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3日晴转多云
今天去爬了栖霞山。
腿还有点酸。
山不算太高,但爬到山顶的时候,风好大,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能看到整个栎海港,像小时候玩的模型盒子,房子小小的,路也是细细的。更远的地方,就是海。今天天气不算顶好,海不是那种透亮的蓝,有点灰蒙蒙的,但还是很辽阔,看久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也被吹走了一些。
她走在我前面,背着她那个黑色的旧背包,步子很稳。我爬得有点喘,她总会慢下来,或者停下来,回头看我。有一段石阶特别陡,她向我伸出手。我愣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她手里。她的手心很暖,还有点硬硬的茧,是弹吉他磨出来的。她拉了我一把,很用力,然后很快就松开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我手心里,那点温度留了好久。
坐在山顶那块大石头上休息,风吹得头发乱飞。我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了。心跳得特别快,咚咚咚的,怕她推开,或者问我怎么了。但她没有。她只是顿了一下,然后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让我靠着。很踏实。
后来,我看着远处的海,突然就想起她弹过的那首《富士山下》。旋律很好听,歌词有点悲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对她说:“等我们二十七岁的时候,你带我去看一次富士山吧。”
说完就后悔了。二十七岁,好遥远啊。我们还会在一起吗?她会觉得我很奇怪吧?
可是她没有。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认真。然后,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山上风大,她只穿了件短袖。她说:“好。不只是二十七岁。每年四月,只要你想,我都带你去。”
每年四月。
她说,每年四月。
我低下头,鼻子有点酸。只好把脸埋在她外套的领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衣服上有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像阳光晒过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点吉他弦的金属味。很好闻。
下山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她还是在前面,遇到难走的地方,会停下来,伸手扶我一下。她的手指只是轻轻搭着我的手腕,很快就收回去。我看着她走在前面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里突然变得很乱。
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上个冬天,在那个黑漆漆的、冰冷的海边,她找到我,用力抱住我,对我说“如果你不敢活,那我就带你活”的时候吗?
还是更早,在那个我无处可去的晚上,她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回这个顶楼的小屋,对我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的时候?
或者,只是在她每天递给我那杯温度刚好的柠檬水时?在她熬夜练琴后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神里?在每一次,她不动声色地帮我挡住那些恶意和伤害的瞬间?
记不清了。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又好像是每一个平常的瞬间,慢慢累积起来的。
好奇怪。
女孩子,喜欢上另一个女孩子。
这很奇怪吗?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所有人都这么说,我自己也一直这么认为。可是,“好朋友”会让我靠在她肩膀上时,心跳失序吗?“好朋友”会让我因为一句“每年四月”的承诺,就想掉眼泪吗?“好朋友”会让我……看着她的背影,就想跑上去紧紧抱住她吗?
这……是病吗?
我以后是想学医的,我知道书上怎么定义。可是,喜欢一个人,想要靠近她,依赖她,看到她好就开心,这本身有什么错呢?我的心告诉我,靠近她是安的,是暖的,是像找到了缺失的另一半拼图。
我想了很久。
从山顶想到下山,想到坐在晃悠的巴士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棕榈树和低矮的民居,想到回到这个我们共同的小屋,听着她在旁边轻轻拨弄吉他弦。
我想,我应该是喜欢她的。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是想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是看到未来规划里,每一个场景都有她的那种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
喜欢到心里发胀,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酸涩。
我不敢告诉她。
我知道这个世界会怎么看我们。就连我自己,不也困惑犹豫了这么久吗?
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恶心吗?会躲开我吗?会……不要我了吗?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心就揪着疼。
算了。
就这样吧。
能像现在这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看到她,能和她有一个关于“每年四月”的约定,已经很好了,很奢侈了。
我把这个秘密写在这里。
只有这本日记知道。
“吉他”小猫跳上书桌,蹭了蹭我的手臂,喵喵叫着,大概是饿了。
外面,天快黑透了,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潮汐声。
她还在练琴,声音断断续续的,很轻,像怕吵到我。
这就是我的全世界了。
安静,温暖,有她。
这就够了。
(日记结束)
---
合上带着锁扣的日记本,悸满羽将它小心地塞进书架最里层,用几本厚重的旧课本挡住。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个刚刚被文字定格的、滚烫的秘密彻底压回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客厅里,司淮霖拨动吉他弦的轻柔声音依旧断续传来,像这个春夜里安稳的心跳。
悸满羽站起身,走向厨房,准备给两人热一杯牛奶,也给“吉他”的小碗里添上猫粮。日常的动作能稍微平复她激荡的心绪。她看着咕嘟冒泡的小奶锅,白色的蒸汽氤氲上升,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司淮霖,此刻你在想什么呢?
你弹着的旋律里,有没有一点点,是关于我的?
她不知道的是,客厅里,司淮霖的目光其实并未完全聚焦在琴弦上。她的视线偶尔会飘向厨房门口那抹忙碌的纤细身影,指尖流淌出的即兴旋律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无法精准捕捉的、汹涌而克制的情愫。那个关于四月的约定,如同一个甜蜜的烙印,烫在两个人的心上,也横亘在她们之间,成为一道谁也不敢率先跨越的、无形的界线。
夜还很长,属于2016年春天的故事,才刚刚掀开它最为酸涩却也最为动人的一页。在既定的命运洪流席卷而来之前,她们依然拥有着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当下。
写到这里,心里有些感慨。没想到这么快就写到悸满羽确认心意的这一章了
其实从23年起,我就一直很想尝试写一篇真正的青春酸涩文。但兜兜转转,删删改改了很多个版本,总觉得抓不住那种精髓——少年人那种看似放荡不羁,实则内里隐忍克制的劲儿。于我而言,酸涩文的伟大意义,或许就在于那份 “细水长流的陪伴下,汹涌却不敢触碰的真心” 。
所有炽热的情感都被压在理智的冰层之下,所有的爱意都藏在“好朋友”的名号之后。是无数次想伸手触碰,最终却只敢为你披一件外套;是明明预约了未来所有的春天,却连当下一个拥抱都缺乏勇气。我们借着角色的口,去说那些现实中未曾说出口的话,去体验那种“靠近你是透支幸福,远离你是放弃全部” 的进退维谷。
这本书磕磕绊绊,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这个版本,选择了司淮霖和悸满羽。或许是因为,在两个女孩的故事里,那种因世俗眼光而不得不加倍克制的情感,那份在绝望中相互救赎、彼此成为全世界的光,更能淋漓尽致地体现我所理解的“酸涩”——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寂静无声的心碎;不是得不到的回响,而是触手可及却不敢拥有的彷徨。
很高兴能通过这个故事,与你们在文字里相遇。
我是生椰,我们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