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被引入正厅,开始遗体告别。
内厅还分两重,所有人先站在最内一层的门口,三人一横排,每人三支香,排好队等着鞠躬上香。
常恩拿到线香时狠狠吸了一下,被眼尖的乔梓偷偷踹了一脚。“有出息点。”
常恩不快地揉了揉鼻子,瞪她一眼表示反对。
真正到了逝者面前,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乔梓三人站在队伍中间,并不算太显眼。
她跟着队伍,走到老人面前,准备为她上最后的三炷香。
内厅中间的老人躺在一片黄白双色菊花之中。她已经接近百岁了,即便遗容整理师技法再怎么巧夺天工,也掩盖不了她的苍老。她穿了一身黑色缎面旗袍,右肩做了红色的梅花纹样,在一片肃穆中红得刺眼。
她沉默地躺在那里,等着众人送她最后一程。
乔梓的目光落在老人的衣服上,如果这是她生前喜欢的款式,那这老太太应该品味不差。只是那段红梅,鲜活地如同要活过来一般。
她的鼻子告诉她,这不正常。
外面大厅的香里有黄泉水的味道,这里却一片平静。
“白河……”乔梓声音很轻。
“人多眼杂,出去再说。”白河回应。
乔梓两手搭在一起,左手执香,右手搭在左手上,食指微微敲着左手手背,然后对着老人深深一躬。起身插香的时候,不经意露出了手腕上的一只枯藤拧成的手镯。
宋文言站在离她不远处还礼,自然也看到了那只奇怪的镯子。远远看上去,那就是一段已经枯死的藤条,拧在一起,环成了一个圈。这镯子她带的有些年头,木质表面和皮肤摩擦,上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他见过金器玉器不知几多,有年头的或者知名的材料都在他手里过过,但用枯藤做手镯的,倒是第一次见。
难道是哪个部落的风俗?宋文言心里这样想着,眼神不自觉跟着乔梓越走越远,还是站在他旁边的宋文初戳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要继续给宾客还礼。
乔梓没有注意到宋文言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她和白河、常恩一起走到门外,等着和所有人共同落座默哀。
刚刚在外间大厅里热闹的众人这会儿终于全部沉默下来,但两伙人之间依然是泾渭分明干干净净,
宋连作为当家主事的,带着两个小辈出来。
乔梓不是第一次参加遗体告别,悼词这种东西她几乎能倒背如流。这宋连的悼词,写的没有半分新意。
“祖母宋玉氏,贤良顺和,敦睦九族。山河轮转之时,扶助宋家先祖,至今八十余载,有独子一人,孙两人。宋氏子孙,无不感念祖母慈爱……”宋连的声音低沉,脸上多了些画上去的悲痛神色。可是往后,却没几句是真的说老太太的。
“宋氏制香,由宋家先祖独创香方,百年改良……”
乔梓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下来最多是说老人家与当年的老太爷共克时艰,老太爷在前面卖香,她在后面替他管家养孩子。老太爷在前面搞产业升级,她在后面管家养孩子。后来老太爷没了,换上了她儿子当家,她再在后面带孙子……带重孙子……
再到后面,竟然成了宋氏制香的活广告,简直越说越不像话。
老太太活了近百年,子孙对她的定义不过是个带孩子的。她的喜好,生平,全都随着她的死亡烟消云散,无人问津。甚至连她父母给她的名字,都被简化成了宋玉氏。至于在座的这些人,除了白河,也不知道有几个真的是旧相识。
念的人不认真,听的自然也不过装装样子。
常恩皱了皱眉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但是宋家这仪式,看着讲究,其实徒有其表,我看这连他们自己家都不怎么当回事。”
乔梓心里除了不屑,还有点疑问。她凑到白河耳朵边。“这说起来,念悼词的不应该是宋文言吗?他才是嫡长孙,真论起来,宋连只是个旁枝。他们家不是传统人家吗?怎么不讲究这个?”
