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沿着安静的走廊，独自走上教学楼外僻静的露天小阳台。
她的心情，如此刻被秋风拂过的栏杆那般冰凉。
想到再次退步的数学成绩，想到被拖累的排名，想到下次回家以后要面对的父母的苛责，她再也压抑不住悲伤的情绪，泪水滴落在手里的数学试卷上，墨痕被晕开。
她本以为这里无人打扰，却在柱子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男子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
女生猛然撞见他，慌乱地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
“我......我刚才去办公室找你，你不在。”
男子的目光落在她手中攥得发皱的试卷上。
“你不会就因为数学考试成绩不好哭的吧？那看来我得负点责任了。”
“不过放心，你哭的事，我替你保密。那我抽烟这件事，也麻烦你替我保密哦。”
“咱们年级出了件大事！”
吴乐言刚放下端着的餐盘，还没坐稳，就兴奋地说起了八卦。
因为放得太急，汤洒了出来。陈文静拿出纸巾擦了擦。“你慢慢说，急什么。”
吴乐言把音量降到最低：“有人在小霍办公桌底下捡到一张手绘卡片，上面画了一个女生，坐在讲台下面，睁着星星眼看着台上讲课的男老师。画上男老师鼻尖带一颗痣，可不就是小霍！”
霍星翰刚从大学毕业，性格随和，能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大家亲切地称呼他为小霍。
“这卡片内容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吧？”林惜言不止一次听吴乐言郑重其事地讲八卦，最后都没激起过什么水花。
“那卡片上画的几颗小爱心能不能说明问题？这张卡片昨天被人拍了照片发在学校论坛，帖子标题叫做《阳光高中惊现ssl？》。我借了别人的手机去论坛看了看，现在这个帖子已经盖了几百层楼，不同年级的人都在凑热闹。”
上渝高中禁止带手机，但是总有漏网之鱼。而且小道消息、八卦新闻，最能长上翅膀，冲破校规的网。
“那画上的女生有特征吗？”因为吴乐言总喜欢凑到其他女生堆里，跟谁都能聊起来，所以陈文静并不好奇，明明同在一个班级，为什么吴乐言又听到了她没有听过的八卦。
“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唯一值得人探索的就是她扎着马尾辫，但是两个班级扎马尾辫的人可不少，所以目前并没有什么头绪。”
“有没有可能，这张卡片是霍老师画的？”林惜言幽幽地说道。
陈文静差点被刚进口的汤噎住。
吴乐言手里的筷子也险些没拿稳。“哎哟，林惜言，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幽默啊哈哈。不过，你确实又提供了一种胆大的思路！”
林惜言确实是开玩笑随口说的，她对凭借一张卡片捕风捉影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但是她知道，全年级有个公开的秘密，霍星翰新婚不久，他的妻子正是自己的班主任李沁。
有这个背景在，大家心里的八卦之火会燃烧得更旺，这个传闻必然会像细密的蛛网，快速铺满整个年级。
“对了，你们班元旦晚会准备表演什么节目呀？”吴乐言突然话题一转。
“我不知道目前有什么节目，文艺委员正在号召大家报名。”
林惜言前两天见到文艺委员求助了张莉婷，两人正在针对学籍卡上有唱歌跳舞特长的同学进行动员。
“我之前学过吉他，我在考虑要不要上去露一手。”
“你不是就上了十节课吗？”据陈文静所知，吴乐言这个课上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八节。”吴乐言嘿嘿一笑。
下午上课前，李沁走进教室。她神情温和，眼神却比往日犀利。
“最近学校风气有些浮躁。月考刚过，大家的心思就飘走了？接下来可是最重要的期末考。青春期好奇心重可以理解，但是不要去捕风捉影。我相信我们班没有人会存在那些越界的念想、不合身份的举动，对吗？”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番话的意味。
下午的信息技术课，林惜言听到周边所有的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这件事。
她登陆了校园论坛，那个帖子赫然挂在最顶端。点开帖子里的图片，那张手绘卡片清清楚楚展现在屏幕上。
看清画面的瞬间，林惜言心头一颤，瞳孔骤缩。
放假前的下课铃落下，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两个男生在过道里嬉闹追逐，其中一人脚下打滑险些摔倒，慌乱间手肘扫过第一排的桌面。
“哗啦”一声，林惜言和张莉婷堆放在桌角的书本被扫落在地。两个人一起将书本捡起放回课桌。
张莉婷把要带回家的课本罗列好以后，刚准备放进书包。突然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她拿起手里的数学课本打开，扉页上赫然写着林惜言的名字。
张莉婷快速把东西塞进书包，起身冲了出去，一直跑到校门口，依然不见林惜言的身影。
这是林浩第一次请现单位的同事们来家里吃饭，并且自己亲自下厨。
林惜诺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父亲如果不是一个医生，将会成为一个厨师。早些年他经常请朋友同事们来家里吃饭。近些年工作太忙，偶尔做一次饭反而成了他一种解压的方式。
他曾不止一次说过，家里的餐桌是品味美食最好的地方。林惜言很赞同这句话，但是得加个前缀——一个完整的家。
林惜言正根据即将到来的人数摆着碗筷，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过去打开门，眼前站了一个寸头戴眼镜的陌生的男人，手里拿了一堆大小不一的礼品盒，神色拘谨。
“你好，请问林主任在家吗？”
还没等林惜诺开口，身后就传来了父亲快步走来的脚步声。
“言言，你去把厨房里的菜端出来。”
林惜言刚要转身，听到那个男子又开口道:“林主任您好，我是许婉姐介绍来的。”
她下意识抬眼看父亲，在他的眉宇间看到一丝惊慌。
“你怎么今天来了！”林浩迅速收敛表情。“明天我们找个地方谈，今天晚上不方便。”
说完他接过男子的东西，没有寒暄，送走了对方。
林浩回到灶台前，深呼吸了一口气。
“爸，你和那个阿姨一直在联系对吧？”
