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午饭很成功。
芋头蒸排骨，加上软糯热乎的白饭，和一小盘盐水煮菜心。
自打合租的兄弟搬出去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享受过一餐饭了。
即便是假日有空，自己在家里闲着，也不大会捣鼓菜式。
倒不是纯粹因为懒——这个因素占了原因的五成，外卖方便又省事——三成，剩下的两成，则是因为一个人的份量实在太难把控。
要么少而单调，要么多却浪费。
想做到恰到好处，难如登天。
但多了个人，情况就完全不同。
他尝到排骨的时候，喜悦的笑容，能将沉积下的所有辛苦和麻烦一扫而空。
不过两个字的“好吃”，就让我酥麻到了骨头。
唉……
难道我骨子里，其实藏着点“老妈子”的潜质？
好心酸，不行，我要反抗。
“下次，轮到你了。”我说，“你肯定也会做菜的，你那么爱你外婆。”
他愣了愣，筷子停在了半空，眉头皱着，轻声道：“我爱外婆？”
看他凝重的表情我不禁后悔失言，正要把话题岔开，谁知他却朝我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小远。我一定会，外婆的手艺，我一定学到了些的。”
一直忍到他差不多把饭吃完，我才问：“小蓝，你记起外婆了吗？”
他摇摇头：“具体的没有，只是记得有她，记得她走了，不在人世了……还有……”他看向我，眼神温柔里却浮着挥之不去的悲伤，“我确实很爱她。”
我沉默下来。
心里在揣测：老板大概是外婆带大的，没有父母，所以不是孤儿。从现状判断，除了外婆，他似乎并没有其他亲近的亲人，而唯一的亲情牵挂，也已阴阳两隔。
那……如果不工作，又能做什么呢？
这就是“工作狂”背后的真相吗？
如果是从前，我一定会为自己这狗血的、可笑的、软弱的情节编造笑出鼻涕，温默谙直接去客串科幻片里的高等硅基生命都不带演的，他身上属于“人”的非逻辑情绪、不可控的感性变量，已经压缩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但是，眼前的小蓝却让我明白，我对他的认识，有多单一，多肤浅。
他的感情诚挚而深沉，只是……除了他的狗露露，几乎没有什么生物能看见罢了。
饭吃完后，我正要收拾碗筷，老板拦住了我，一脸认真：“我来。”
“……没必要，我顺手。”
他再次伸手：“不行。要公平。”
公……公平……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最终落脚点在：我们居然已经开始讨论家务分配的公平问题了吗？
这究竟是什么神奇的剧情进展？
都市偶像剧里的角色们即便偶尔做饭，也从不需要洗碗刷锅，那太低级，太不上镜，所以，我现在不是演戏，这么荒谬的事情，是真的在发生。
“好吧，”我叹了口气，妥协，“那你洗干净点。”
“嗯。”他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于是我放任老板去厨房洗碗，自己则窝在沙发上，轻轻摸着凑过来的露露的狗头。
琢磨着——下午要不要去给老板买衣服？不管要不要，最好都出个门。
原因无它，要是再和老板无所事事地共处一室，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更别说房间里还有张床。
难道我不想按着老板做些什么吗？
不，我想……
所以还是出门的好。
省得大脑额外产生一些不得不处理的废料，影响核心功能的正常高效运行。
不过万万没想到的是，老板对去买他的衣服表达了明确的反对：“没必要，我穿你的就行了。”
我不由地瞅了一眼那手臂上紧绷的布料，撇了撇嘴角：“不合身。”
“没事，我……”
“你总不能一直穿一次性内裤啊！”我忍不住咬牙切齿。
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才肯罢休啊！
老板的脸唰一下地红了，默默地低下头去。
我也尴尬到面颊发烫，心里简直要抓狂：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不就是内裤吗？人人都要穿啊，到底在难堪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出来了杀手锏，他总算是同意出门了。
鉴于老板本人的外套已经穿了两天了，又沾上了一堆狗毛，我丢去了洗衣机，找来自己的T恤给他。
别说，宽大的版型套在他身上，居然意外的合身。
但老板的注意力，很快就被T恤胸口的图案吸引了——那是只戴着博士帽的卡通狗，表情拽拽的，脑袋上方飘着一行字：“Trust me,I’m a dogter.”
“呃……”我现在也觉得幼稚，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刚想解释说这不是我一贯的风格，老板却指了指狗，笑着对我：“小远，你可以也给露露画一个头像。”
“啊？”
“然后也印到T恤上，写：‘Hi,dogter,please feed me.’”
