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过后大家都很快又回到紧张而专注的学习日常里，余炽坐在座位上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在张英伟走进教室的前一秒算出来今天是她第二次上心理课的日子。
熟悉的多媒体教室、熟悉的老师，余炽又收到一张调查问卷。
她又提着眼睛朝周容温的问卷看过去，对方却像是早有预料似的，撑着下巴看过来，“怎么，又想窥探我的心理状况？”
“少污蔑我，”余炽心里打鼓，“我就是想往窗户外面看一眼。”
周容温顺着她欲盖弥彰的视线跟着也往自己这边的窗户外扫了一眼，似笑非笑，“哦，看窗户啊。”
余炽收回视线不再理他了，将注意力都投入面前的问卷。
其实大多数心理问卷的问题她都见得差不多了，国庆假期她在家里搜了好多心理问卷来自测，等测试结果终于从“建议及时就医”变成了“恭喜您！您非常健康！”才稍微放下心来。
学校这种简单的问卷，想来她自己也可以应付。
余炽打起一百分的精神去应付这些题。
她填完只觉得心力交瘁，不顾周围同学的反应一下子趴到桌子上，将整张脸埋进胳膊里。
周容温侧着头盯着她的发顶，片刻后收回视线，却又在看向教室前方的一瞬间对上心理老师复杂的眼神。他下意识地想提醒余炽，可心里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收回了要去拍余炽肩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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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炽艰难地拒绝了路紫怡一起吃饭的邀请，晚自习的课间窝在教室里写题。
她的胃病似乎因为学习的压力变得更加严重了，哪怕每天都按时吃饭试图养护，但还是收效甚微。
她闭上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
“余炽？”
是张英伟的声音。
余炽一下子睁开眼，看见张英伟在教室前门冲自己招手，下意识站起身来，“怎么了老师？”
“没去吃饭吗，”张英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跟我来。”
她于是随便抽了本书压住数学试卷，跟着张英伟出了教室。后者绕了楼道一圈带她来到教学楼四楼原本是一排空教室的那一面，站在一间教室门前蓦地停住脚步。
余炽抬头，瞥见上个月还是废弃空教室的屋子此刻竖起一块白色牌子，上面写着，“心理咨询室”。
甚至普通的木门都换成了看上去高档不少的不锈钢密码门。
她眉心一跳，“张老师……”
张英伟抬手止住她的话，转动门把手替她开了心理咨询室的门，“心理老师想和你聊一聊。”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咨询室面前和张英伟对视两秒，“是……我的问卷出了什么问题吗？”
尾音发颤。
穿堂风将那扇门完全吹开，张英伟没有说话。余炽这才缓缓地朝屋内看过去，给他们上心理课的那个老师正端坐在办公桌后方，旁边是一把看上去很舒服的椅子。
“进来吧余炽，只是聊一聊。”
老师温和的嗓音似乎不容拒绝，余炽终于抬脚走过去，坐到那张椅子上。
“不用紧张，我姓李，叫我李医生就行。”李医生微微一笑，“是我上心理课的时候注意到你情绪不太对，所以想和你聊聊天。”
言外之意就是她的心理问卷没有问题。
余炽莫名松了口气，但右手还是紧紧攥着校服衣角，“聊、聊什么？”
她不自觉地口吃。
好在李医生并没有说什么会令她难堪的话，只道，“下午是怎么回事，是最近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没有、没有。”余炽重复两遍，像是在强调，“都挺好的。”
李医生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余炽真实的想法在这样的目光下几乎无所遁形。她抿抿唇，决定靠出卖部分自我来换取安宁，“其实是我家里给我的学习压力比较大。”
她眼神躲闪，校服已经被她攥出一小块褶皱。
“原来是这样，”李医生还是笑着，“那你以后还有觉得压力突然上来的时候，来找我聊聊天可以吗？”
余炽很想拒绝，但为了逃离这个地方立刻点头应下来，“好的，谢谢老师。”
她慌不择路地起身朝门口走，听见李医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余炽，老师相信你。”
相信什么？余炽不知道。
她一下子拉开心理咨询室的门，门外站着等待的张英伟见她这么快便出来愣了两秒，随后便跟着她一起往教室的方向走。
“怎么没去吃饭？”他突兀开口。
余炽深呼吸两口，确保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没事，就是胃不太舒服，不想吃。”
张英伟下意识开启了一轮“胃不舒服更要吃点东西”的说教，念叨了半天又回归神来似的，斟酌着开口，“余炽，你要不要以后每次心理课之后都找李医生聊一聊？”
今天下午李医生跟他说他们班里的余炽不太对劲的时候，他本能地不愿意相信。
余炽嘛，成绩又好性格又好，特别阳光的一个小女孩，怎么会不太对劲？
张英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唯恐多说两句让余炽感到不适，又害怕少说两句没有效果，只能循着本能试探，“就是和李老师聊聊天，我看你妈妈管你挺严的，学习压力应该很大吧。”