白河转向乔梓。但乔梓凑得太近,他鼻尖差点碰到她的侧脸。
白河向后收了一下,低声回复:“现在是宋连当家。”
“可是他们家……”
“出去再说。”
“行吧。”别人家事,乔梓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乖乖坐好。
好在宋连的话不算多,算是唯一的优点。乔梓一贯心直口快,但当下人多眼杂,她也只能憋着满心的疑问,硬是到了仪式结束。
早出来的宾客还没走,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门口。
一个穿道袍的道士拉着旁边的黑衣洛丽塔,脸有不屑道:“我就说宋家不行了吧,如今只知道买大众货色,早就把他们家祖传手艺丢得差不多了。你看这个宋文言,虽然香做的勉强还能上道,但是论起修行的道行,比他祖辈差得太多了。这焚香是为了凝神静气,但若制香之人对修行一窍不通,如何制得出好香?”
“好的制香师虽不好找,但也不是没有。如果你看不上宋家的,换一家便是了。”那个“洛丽塔”刷地一下撑起了她的蕾丝小伞,挡住脸她不屑的眼神。
“换一家?说的简单。能通神的香,这天下几家能做出来?我指着这香通神,他们给的却净是凡间俗物。要我说啊,宋家这寿数,怕是真都给到这老太太身上了。正经的宋家人没一个中用的。”
“通神?你还真信啊?”伞下的“洛丽塔”轻轻笑了一声。“咱们多少都是能通点灵的。但是这么多年,见的鬼多了去了,你见过神吗?甚至说不定啊,这神仙,早就死绝了。”
道士愤怒:“胡说!”
“行行行,我胡说。”“洛丽塔”刚刚听现在的宋家人打了半天不着调的广告,早就已经耐心耗尽。她刷一下收起了扇子。“黄老道,我来是正经送长辈一程的。不管宋家的东西以后是卖给普通人,还是卖给我们这些人,我送老人家一程,就了了一程的缘分。至于人家传的家手艺,就算失传了,心疼的也是人家祖宗,轮不着你上蹿下跳!”
没等老道士回话,“洛丽塔”踩着方跟小皮鞋,哒哒哒地下了台阶,一路趾高气昂如同战胜的斗鸡。
老道士才讨了个没趣,接着后背又被撞了一下,差点没从台阶上滚下去。
“谁啊!”他生气得回头。
“哎哟,不好意思啊,刚刚滑了一下,撞着您了。实在抱歉。”地上干干净净,没垃圾也没水渍,天知道乔梓怎么能滑一下还推了他一把。
但是乔梓认错态度良好,倒是让对方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这个人还是宋家的客人,这老道士瞪了她半天,最终也只能一拂衣袖,气呼呼得走了。
“你在他身上抹了什么?”白河从后面走过来问道。
常恩车停得老远,所以自己先去取车,在门口等的只有白河和乔梓。
“香灰啊。从香炉里带出来的。”乔梓拍了拍手。她对今天早上的送别仪式疑问颇多,虽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种半睁半闭久了,心里多少有点气。这会儿报复在这个讨人嫌的黄袍老道身上,算是散了一半。
“香炉里的东西有问题。宋文言说里面点的是沉香。但是沉香不该那样阴湿粘稠,简直和今天引过来的死魂一模一样。所以我猜里面的香材可能被人掉包了,就趁着没人注意顺了一把香灰。不过宋家可都是制香的行家,能在他们眼皮底下动手而不被发现,这人不简单。”
白河:“那你为什么要把香灰抹在那个道士身上?”
“这人跑人家家葬礼上说三道四,烦人得很。我送他一把招死魂的香灰,回家路上给他解解闷,也算他不枉此行。这老道士虽然没什么慧根,但身强体健,没事的”
乔梓长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早上这个遗体告别仪式上的问题,你想说吗?”
