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功告成后还有些收尾工作。
比如我得伪装成温默谙，群发邮件，告知“我”有些私事需要处理，这些日子不会在公司，邮件联系即可。
顺便给自己——苦兮兮的数据工程师路远，批了个在家工作的许可。
不然能怎么办？
当搞定这一切的时候，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工学椅真好，不枉我耗费巨资。
尽管是二手，但丝毫无损它的核心功能。
打工牛马的腰也是腰！
感到放松的一瞬我突然意识到了不对，猛然回头——
好的，直觉果然是灵敏的。
老板正半坐半躺在我的床上，两手交叠着搁在腹部，以难以言喻的神情注视着我。
刚刚他灵光乍现解决完技术问题之后，就头疼起来，我让他去床上躺着，然后夺回了工学椅和电脑的使用权，虽然还是在替他工作。
我也觉得自己真是良心大好负责到底的员工，每个月只拿那点薪水实在是太亏了。
可他那是什么表情？
虽然也带着满足，但那不是老板看一个任劳任怨的牛马的眼神。
欣赏……不，不止，是……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后，开始疯狂作祟。
“咚咚咚”地，声音直震我的意识。
承认吧，路远。
那是“喜欢”，甚至，可以归类为“爱慕”。
然后这样一个人，还在你床上。
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我叹了口气，重重地咳了一声：“你头还痛吗？我已经帮你说明了，这些天你不去公司，我也跟着在家办公。”
“不痛了。”他说，抬手轻轻按了按纱布，“谢谢。”
沉默蔓延开来。
不是紧张，但依然让人喘不上气，似乎空气里突然增加了浓度，无法顺畅流动。
“我……我先去洗澡……”我实在忍无可忍，站起来说。
“小远。”老板突兀地开口，“我今晚睡沙发。”
他垂下了眼：“你别担心。”
我担心——不，我担心什么啊？
想笑，但又笑不出来，我感到自己的体温“嗖”一下飙了上去，连带刚刚些许平复的心跳，又开始跳舞。
一二三，碰恰恰……
“你睡床。”我说，“你是伤患。”
“你是主人。”老板坚持己见。
两分钟后这个讨论自动结束，因为当老板从床上起来，到房门口一看，便愣住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得，露露正四仰八叉地睡在沙发正中心，肚子朝天，狗腿儿还时不时蹬一下，睡成了个标准的“死狗”姿势。
它虽然体型不算超大，但也绝对不小，把沙发占得满满当当，别说躺个人了，再来条吉娃娃都得挤着，更别提老板这一米八几的个子。
我忍不住笑了：“瞧，问题解决了。”
老板偏头觑我，眼里闪过一丝掂量：“你真不担心？”
“担心什么？你现在是小蓝，不是温默谙——不过就算你是，你要开除我，我也不会那么乖乖就范的。”我边说着，边打开衣柜拿衣服。
“小远。”老板在我背后又叫了一声。
“嗯？”
没听到回音，我不由地转头。
他又在看我……
见鬼！
这是什么狗血淋头的偶像剧吗？就是偶像剧这种剧情也过于老套了啊！
路远啊路远，你是成年人了，虽然你没有过真正的情史，只有过两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但是、但是，你也不能因此而心动。
这位的真身可是温默谙啊，是那个让你天天加班、周末无休、把数据标注当家常便饭的魔鬼老板！
他和你的距离，不说隔了个太平洋，也至少隔了个北冰洋，怎么可能有后续？
我拿了衣服蹿出房间，刻意将水温调低，以此冷静那几近过热的头脑。
好不容易重新把自己哄好，我关了水，穿好衣服，鼓足勇气迈出洗浴间，路过客厅时，发现沙发上的露露身上有块我的小毯子。
我不禁心里一暖。
回到房间，老板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在拨弄，眉头皱着。他见我进来，对我笑了笑，有些小心：“我拿了你的毯子……”
“没事。”我挥挥手打断他，“你在看什么？”
老板轻轻地叹了口气：“在看温默谙的手机，我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
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由地想要敲自己脑袋——对啊！这事我怎么没想到！
私人手机里一般都……
“结果什么都没有。”老板叹了口气。
“啊？”
“没有照片，联系人也只有几个。”老板的声音闷闷的，“而且……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我忙凑过去一看，一时间也不禁哑然。
通讯录上没有名字，全是代号。
O-LW——谁？A-ZC……这又谁？
我深吸了口气，取出自己的手机，从手机号码开始核对。
三分钟后，总算勉强破译了这套“温氏密码”。