“谢谢您的好意，”余炽想也不想便要拒绝，“但是我……”
“你先别但是，听老师说。”
张英伟拍了拍她的后背，整个人显得很平和，“也不会浪费多少时间，而且本来学校就重点关注年级前几名的门心理状态，生怕你们因为学习压力大情绪不好，你就当帮老师一个忙，完成一下这个指标，行吗？”
余炽这下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
老张和李医生都半点没提她异常的心理问题，是说着“聊一聊”之类的话，她再拒绝的话，多少显得有点欲盖弥彰。
他们并肩走到教室门口，余炽朝教室里望了一眼，垂着头应下来。
“好的老师，我到时候会去的。”
起码……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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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自习轮到余炽坐讲台盯。
她脑海中还回荡着傍晚和张英伟的约定，试卷也写得心不在焉，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胃痛沿着血液蔓延。
余炽用手按住胃部，额头逐渐冒出冷汗。她忍耐了一整节课，等到下课铃响的一瞬间立刻起身出了教室。
张英伟恰好在办公室。
她请了假说要去医务室，张英伟不太放心，“你自己可以吗，要不要我叫个人陪你。”
“不用，”余炽连摆手都摆得有气无力，“我自己去就行，您找周容温或者刘文昊帮忙盯一下晚自习吧。”
她出了教学楼，一个人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晚间的一中亮起一排又一排的路灯，夜风中树叶沙沙作响，余炽浑身冒的冷汗被吹干又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她实在太痛，挣扎着走到医务室，几乎要当场昏厥。
值班的医生连忙来将她扶住。
“怎么回事？”
余炽被她扶着躺到病床上，手还是紧紧按着胃部，“胃疼。”
医生手脚麻利地问清楚情况开了药，拿了吊瓶朝余炽走过来，“把手伸过来，输液。”
她其实有点怕扎针，可这会儿胃部的痛感已经完全取代了恐惧，催促着她将手放到医生手边。
细长的针头刺进皮肤的那一刻，余炽想起小学时自己也是住校，有一次生病严重，顾静没空来接她，叫班主任把她带去学校医务室输液。
不知道是因为她体质敏感还是那个医生技术不过关，针头刺进她手背没多久，余炽就看到自己手上扎针的地方鼓起一个大包。
她害怕极了，把医生叫过来拔针，最后靠吃药捱过生病漫长的一个月。
余炽闭上眼睛。
胃部的疼痛似乎有燎原的趋势，将她浑身都烧得滚烫。手背细微的痛感同肠胃的感受连成一片，她整个胸腔都漫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潮湿。
她盯着输液袋一滴一滴往下滴落的液体，再疲倦也不敢睡。
对她而言，成长的课题似乎是关于如何在期盼中，无望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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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容温，你帮余炽盯一下今天的晚自习。”
张英伟撂下这句话又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周容温搬着自己的试卷和练习册坐上讲台，等前者从后门出了教室，视线才回到余炽摊开的物理试卷上。
他在试卷一角发现一颗泅开的水珠。
是眼泪吗？
周容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帮余炽把散开的卷子理好都夹进物理书里，写了两道题却又心不在焉地回想起从心理课结束到晚自习余炽的异常，她晚上似乎又没去吃饭，第一节晚自习还坐在座位上的时候整个人便不太对劲，好像注意力不是很集中，整个人都显得很颓。
上节课坐讲台上盯晚自习的时候他没太关注余炽的状态，只知道下课铃一响她便捂着肚子跑出去了。
胃病又犯了？
周容温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这人明明知道自己有胃病还不吃晚饭可真是任性，脑海中却突然灵光一现，记起下午心理课上心理老师看向余炽的、复杂的眼神。
他猜对了吗，余炽的心理似乎真有点问题。
他对这方面的直觉还算准，或许是因为哥哥之前生过病的缘故，会下意识地更在意周围人的心理状态。余炽这个人实在太反常，明明表面上是个热情开朗的性子，对人对事都很和善，可再往内窥探又能发现她的许多破绽——关于楼道里身子探出窗外、背着所有人流泪，或是关于那道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不小心划破的伤疤，再是脚腕上那道似乎是烧伤的痕迹。
周容温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余炽的好奇已经远超常人。
但这是因为他青春期疯狂生长的名为“喜欢”的情愫，还是单纯因为余炽这个人本身藏起来的太多秘密？
他不知道。
又或者说，二者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