可是白河依旧冷脸。他肤色本就带着不见天日的白,嘴唇薄,唇角自然下垂,加上表情不多,容易让人没什么亲近感。这么一冷下来,就格外不近人情。“小乔,玉氏既然已经离开,那这个道士和宋家,都不关我们的事。”
“我说的就是玉氏的事,我发现……”乔梓话说一半,看着白河的冷脸。“其实你都知道是吧?”
没有理由乔梓发现的异常,白河没有察觉。
“你不想说?”乔梓看着白河紧闭的双唇,没有一点要讨论的意思。
“行吧,不说算了。”乔梓耸肩。白河这种沉默回避的个性,十年里乔梓见了无数,虽然心里有点不痛快,早就见怪不怪了。
两人在门口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乔梓心里猫抓一样。
“这老道士确实不关我们的事,但我觉得宋文言人不错啊。你想啊,我一个陌生人,突然跑出来打断他说话,对着人家祖传的东西问东问西,他没摆脸子也没不耐烦,还能耐着性子跟我解释半天。我觉得挺难得的。所以就算你不在意玉氏的去留,我觉得冲着宋文言人不错这一点,人家家遇到事儿了,我们多说两句,好像也挺合理的。”
对,很好,就是这个道理。乔梓在心里对自己的逻辑十分肯定。“所以我刚刚发现……”
“你只见了他一面,说了几句话,就觉得他人不错?”白河的脸色更冷了三分。
“哈?这不是你旧相识的重辈大孙子吗?我夸个后辈怎么了?”乔梓觉得自己给的台阶没问题啊,这人抽什么风?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丢一边。“不是,宋文言不重要。那个香炉里的香的异常,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跟你说。”
乔梓一撸袖子,露出左手手腕上的枯藤手镯。那明明是一根枯藤,可此时却突然有了一丝绿色。“你也发现了对不对?刚刚宋玉氏的身上,不仅没有黄泉水的味道,我甚至还在她身上发现了……”
可惜白河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我去找常恩,你在这等一会儿。我们一会儿来找你。”
白河大步流星地离开。剩下乔梓伸着半截胳膊,一个人晾在在深秋的风里,不知所措。
这人今天到底抽什么风啊?不是他要来的吗?这重孙子一家的事到底还管不管了?
“我可都看见了。”
乔梓听到声音转身,站在她身后的,居然是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宋文初。
白河大致能感受到常恩所在的方向,说是要去找常恩,不如说他需要让自己静一静,去一下身上的人气。
墓园这种地方,无论气氛还是风格,实在是最熟悉不过。站在里面,四面八方的死气笼罩着一切,让他感觉熟悉而安全。甚至今天被莫名其妙引过来的那几个死魂,虽然被他随手打散了,但是其实在他心里,从某种程度上说,那才是他的同类。而站在人群中,他永远只是个异类。
虽然他也不是鬼,不应该与死魂为伍,但至少,他们身上死亡的气息如出一辙。
毕竟他原本在的地方,除了毫无生气的魂,就是锁魂的阴差。如果说还有什么其他,那就是时刻想要破土而出的怪物,和一截早已枯死不知几万年的树桩。
这些活蹦乱跳的人,除了乔梓,他都毫不关心。
可是是他自己要来的,是他自己把小乔带到这个局里的。那他怎么能先放手呢?
常恩正开着车去接白河和乔梓,不经意间朝着路边看了一眼,正看到失魂落魄的白河。没有乔梓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像是一具没了魂魄的死尸。
常恩调了个头,接他上了车。
不用问,常恩就知道他们俩肯定是没聊到一起去。按照那些活人的说法,这两个人,就不在一个频道上。十年了,俩人还是这样。
难得地,白河竟然打破了沉默。“小乔如果能跟宋文言在一起,应该会很好吧?”
“宋文言?”常恩想了想刚刚仪式上见到的那个年轻人,虽然文弱了点,但至少看上去不像坏人。也许因为常恩吃了不少年宋家的香的缘故,他对宋家一家人的印象都挺好的。
“应该比跟我们在一起好吧。”常恩停顿了一下。“毕竟我们,都不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