我看着他笑得有些狡黠的脸，一时无言以对。
“……然后谁穿？我？”三十秒后问出这话时，我的嗓子很干，很痒。
“你要让我穿的话，那就再加一句。”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Heartbeat signal required every 5 mins.同意不？”
我没忍住笑，摇了摇头：“好好，难得温总你还有文创设计的创意，行，我们回头试试。”
嘴上应着，手却毫不留情地推着他往门口走——不行，必须赶紧离开那个有床的高危地带！
因为露露在睡觉，这回我们没有带它一起，再说毕竟是打算了购物，牵着条狗也不大方便。
直奔商店之后迅速达成目标，我原是打算再给老板买一套外出的行头的，但他却果断地拒绝了，理由是可以在网上买。
“如果我很有钱，那可以直接在网上下单。”他一本正经地补充。
“你记得付款密码？”我脱口问。
他看我的眼神顿时古怪了起来，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脸颊刚泛起热意，他却皱了皱眉，露出了担心的神色，很认真地问：“小远，你、你也失忆了？”
我干笑两声，赶紧拽着他往店外走。
是啊，他整个人的生物信息又没变，需要什么付款密码，我真的……大脑负荷过重，以至于有些转不动了。
速战速决，天色却还早，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虽然已经略略西斜，余晖却依旧暖融融地洒在肩头，忍不住心里一动。
“想不想去别的地方？”我问。
老板答得干脆：“想。”
五分钟后，我坐在网约车上时，忍不住寻思：这是约会吗？
大概算……即便不是跟温默谙，那也是跟小蓝的。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靠近我这一侧、搁在座位上的手，本来在看着窗外的他立刻有所觉察，转过头来，眼里先是掠过一丝诧异，然后迅速地盛满了笑意，犹如春雨后的池塘。
我也忍不住弯起嘴角，自然而然地回以一笑。
要怎么才能不沦陷呢？我忍不住在心里叹气。总觉得自己投降得太快，好歹挣扎一下吧？这人的真身可是我画成恶魔的温默谙呀！
车子一路向南，渐渐驶出了市区的喧嚣，往郊外的湿地公园而去。近半小时后，车稳稳停在了公园门口。老板率先下了车，四下张望了一圈，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
九月的下旬，暑气褪去不少，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温凉。我们沿着木栈道往里走，两旁的芦苇荡长得正盛，细长的苇秆顶着蓬松的穗子，被风一吹，就掀起一片白茫茫的浪，沙沙作响。道旁的美人蕉还没谢尽，艳红的、明黄的花瓣挨挨挤挤，在绿意里格外惹眼。偶尔有几株三角梅攀在木栅栏上，开得如火如荼，把秋光衬得愈发鲜活。
再往里走，便是一片开阔的湖面。湖水清浅，倒映着岸边的水杉，树影被风揉碎在波纹里，晃晃悠悠。
老板放缓了脚步，目光落在湖边一簇丛生的菖蒲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新奇的打量。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起他身上那件宽松T恤的衣角，衬得他平日里略显凌厉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我移开目光，介绍道：“有时候假日我会来这里，找个地方画画。”
“写生？”
“不全是。就是……找个地方。”我笑了笑，和他并肩沿着湖边慢慢走，“这也也很适合发呆。”
我们没再说话，拐上了一条小道，道旁全是各种不知名的小花，五颜六色，清风裹着草木的香气，慢悠悠地吹来。
这是个不需要去琢磨数据的地方——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前面的湖面忽然开阔起来，岸边的水也浅了些，能清晰地看见底下青褐色的石头。老板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水面上，轻轻“咦”了一声。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群银白色的小鱼，正摆着尾巴在水里游弋。它们不怕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啄食着落在水面的草籽，阳光一照，鳞片就漾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会动的碎银子。
正想开口问，老板却盯着那些小鱼，眉心越锁越深，他猛然一闭眼，薄唇翕动，几不可闻地喃喃吐出一句：“小路爱摸鱼。”
这几个字虽然很轻，却直直钻进我的耳朵里，惊得我头皮一阵发麻！
小路爱摸鱼——那是我之前专门用来放图画的社交账号ID，里面还有不少摸鱼时的涂鸦——包括那长角有尾巴的小恶魔，拍照上传的存档，这这这！
为什么老板会知道！
等、等下，难道那个“RL（爱鱼）”其实是这个意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念头瞬间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