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浮于黑暗中。
他似乎行走在一条冰冷的河里,星光裹挟在流水中,明暗交替,一起奔向尽头的光明。
它们是如此向往,像是某种感染,一遍又一遍地,催促他前行。
‘到这来,莱恩。’
‘快来,那儿有你想要的。’
他听从召唤,踩着冰冷的河水,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向着光明走去,直至温暖被寒冷夺去,被迫停下。
流动的星光跟着他一同停了下来,在河水里闪烁,在这跳跃的星光中,他见到了自己的倒影。
被河水扭曲到看不清的面孔,只剩那双一红一金的眼眸。
自己想要的?
他重新抬头,不远处的光明看起来很近,似乎再走几步就能到达,但又很远,远到他走到现在都到不了。
停滞的身影再次动了起来,转向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背离光明。
星光焦躁起来,化为荆棘,变作砾石,想尽一切办法,想要阻挡他的步伐。
但他的脚步却越发轻快起来,星光无法阻止,只能诅咒道:
‘背叛光明者,不可饶恕。’
‘你将永远得不到所求之物。’
……
星光的诅咒砸碎梦境,他从黑暗中醒来,温暖柔和的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在毯子上留下一道印子。
羊毛织成的毯子并不柔软,带着一股陈旧的腥臭味。但它足够暖和,覆盖了莱恩全身。
甚至有些闷热。
眼部的红肿感还未彻底消散,带着草药的清香,莱恩从床上坐起,回忆起了昏迷前的那张脸。
苍白,漂亮,一张和别人迥异的脸。
但他又很快想到了什么,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和那些人一样,干净到令人讨厌。
他没像傻瓜那样,待在床上等着什么所谓的好心人来看望自己。而是飞快下了床,扫视房间一圈后,直接拿走了桌上的钱袋子。
它看起来像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值钱物,莱恩将它塞到怀里,然后打开窗户,往外头探了探。
不算太高。
他估算了下距离,没有犹豫太久,尽管身上还带着伤,爬上窗户时扯动的伤口让莱恩疼得龇牙咧嘴。他依旧没有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杂货店的下午通常都比较清闲。
约翰靠在柜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盹。不过这点困意很快就被他的女儿打破了。
露西从楼梯上跑下来,她手里还端着几片小麦面包,因为动作太激烈,有块从露西的围裙上滚了下去。
“爸爸,他跑了!”露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因此变得尖细。
约翰无奈叹了口气,他拉过柜台上那份小麦面包,示意露西把地板上的食物捡起来。
“现在,它是你的晚餐了。”
“这不是重点。”露西把那块面包塞进口袋里,然后踩上左边的小凳子,试图和约翰一个身高。
“重点是别人拜托爸爸照顾的孩子,跑掉了。等先生回来,爸爸要怎么交代?”
相比焦急的露西,约翰镇定很多,他收拾起剩下的面包,又用抹布擦了擦柜台,准备再睡一会。
“爸爸!”
“我只会实话实说。”约翰问柜台前的露西,“是你赶跑了他吗?”
“当然不是,我进去的时候人就不在了。”露西飞快摇头,交代了她在房间里看到的,“毯子被掀开,窗户是开着的,他一定是跳窗跑了。”
“所以,这不是我们的错。”约翰站起身,弯腰伸手抱过柜台前的女儿,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上,等她呼吸平静下来,才抬头看向门口。
“如您所见,先生,他是自己离开的。”
露西下意识扭头,那位先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他依旧穿着第一次来时的斗篷,遮得看不出面容,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怀里空荡荡的。
“先生。”她语气变得乖巧起来,还有几分沮丧,“我没能看好他。”
“这与你无关,露西。”约翰拍了拍露西的背,仿佛闲聊一般,用散漫的口吻和对方聊起莱恩的过往。
“先生,您很有善心,但不应该浪费在一个小偷身上。面包店的索尔并不吝啬,每个新月他还会往圣堂送不少面包。城里的孤儿得以些许照顾,但那个小偷……”约翰语气停顿了下,表情也变得厌恶起来。
“他相当贪心。”
“他总是趁索尔不在的时候偷面包,还是白面包,您不能怪学徒讨厌他,一块上好的白面包,抵得上学徒一个月的报酬。”
约翰还记得那个游荡在酒馆附近的可怜虫,因为被扣了钱,以致买杯麦酒都舍不得,“没有人会对一个害自己没了薪水的家伙有好脸色。说实话,他现在才挨打,运气够好了。”
约翰说话间,杂货店门口又多了一人,正探着脑袋往里瞧,约翰认得他,是沃恩家的孩子,性格非常害羞,据说在药店当学徒。
“下午好,孩子,今天天气不错。”
被问候的青年像只受惊的兔子,他飞快收回目光:“下,下午好。”
杂货店里的约翰和露西都望着这个青年,这似乎带给他极大的压力,在约翰邀请他进来之前,青年开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约翰说:“如,如果要出售草药的话,可以去找灰石巷的艾登老头,他的脾气有点不好,但收购价格很公道。”
这话莫名其妙,不过约翰还是向对方表达了谢意:“哦,谢谢,你不确定进来喝点什么吗?”
