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跨进公司的地盘，跨出楚河汉界的心情。
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将是项羽，还是刘邦。
呃，最可能是韩信手下的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兵卒，反正不能是自刎的虞姬。
刚进门，行政妹妹小影第一个发现了我，她嘴巴张大，无声地动了几下，我不得不凑到她跟前，才听清楚她的气音：“路哥，老板回来啦——”
边说她边指了指那屋门紧闭的办公室。
我瞥了一眼，又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工位上的诸位“工蚁”们大多没什么异样，不过看不到林蕙和算法组张驰等几个人的身影，目光又转到会议室，有些吃惊地发现那里的百叶窗居然全都放下来了。
我用下巴点了点会议室，小影会意，悄悄地说：“有个什么董的，一大早就来了，林姐和张哥他们都进去了，至少有半小时了。”
“那老板？”
“没进去呢，我跟他说，他就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进他自己办公室去了。”小影深深地吸了口气，““哇……几天没见，老板好像更帅了！”
老板没进去？为什么？
我有些恍惚，几乎就要忍不住直接去敲他办公室的门了。
当然我没有这么做。
他有他的考虑。
肯定是的。毫无疑问。
所以我……
我做了个非常大胆的决定，向小影笑了笑，强行让嘴角上扬维持住弧度，轻轻敲了敲会议室的门，然后走了进去。
沉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火在我身上。
长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发顶微秃，颧骨略高，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衬得面色沉郁，眉峰紧蹙时眼尾的细纹都透着几分凌厉的压迫感。
我不及开口，他已经开口，语气不善：“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弱光模块核心标注负责人。”我尽可能地维持住声音的平稳，“温总让我来列席会议。”
“弱光？”中年男子冷冷一笑，“你们温总呢？”
他拍了拍桌面，力道不大，但声音听着像是闷雷：“他的大驾什么光临？”
我喉头一紧，就见林蕙已经半起身要打圆场，冷不丁地，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
一道身影从容地进来——老板。
他竟然先看向了我，朝我点了点头。
我的心脏跳得几乎要飞出去了。
然后他才转向主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抱歉，刚处理完一个紧急事务。”
似乎有人到抽了口凉气。
肯定不是我，因为我想笑，因为那中年男子的脸色又黑了一分：
“温总，董事会临时加议程，是希望你重视。不是让你把我们晾在这儿喝茶。”
“我当然重视。”老板淡声应道，，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长桌正对主位的另一侧首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侧身，对我道，“路工，坐。”
这是？
让我坐他旁边？
合适吗？
管他呢，他是我老板，直接给我薪水的人，这种场合，我听他的。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坐到了他右手边的位置，而全然不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老板等我坐下，也到了位置上，他不等某董再开口，径直道：“既然是项目启动会，弱光多模块的样本标注是整个研发的基础，更是后续落地的重中之重。现在，先由项目标注负责人路远工程师，为大家讲解现阶段的核心进展。”
猝不及防地给我来这么一下，我的脑子顿时“嗡”地一声响。
天啊！老板当着董事的面给我出考题！
已经来不及把满是“恨”的目光射向老板了，我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眼面前的桌子，该死，我连张纸都没带进来！
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尽可能地调整表情到“微笑”，拣最核心的直说：“目前弱光多模块的典型场景样本已完成初标，准确率稳定在92.7%以上，后续会针对低照度、复杂遮挡场景做二次精标，保证算法训练的基础数据精准。”
说完我便抿唇坐正，手心悄悄冒了汗，只盼着这几句能顶过去。
甚至没敢转头看他。
老板平静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能说说数据的具体来源吗？”
我心里暗戳戳地骂了一声，这些数据不全是跟你一起熬夜加班折腾出来吗，你居然在这种时候拷问我！
但是，他现在是老板，是温总。
我深吸了口气，实实在在：“主要来自三类家庭环境：独居老人夜间起夜、慢性病患者服药监测、以及认知障碍者的徘徊行为识别。”我的心跳稍缓，“所有样本都来自合作养老、福利机构的真实部署采集，不是模拟数据。”