“啊？”林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都是工作上的事情。”
“爸，你真的喜欢她吗？她也喜欢你吗？”
林浩开火的的动作停了下来，无奈地轻声一笑。
“呵呵，我们这个年纪，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呢？”
“你又不老......”林惜言看着林浩鬓角的几根白发，心里一酸。“爸，如果你们真心喜欢对方，我愿意试着接受。”
林浩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林惜言的额头。“傻孩子，对爸爸来说你更重要。”
客人陆续到来了，都是父亲科室的同事，听他们寒暄得知，除了科主任基本都来了。林惜言大多没见过，唯一熟悉的人是张叔叔，以及跟在他身侧的张莉婷。
张莉婷拎着一个手提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举手投足显得落落大方。
明明记得父亲提过，她今晚不会来，难道为是为了……
思绪未落，林浩已然笑着迎上前。“莉婷也来了呀。”
“是啊，真不好意思，她原本晚上有补习课，刚刚临时取消了，我就顺路带她一起来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浩引领众人落座。“莉婷，你跟言言坐一起吧。”
饭桌上，众人对林浩厨艺的称赞此起彼伏。
晚餐逐渐进入尾声。林惜言始终安静坐着，她在等张莉婷开口。
终于，张莉婷站起身。“叔叔阿姨你们慢慢吃，我有道题目想请教一下惜言。”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林惜言，“惜言，去你房间可以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卧室，房门轻轻合上，客厅的热闹瞬间被隔绝在外。
张莉婷打开手里的袋子，拿出数学课本。
“来的路上我突然想起有道题想问你，顺便……把我们拿混的课本换回来，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
林惜言打断了她。“你如果连编一个更好的理由都不愿意，不如直说。”
这么多年来，她什么时候向自己请教过题目？
张莉婷拿课本的手僵在半空。
“回来以后我打开过书包，发现课本拿错了，但是我并没有翻开过。”林惜言从包里拿出书本，抛到张莉婷怀里。“可是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只有看到你书本上的画，才能认出来那张卡片是你画的？”
书本落进臂弯，张莉婷下意识抱紧。“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天前。”
张莉婷的脑子一片混乱，胃里也变得翻江倒海。
她竟然没有忘记自己的笔迹，还记得她的习惯。她明明早就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却没有选择去揭穿与报复。
自己恶意的揣度落了空？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过往的碎片。
那个时候，她常常来林惜言家里写作业。休息的间隙，她总喜欢在书本上涂涂画画。画得最多的，就是两个人的卡通头像。
她们曾经也是很好的朋友。
可是因为自己的自私，昔日情谊一朝破碎。
在那场医闹来到校园之前，父亲就提醒过自己，那些医闹的人扬言要让林惜言父亲的家人也不得清净，而他的家人，只有林惜言一人。
她听了父亲的话，那段时间和林惜言保持了距离，避免连累她以及同在一个科室的父亲。
但只有自己心里清楚，她的私心，不止于此。在那场风波里，看着林惜言被孤立、被议论，张莉婷不得不承认，她心底藏着幸灾乐祸。
父亲的叮嘱，不过是为她找了一个借口。
从小到大，她都是人群的焦点，是永远被夸赞、被偏爱的那一个。可林惜言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她所有的优越感。
所以她不为做过的事感到后悔，可是此时此刻，为什么心里会有一丝酸涩？
“对不起。”
林惜言听到这三个字，愣了很久。
她在最无助的时候被放开了手，没有等来一句道歉。她在身体不适被人为难的时候，没有等来一句道歉。
此刻却突然收到了一个道歉。
这声对不起里，有多少发自内心的愧疚？又有多少来自对当前事件的恐惧？林惜言不得而知。
可是她看见了张莉婷脸上滚落的泪水。她变得手足无措，连忙找来纸巾递给了张莉婷。
“林惜言，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对不起，你总能成为我的例外。”张莉婷哭得愈发厉害。
“我遇见过那么多人，总有人会在某一些方面比我优秀。可你处处比我优秀。长得比我好看、成绩比我好，就连歌唱比赛，只要有你参加，我就只能是第二。”
“我为什么要一直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张莉婷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之间，身体颤抖着。
“我知道我对你不好，你就算要报复我也是应该的！”
“我没打算要报复你。”林惜言想要把她扶起来，但是她纹丝不动。“你从来没有活在我的阴影里，那只是你自己认为的阴影。你身上也有很多我没有的优点，比如你从初中开始就是班长，你总是能把班级工作做得很好，同学们有困难都会找你帮忙。”
“还有呢，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夸夸我？”张莉婷抬眼看着林惜言。
“幼稚。”林惜言无奈地笑了笑。
张莉婷也跟着笑了一下，一不小心吹起了一个鼻涕泡，她继续埋下头，用纸巾擦了擦。“啊呀，丢死人了！”
林惜言转过头去装作没看见，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笑的抖动起来。
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好像突然破了个缺口，张莉婷觉得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临走前，她向林惜言发出了一个邀请。
“这次学校的元旦晚会，你愿意跟我一起合唱吗？我想试着直面你，更是直面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