作为店里唯一的服务员,露西灵活扭着身子下地,准备给他倒杯水时,对方已经跑了。
“他应该多和人交流交流。”约翰嘟囔着,然后把视线放在门内的白意身上,瞧着他的手套,似乎明白了什么。
……
今天的维萨莉亚天气很好。
雨水清洗了台阶,露出发灰的图案。莱恩躲在墙角,他身上的伤看起来好了些,面部的红肿消散下去,露出那双不同他人的异眸。
每个下午,面包店的索尔都要出去溜达一会,店铺暂时交由学徒打理,而莱恩往往也是在这个时候得手。
学徒忙着将新出炉的面包摆好,他看上去心情很好,热情招呼着一对母子。
“您好,夫人,要买点什么吗?”
“妈妈,我要这个。”
“亲爱的,你已经吃过早饭了。”
妇人被吵得不行,在孩子的哭闹声中,她最终败下阵来,掏钱买下了那份面包,于温柔的阳光下携手离去。
直至那对母子彻底消失在街尾,莱恩才收回紧盯的目光,面无表情注视着面包店。
被顺来的钱袋就放在怀里,里头的银纳被莱恩反复数了十几次,得到它们后,莱恩第一反应是靠它们能否换上更有价值的东西。
而不是给眼前这个蠢货所谓的补偿。
他转身离开这条街,朝着维萨莉亚的中心走去,那儿除了圣堂之外,还有一家书店。
这家店和圣堂挨得很近,有时能看见祭司在那,和人交谈甚欢。
还有那些贵族。
他们偶尔也进出书店,衣着体面,谈吐优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在某次新月时,和莱恩一样的孤儿冲撞了走出来的贵族,他清楚看到,那位贵妇人脸上维持的矜持怜悯,迅速变为一种厌恶。
他极有耐心等着,等着里头的贵族一个一个离去,直至太阳将要下山,只剩一个百无聊赖的学徒,才走进了这个充满油墨味的朝圣之地。
那几枚银纳被莱恩翻出,攥在手里,他拿着它们,走到柜台前,礼貌询问。
“请问,我可以买本书吗?”
回答他的不是那个犯困的学徒,有人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见到了生着异眸的莱恩,然后笑起来,用恶意的口吻说道。
“瞧瞧让我发现了什么,一个偷书的贼。”
……
杂货店的早上通常都很安静。
昨夜的醉鬼已寻到地方安睡,早起的旅人匆忙赶往城门口,只剩三个挂在天边的月亮。
根据约翰所述,灰石巷位于维萨莉亚的北边,它临近山脉,加上挨着墓地,去的人并不多。
“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一个人居住,很少与人打交道,不过出售的草药很不错,有些人会从他那购买”
约翰拽住跃跃欲试的露西,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又补充说:“如果不急着出售的话,可以等到下半年,到时会有商队经过维萨莉亚,他们非常乐意收购草药。”
遗憾的是眼下这会正是淡季,前往梅德林顿的商队还没动身。
说完这些话后,这位穿斗篷的青年微微点点头,像是收到某种回应,开口道。
“谢谢。”
还是和来的第一个晚上一样,生涩迟钝,带着一种极为不熟悉的腔调。
可能是受过伤的原因。
约翰心想,看在钱给够的份上,他不会去打探租客**,即便对方早出晚归,从不在店里吃饭,也不摘下兜帽。
他礼貌让开位置,目送对方离去,但是他身边的露西按捺不住了。
“先生!”