刚说完，主位上的某董已经用冷哼打断：“真实部署采集！温总，折腾这些老弱病残的场景，投入大、周期长，猴年马月才能回本？董事会早就不满了，这弱光模块项目，趁早停了！与其把钱砸在这种冷门赛道，不如转去做安防监控 客流分析——星天的技术本就有优势，接几个园区、商场的单子，半年就能回本，这才是正经来钱的路子！”
会议室里一时只剩下某董话语的回声，我眼瞅着算法组的几人面面相觑，只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
可是算法的事我插不上嘴，只能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老板，他却依旧面色淡然，没接某董的话，而是将目光转向我，语气依旧平稳：“路工，单说你负责的数据层面，咱们目前积累的样本，能不能适配安防、客流相关的基础采集需求？”
我愣了一愣，很快接话：“单说数据采集的底层逻辑，能互通一部分。我们现在做的家庭场景行为数据，和安防、客流需要的人体动态数据，采集维度有重合，比如人体移动轨迹、基础动作识别这些，不用完全从零开始搭采集框架，能省一部分基础数据的积累时间，但具体适配，还得看后续的场景调配。”
某董的脸色稍缓，却依然冷哼了一声：“能互通就好，那就干脆砍掉弱光模块，全力转方向！”
“李董，”老板声量不大，语气淡地像跟墙壁在说话，“我想提醒董事会一点——安防监控和客流分析，是红海市场，星天进去，拼的是价格和渠道；而家庭无感干预，是我们独有的技术护城河。”
他轻轻滑动平板，调出一组图表，“上季度，已有三家省级医保平台主动接洽，希望将我们的跌倒识别模块纳入居家养老补贴采购清单。客单价不高，但规模稳定，且具备政策背书。”
他抬眼，目光沉静：“这不是‘来钱慢’，这是‘走得稳’。”
李董皱眉，张口想驳：“可市场部反馈，B端客户更想要的是……”
“B端要什么，我们可以给。”目光再一次扫过了我，老板盯着李董，声音里似乎带了些许的锋芒：“既然路工说数据底层能互通，完全可以利用现有数据积累和底层技术，搭建简易的安防客流数据采集方案，承接中小型项目快速变现，刚好能反过来补贴弱光模块的研发投入。”
“这个……”李董的眉头还是锁着，手指敲在桌上，显然还是有些不甘，“就怕分散人力，两边都做不精！最后还是竹篮打水！”
会议室里又陷进沉默，林蕙想劝却不敢开口，大家再一次将视线投向了老板。
我几乎就想去抓住身边那男人的手，同时往李董的天灵盖上敲一记。
然而老板的神情依然没什么变化，语气波澜不惊：“李董顾虑的，无非是研发资金的风险。那这事好办——弱光模块的核心研发，后续我用个人资金兜底，不占用公司现有现金流，人力上也只抽调自愿跟进的核心人员，不影响安防客流项目的推进。”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直接炸开了，李董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强硬变成错愕。
“我要的不是星天只做赚钱的生意，是守住咱们一开始做无侵入式设备的底子。既然董事会怕担风险，那这风险，我一个人担。但弱光模块，不能砍。”老板完全无视会议室的环境，轻巧地补充了一句。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躲在桌子下的手，小心地探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侧头看我，眼底的冷硬尽数化开，只剩满目的宽慰，手指悄无声息地在我的手背上跳了跳。
李董愣了半晌，脸色阵红阵白，显然被这步棋打蒙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哼了一声，语气软了大半，却依旧带着条件：“你自己兜着？行！董事会可以同意不砍项目，但安防客流项目必须在三个月内落地第一个盈利单子，不然别说是你个人资金，就算是砸锅卖铁，这项目也别想继续！”
老板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可以。”
李董脸色依旧沉郁，却也没再反驳，只狠狠剜了眼平板上的养老补贴清单，抓起手边的文件夹重重拍在桌上：“既然你执意如此，就按你的法子来！三个月后要是见不到安防客流的盈利单子，董事会再议！”
说罢，他率先起身，带着助理摔门而去，厚重的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林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看向老板苦笑：“温总，这三个月，有的熬了。”张驰的脸上既然有释然，也有凝重：“这时间卡得也太死了。”
老板轻轻颔首，指尖还未从我的手背上挪开，只淡淡道：“林蕙，你牵头对接市场，先梳理中小型安防客流的潜在客户；张驰，你算法组抽两人配合路远，先搭数据采集的基础框架，底层复用家庭场景的逻辑，省些功夫。”
他话音落，众人纷纷应声，陆续拿起资料走出会议室，脚步听着都是轻快的，尽管接下来的日子怕是地狱级的忙碌。
我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后，终于按捺不住，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吓到了？”
“……不是，被你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