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郁听大脑宕机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演过那么多影视剧，前任重逢的桥段都看烂了，可此刻放到自己身上——
她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到要说什么。
垂在身侧的手，借着广袖的遮挡握紧又松开，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次下定决心。
“你——”
“小姐是想充电吗？”
谈聆的声音先响起来，郁听立即噤声斜睨过去。
男人一身精致的高定西装，身体前倾，两腿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右手扶住手里的威士忌杯，在桌上转了一圈。
浅色的酒液只占了一个浅浅的杯底，冰球在杯壁上贴出一块不规则的水痕，被旁边的筒灯照得透亮。
郁听收回视线，后知后觉谈聆刚才问了她一个问题，但跟她想象中的半点不沾边。
“什么？”她下意识反问。
“你是不是需要充电器。”谈聆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还很详细。
郁听还在发懵。
不是，前任重逢的第一步不是这个吧？
沉默良久，她僵硬地点头：“是。”
谈聆脸上露出一抹果然的笑容，随后摸出了手机。
指纹擦过去，屏幕很快解锁，露出了一张二维码。
很明显，这是手机主人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就等着她开口说“是”。
“拿你微信换。”谈聆笑眯眯地说。
“……？”郁听一时竟分不清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还是谈聆脑子有病。
“你，”她不可置信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要我微信？”
谈聆松开酒杯，往卡座后面一靠，笑着挑眉：“不然呢？”
郁听抓住他看过来的目光，甚至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方便有光照过来时，谈聆能看清她的脸。
她也在紧紧盯着谈聆，盯着他那双眼，想从里面看出点别样的情绪。
可惜没有。
她确定谈聆看清了她的样貌，但她没从谈聆脸上看出该有的惊讶和尴尬。
他看她的眼神，就如同是在看待陌生人一样。
谈聆居然没认出来她？
谈聆居然没认出来她！
郁听一瞬间收敛好所有情绪，拢着裙摆不动声色地远离了谈聆。
她也往后一靠，随意把手机丢进谈聆怀里，扬起下巴示意他：“自己扫。”
要微信那没有，不过她可以让谈聆感受一下板砖的威力。
谈聆稳稳地接住了手机，沿着在外轮廓摸了一遍才找到按钮，然后指腹用力一摁。
“……”
再用力一摁。
“……”
“不然你以为我借充电器是为了什么。”郁听适时开口，语气略带嘲弄。
谈聆笑容温和：“没关系，我可以先帮你充电，充好了再加也不迟。”
“呵。”郁听冷笑一声起身，伸手拿走手机，转头吩咐还在旁边候着的服务生，“麻烦帮我换个能充电的卡座，谢谢。”
她塞了几张小费过去，顿了一下又往后一指，“哦对了，桌上那些酒，还有送酒的人，也一起帮我送过来。”
郁听说完转身就走，服务生点头说了句“好的”，蹲下去开始收酒。独留谈聆一个人坐在卡座里，还在蒙圈。
他下意识问：“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郁听脚下微顿，侧身睥睨过来。
有光打在她身后，透过一层薄纱描绘出一条玲珑有致的曲线。她小半张脸都隐在光里，脸侧发丝根根分明，凌乱却不失美感。
眼尾上挑到一个勾人的弧度，蝶翼般浓密卷翘的眼睫上下扇动了两次。
谈聆的视线落在她左眼眼白里那颗殷红的痣上，犹如盛满清水的白瓷笔洗里落了一抹丹朱，晕不开，化不散。
勾人得厉害。
他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唇，伸手去桌上摸酒杯。酒液入喉前，他听见了郁听回答。
“人多，热闹，好玩。”
谈聆整颗头都没在了黑暗里，看不清神色。但郁听直觉不是很好看，意味深长地勾了下嘴角。
视线收回，她还没来得及动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嘶”声：“这什么酒？”
借着一点飘过去的光线，她看见谈聆拿的是她点的酒，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勃艮第女公爵，酸啤。”服务生很敬业地为他解惑，“对于第一次尝试的客人来说，确实有点像是在喝醋。”
“……”谈聆神色复杂地把酒放下，刻意放得很远，摆明了不愿再碰。
目睹一切的郁听愉悦地吹了一声口哨。
服务生叫来几个人帮忙，一个带郁听换座，三个负责送酒，他则去帮郁听叫人。
新卡座在酒吧边缘的位置，靠墙，插口留了一排。
郁听刚在冰凉的皮沙发上没坐几分钟，几个服务生就端着二十多杯酒鱼贯而入，摆满了一茶几。
“人还没找齐，还请小姐稍候。”
郁听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服务生离开，谈聆才一手提着充电线，一手插.在裤口袋里，姗姗来迟。
把充电线给了郁听，他自己也挑了个位置坐下，离郁听不远也不近，伸手就能碰到茶几。看架势，是不准备走了。
确定手机充上了电，郁听也不着急给梁缇回电话了，只摁熄屏幕妥善放好，抬眼看向赖在身边的某人。
