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在京海生活的第八年。
室外温度一降再降。
红绿灯扑闪,街道内停满了豪车。
在银座南侧,有栋最高且灯火通明的大厦,名为盛誉,也是今夜国际珠宝晚宴的举办地。
她蹬着高跟鞋,慌张地穿过旋转门,走进这栋大厦内部。
18:57。
距离入场截止仅剩3分钟。
前台小姐微笑着递来嘉宾卡:“林女士,请刷卡乘专属电梯,赴往宴会厅。”
“谢谢。”林诗妍接过卡片,迅速在感应区前刷过。
忽然间,侧方压下来一片阴影。
对方左手挡着电梯门。龙须背发,轮廓硬朗,衣着深黑色高定西装,得体且不失庄重,优越身形展露得淋漓尽致,右手漫不经心地拎着瓶蒙哈榭葡萄酒,反差地摆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沈......沈先生。”
前台小姐见状显得无措许多。
男人背对着点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垂手的瞬间转向身侧。
框架下,那对藏匿已久的碧蓝眸子,直面而来。
战栗犹如波涛骇浪,涌向她的心脏。
七年了。
没想到,再相见,会是这样的场面。
七年前,她向他提分手。
37分06秒的对话。
既没有预想中那般激烈的争吵,也没有所谓的挽留......反而异常平静,隔着汪洋大海,隔着一个小小的屏幕,结束了。
此后,她患上严重的睡眠障碍。
黑暗中的心跳声,时快时慢,这并不是鲜活的象征。
而是种变相折磨。
无数次的挣扎,无数次的自我怀疑。
为什么?
为什么活着是件这么痛苦的事?
如果安静地死去该有多好......
那些失控的情绪,盘旋在胸腔,压得难以呼吸。
沈青彦。
你当然可以轻易地搅乱我的生活。
你也可以随意地介入我的感情。
但是做不到的承诺无异于谎言。
那股在鼻尖萦绕的消毒水味,我回忆了无数遍,仍然记不清究竟闻了多少年,只不过偶尔在梦魇中,会梦到急诊室外的自己,无能为力地抓着白布,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是,我没有立场去怪你。
因为我先选择了你,因为我喜欢你,就仅仅因为这个人是你......我所拥有的幸福,我所来之不易的一切,恍如烟花般逝去了。
我该怎么怪你呢。
嘉宾卡被攥得变形,林诗妍迈进电梯间,一语不发地斜靠在栏杆边。
面前如鼓点般的脚步声,正在靠近,紧接着猝然一停。
伴随电梯门关闭,男人慵懒的嗓音才不合时宜地落下。
“多年未见,你还在宗郁庭的身边?”
林诗妍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微微恍惚,刚反应过来,就见他俯下身子,不厌其烦地重复问了一遍又一遍。
“觉得为难吗?”
“不......”
一位是她分了七年的前任,一位是她受过恩情的老板。
他们的世界太遥远了。
IXB,艾希彼,海外最有影响力的顶奢珠宝品牌之一。开创者本人是异国混血,秉持着一贯原则,向来不插手国内市场。直到内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致使其实际掌控者发生变更,归属权沦为沈青彦所有。
当时,宗郁庭出于某种目的,跑到京海白手起家,创办了“E.T”百货。初期还算顺利,大批的优质商户闻声赶来合作,开业前夕却突然被爆风险问题,以至于入驻的品牌数量骤减。
在这个紧要关头,艾希彼空降入驻。
剪彩那日,阳光正好,这位珠宝界不曾闻名的新贵,首次亮相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为太阳所照耀,幽深的眸子冷若冰霜,威慑力在举手投足间显得随意。然而除此之外,无名指上亮出的婚戒,熠熠闪烁。
媒体们明显注意到这一点,几番采访未果,反而收到了似笑非笑的警告。
“那么离开他。”沈青彦说的毫不留情,“离开宗郁庭,除非你想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林诗妍闻言完全变了眼神,复述着他的话,不知怎的喃喃似的笑出了声。
“我的前半生过得浑浑噩噩,何况是后半辈子。”
“沈总说这话之前,应该不心虚吧?”
“嗯。”
沈青彦的神情并未有太大变化。他紧紧拧动着瓶身,并以一种不可言喻的眼神,扫视向林诗妍,从里到外。
“不冷吗?”
冷?
他问这话什么意思?