她蹿到约翰背上,用两只胳膊做支撑,然后越过约翰,冲楼梯口的白意大喊。
“他被抓了,您救过的那位弟弟。”
“露西!”
被勒住脖子的约翰差点喘不过气来,他反手提起这个过于调皮的孩子,将人弄到跟前,左右各抓住一只手后,这才抬头看向白意。
“非常抱歉。”
约翰没有隐瞒什么,维萨莉亚很大,贵族和祭司也在这个城里;维萨莉亚很小,大部分时间里,大家见到的都是熟人。
在这种百无聊赖的生活中,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被迅速传开。
“是那个孩子。”约翰并不知道莱恩的名字,即便对方生了一双不一样的眼睛,在他看来,也和那些流浪儿没什么区别,他不希望露西和他们有所接触。
“他这次偷东西偷到了书店里,被人当场抓住。说实话先生,我不建议您插手这件事。”
“您曾经救过他,可他完全不知感恩,直接跑了,现在他在圣堂附近偷盗,理应受到惩罚。”
约翰说着放开了露西的手,他劝白意:“如果您还想行善的话,可以挑个更听话的,在维萨莉亚,和他一样的孤儿还有很多。”
青年似乎听进去了,他从约翰身边穿过,带着草药往圣堂相反的方向走去,晨曦的微风拂过兜帽,阳光穿过尘埃,在琥珀色的眼眸中留下一层金色光辉。
……
莱恩又一次沉溺于黑暗中。
那条泛着星光的河水没有出现,他的意识模糊,被屏蔽的视野遗落到几句碎语,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先生,这次的货很优秀,请相信我……”
热情地,想要证明什么。
回应他的那个声音男女混杂,难以辨认:“我们之间的交易结束了。”
先前的殷勤被打断,带着一种蠢蠢欲动:“结束,哦,是因为那场大火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嘲讽,过后是急切的呼唤。
“先生,先生!”
接连的询问没有回应,愚蠢的试探让他失去了最后的机会,气急败坏下,有什么东西被人砸碎了。
脚步声杂乱起来,来回敲击着地板,同时伴随着无尽的谩骂和抱怨,直至一个敲门声将其打破。
“做什么!”
门外的学徒有些畏缩:“非常抱歉,可是先生,有人找您。”
“谁?”
昏暗的灯光下,那张肥腻的脸上写满了不耐。
“杂货店的约翰,他说有位心善的先生想要收养那个偷书贼。”
“收养这个小偷。”他嘟囔着,一把抓过昏迷在地的莱恩,左右打量着,说实话,他扣下这个小鬼也只是临时起意。
传说天生异眸者,会更容易得到元素眷顾。
他想对方或许会对这个传言感兴趣,但结果并不美好,才聊了几句,对方就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难得攀上的大人物……
书商松开手,任由莱恩的脑袋砸向地板。被对方拒收后,原先优秀的货物成了滞销货。
让一个无人在意的孤儿消失很简单,但有人在意就很麻烦了,他起身开了门:“让我和他谈谈。”
房间的灯光被提走,黑暗重新降临,莱恩倒在地上,脑袋上的疼痛使他稍稍清醒了些,得以梳理他听到的一切,可他太困太累了,那些不完整的话拼凑在一起,最后只剩两个字。
收养。
拉扯的意识又坠落到那个雨天,行进的身影被他抓住,于是被迫停驻。
那个异乡人。
滴落的雨水倒映出对方的模样,转瞬即逝,莱恩根本看不清。
他伸出手试图挽留,一遍又一遍,直至雨滴被他牢牢攥住,他得以看清。
光……
刺眼的阳光射入莱恩的眼睛,他带着疲惫和疼痛醒来。还是那个地方,那个杂货店,简陋老旧的房间,和盖在他身上的羊毛毯。
这次莱恩没有立刻逃走,他慢慢从床上坐起,像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望着房间那个人,笑容里充满感激:“先生,是您救了我吗?”
窗边的身影有了动作,他走到床边抬手摘下兜帽,露出了自己的容貌,那是张苍□□致的面孔,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艾维斯。”
他听见眼前人呼唤着这个名字,并对自己说:
“做个交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