“你好像没送酒。”
言下之意就是，你坐这里干什么？
谈聆看过来，缓缓眨了下眼，半开玩笑地问：“小姐的局，卡的是酒吗？”
郁听煞有介事：“对。”
谈聆微笑点头：“行。”
郁听心说知道了就赶紧走吧，你在这儿影响我发挥。
可左等右等，只等来谈聆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坐得更安稳了。
郁听：“……？”
察觉到她的疑惑，谈聆这才抬起下巴点了点茶几：“桌上这些，都是我送的。”
似乎怕她不信，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把他们请你的酒，又重新点了一遍。”
“……”郁听缓慢地眨了下眼，觉得离谱，又觉得莫名像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
其实也不怪她记不住。
酒吧里本就光线不足，她又跟梁缇打电话，一直在气头上，根本没注意服务生往她这儿送了多少酒，只记得是摆了满满一桌。
上到伏特加，下到果啤，看得她眼花缭乱。
而现在，谈聆指着那一桌花花绿绿的酒说，这些都是他点给她的，还1:1复刻——
无语之余，郁听很想问他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不过这话到底是没问出口，因为服务生找上了门。
准确说，是来找谈聆的。
服务生一手拿平板，一手拿POS机，笑容和善地仿佛在看财神爷。
他走到谈聆面前说：“先生，您点的酒都齐了，这边是账单。”
郁听隔得远看不清，只看见谈聆刷了卡以后，服务生朝外招了招手，有人推着一大只冰桶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超棒的美女，手里举着耀眼的荧光灯牌。
“这是酒吧送您的夜光版香槟王，祝您玩得开心。”
等会儿，什么？
郁听没忍住站起身，往冰桶里看。
两瓶香槟王，瓶身上闪着紫色的荧光。
酒吧里不少人都看到了这夸张的阵仗，跟着起哄、尖叫、高举起酒杯欢呼，提前把场子给热了起来。
炫彩的灯光配合着躁动的鼓点闪烁，晃得郁听有点上头。
谈聆似乎被这样的气氛感染到了，勾着嘴角，一只脚跟着节奏在地上踩。
周围太吵，他只能凑上来喊话：“第一次来，不太会玩，小姐愿不愿意教教我？”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但早已超过界定陌生人的距离。
他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却无孔不入，强势地霸占了她所有能感知到的范围。
郁听下意识轻嗅，抬眼时刚好撞进一双深黑色的眼眸里，眼睫又长又密，光都照不进去。
“嗯？”谈聆歪了下头，尾音上挑。
“你确定？”郁听盯着他问。
“当然。”
“行。”
没有预想中的多人游戏，但胜在场子热闹。酒吧别的东西不多，玩的东西最多，扑克牌、数字牌、真心话大冒险牌、骰子，郁听翻出来一大堆。
“光喝酒没意思，不如我们来玩点有意思的，助助兴。”说着，郁听随手拿起来一副扑克牌。
谈聆坐她对面，仔细看着她的动作：“怎么玩？”
“简单，”郁听麻溜地撕开包装洗牌，“我教你。”
她手法极快，一张张扑克牌到了她手里就仿佛连在了一起，任由她搓扁揉圆，抛接、翻转，最后在桌上划开一道完美的弧形。
“第一次就来个简单的，二十一点，”她一边说着，一边翻开了弧形最边缘的两张牌，刚好是大小王，“先抽一张作底牌，再根据点数决定是否要牌，每轮只能要一次，开牌后最接近21点的胜，爆点的和点数不够的都算输，输了就喝酒，敢不敢来试试？”
以前组局的时候，她说话从不会这样带着攻击性，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坐她面前的可是谈聆，她那眼瘸心盲的前男友——
她不玩死他。
弄清规则以后，谈聆点头表示同意，这一轮很快开始。
两人抽牌的速度都很快，看到底牌以后，又不约而同地抬眼对上了视线。
虽然都没开口，可郁听却意外看懂了他的意思——两人又把手放在了牌组上。
两张牌集齐，谈聆单手抓着搓了两下，说：“这一局我输了，开牌吧。”
郁听依言，亮出了自己的牌。
一个18点，一个22点，郁听胜。
谈聆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来，偏头看了眼堆在旁边的酒：“怎么喝？”
郁听也看过去：“我挑一杯，你喝。”
对此，谈聆没多大异议。
郁听心说你就等着醉吧，目光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酒中扫过。
“这个吧。”她拿起一杯淡蓝色的鸡尾酒递过去。
满杯碎冰，奶油封顶，还装饰了一朵野桃花。
“这杯是什么？”谈聆细细打量着问。
杯壁外凝了一层水雾，被他一碰，就化成了冰水，顺着他的手指一路滑向腕骨。
郁听看见那滴冰水消失在了他的袖口，沉默了一下才说：“Beside Lake Baikal，贝加尔湖畔。”①
“为什么选这个？”谈聆又问。
这次她没说话。
为什么选呢？
因为谈聆以前不爱吃奶油。
但她肯定不能这么跟谈聆说——
“就在某一天，你忽然出现，”她轻轻唱出了那首歌，“你清澈又神秘，在贝加尔湖畔。”②
①：引自网络。
②：引自李健老师的《贝加尔湖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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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