团模糊的气。
非死非活,非人非魂,宋家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
冰锥上的裂痕逐渐扩大,已经无法修复。
白河教她的凝水成冰之法,此刻连勉强防守都有些困难。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乔梓凝神屏气,最后一次加固冰锥,待到所有裂痕尽数填补之后,乔梓突然用尽全力将冰锥往前一推,将这不清不楚的鬼东西拦在了一米开外。
趁着这个档口,乔梓放弃防守,起身一跃,大步绕到置物架另外一侧。
白河一定有办法。
白河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