林诗妍戒备地仰起脖子。
对方直接深压着臂膀靠过来。
他们占据着电梯间极小的部分,暖风从空调口源源不断地吹出,她猛然间察觉到了什么。
披肩呢,什么时候掉的。
沈青彦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反应,伸手拾起地上的披肩,再问:“我得弄清楚,是因为他宗郁庭真有那么好,使得你心甘情愿跟了七年,还是别有原因?”
类似的问题,林诗妍不想再回答了。
哪怕对方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那种近乎残忍的淡漠。
她扯过对方手里的披肩:“七年的不闻不问,沈总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过问。”
电梯持续上升,数字在电子屏幕里规律地跳动着。
32、33、34......
“一个只能由你来定义的身份。”沈青彦清晰地说着每个字,吐息声稳重得仿佛近在她的耳畔,“一个足以过问你的事业、你的生活、你的所有......包括那份痛苦的身份。”
林诗妍愣神地听着这番话。
她心中有种道不明的刺痛。
密密麻麻的,就像是扎在地底多年的树根,无法得到日光照耀却依旧能纵横盘错。
“自讨没趣也好,但是七年前你说的那些话,我不止记在了心里。”
沈青彦刻意拖长尾音,侧了侧身子,随后肃然开口:“分的连个像样的理由也没有,你要的自由我给了,也意味着我被甩了。”
林诗妍的手背,不由得直犯哆嗦,脸上挂着的表情也是非常不自在。
脑中一时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他是来斤斤计较的?
但他不是已婚了。
沈青彦捕捉着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把视线挪开了些,并主动往外退了几步,确认给予出足够的空间后,一松手。
那条披肩就这么直直地垂了下来。
“说玩闹就是玩闹。”
在她的视野中,他的模样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心脏为之疯狂跳动。
“为什么?是我太过廉价,还是我的爱就这么廉价?”
“......”
伴随此话落下,林诗妍哽住了,甚至连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沈青彦不肯罢休地等待着回答。
他们互相僵持着寸步不让,而在视线交锋的刹那,彼此心照不宣地霍然避开。
直至电梯到达对应的楼层。
悬空感一消失,门开了,入眼的是一条无尽的长廊,人来人往。
披肩轻飘飘地落到了她的手中。
林诗妍捻了捻掌心:“沈青彦,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才满意呢。”
她踮脚说完这句话,反手摁着电梯按钮,一眼也不带多看地走出电梯间。
“分都分了,过往的事,还希望沈总永远不要提起。”
眼看电梯门快要关闭,沈青彦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烦闷地扯了扯领带,躬身放下葡萄酒就本能地追了出去。
“南江的家,你要吗?”
林诗妍猛地停下脚步。
“我求你。”
沈青彦说得格外沉重:“我求你离开他,总归不是件难事。”
有多难呢,遗忘着一段接一段痛苦不堪的往事。
如今制造者想要拉她回去。
凭什么?
林诗妍一把提起裙摆,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响声,她把界线划得这么清楚了,但身后的脚步声却越逼越紧。
“是我没说明白吗?”
沈青彦轻叹一声,不温不火地反问了一句。
“你说不提过去,那未来呢?”
“沈总今年三十二了吧。”林诗妍转过身子,面朝着他一步步走去,“要事业有事业,要家庭有家庭,按老辈子的想法,这人生该是圆满了,再者总该不能是寂寞了。”
“寂寞?”沈青彦揉着脖颈也没过几下,“我觉得我只是想你了。事业是上辈传下来的,家庭算是这辈欠的债,我从未有过一瞬觉得自己是属于自己的,除了遇见你之外。”
有那么一刻,愤怒比苦涩的疼痛来的还要剧烈。
他的脸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了?
林诗妍环顾着四周,好在这里除了他们之外,三三两两的,没什么人在场,否则这触犯道德的话听了去,指不定上个花边热搜。
“沈青彦,我再说一遍,想来招惹,后果你承受不起。”
她五指紧紧攥成团,白皙的妆容迅速染上了几层红晕,似乎是受情绪影响,那双空寂的眼眸也不自觉变得凌厉。
“我离婚了。无论什么样的后果,无论什么样的结局,无论我沦落到哪种地步,哪怕你的选择是他......只要能幸福就够了。”
沈青彦摩挲着无名指,上面空落落的,他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所以别急着拒绝,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