O是Operations（运营），LH是林蕙；A是Algorithm（算法），ZC就是张驰……后面几个同僚也照着这个逻辑一一对上了号。
我忍不住斜了眼老板。
多打几个中文字是会要了他的命吗？
好好的联系人名单搞成服务器后台列表的样子，是怕别人偷看，还是单纯的工作狂后遗症，连存个号码都要搞分类编码？
然后我在这列表中瞄到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但……
RL（爱鱼）。
什么？
爱鱼？爱吃鱼？我确实爱吃鱼，可这备注也太离谱了吧？“爱鱼”是什么鬼？昵称吗？而且为什么我前面没有职务？老板这是看不起的我的工作？
还是说……这个RL其实不是我，而是……而是Reinforcement Learning强化学习？！
强化学习……学习鱼？
不行，我脑子乱了。
明知老板失忆了，还是忍不住又气又懵，指着那个“RL（爱鱼）”的备注，转头问老板：“这是谁啊？RL……强化学习？还是我？还有这‘爱鱼’，是我爱吃鱼的意思，还是你对强化学习有什么特殊执念，给它起了个外号叫‘爱鱼’？”
老板呆呆地看着我，有些不知所措，旋即看了看手机，一脸比我程度更深的懵懂：“我不知道……”
一秒后，他又开口了：“也许，就是因为你爱吃鱼？你爱吃鱼吗？”
“……喜欢。”我觉得头皮发麻，但忍不住又小声地嚷起来，“但这不可能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不可能？温默谙暗恋你。”老板说，“当然你要是觉得他希望智能体爱鱼……那也……说得通。”
我又想抱头了。
“温默谙就是你。”我说。
他垂下眼睛，躲开我的视线。
“小蓝……”我嗓子有些干，忍不住咳了一声，继续说，“我……呃……”
“R应该是road的首字母，L则是路的拼音首字母，双重指代，至于爱鱼……”他依然没有看我，自顾自地说，“你确实爱吃鱼。他……我，很喜欢你……”
“别说了！”我“腾”地站起来，果断地打断了老板。
老板闭上了嘴，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绷紧，像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天啊，我在做什么？欺负人吗？
我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胀，刚才的慌乱和无措，全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可我要说什么？说——我只记得温默谙天天揪着我加班，我要斗智斗勇，才能在他的淫/威下苟延残喘，博得一线生机。
如果说我真跟温默谙能共同出演什么戏码，那若不是惊悚恐怖片，就是犯罪悬疑剧。
反正不可能是都市偶像剧，也不会是温情的生活片。
再说了，就算他真暗恋我，也没见他……他对我有多好啊……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小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反驳：“他私下那么多悄悄关注你的表现，却没让你察觉到，也许是缺乏勇气，也许是不希望让你困扰，你说呢？”
我不想说，我无视。
“而且，”脑子的声音继续叽歪，“现在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你仔细看看他——你真的，毫不心动？”
别挑衅了，我心动，然后呢？他就不是温默谙了吗？
“小蓝，”终于决定好说什么的时候，我默默地长吸了口气，“你……你几乎把一切都忘了，所以……所以你现在说你喜欢我，我会忍不住想，要是你恢复记忆了，你会不会不认账？”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我不由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说：“毕竟，我老板，他从来没跟我透露过什么，我甚至怀疑我要是过劳死在工位上，他都得追到阎王殿，跟阎王讨几天期限，好让我把没做完的数据标注给收尾了。”
老板轻轻咬住了下唇——啊！为什么要露出这种孩子气的委屈表情！可恶！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想得起自己是温默谙，又还记得你是小蓝，那时候，再……”心脏！给我消停点，让我把话说完！“我、我再考虑接受你，这样可以吗？”
“你愿意接受我？”老板的双眼瞪圆，不可置信地到抽了口冷气，“真的？”
“有条件……”我话没说完，老板就从床上跳起，一把抱住了我，力道大得吓人，他兴奋地连声音都发颤了：“小远！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