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玻璃门被再次推开。
迈克尔捏着眉心走了出来，神色比刚才在会议室还要凝重几分。
“姜，妮可，别在这儿吹风了。”他停下脚步，语气压低了几分，“通知刚下来，诺福克郡又发现了一具几乎一模一样的干尸。”
诺福克郡？
姜亦桢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的姜小白。诺福克郡距离伦敦四个小时车程，如果这是她干的，她为什么要跑去那么偏远的地方？
如果她是为了让自己犯下的罪行不那么显眼，那之前在伦敦闹市区那些案子又算什么？
“当地警方动过尸体，”迈克尔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现场破坏得很严重。法医团队需要有人过去协同。”
“我不去。”姜亦桢几乎是本能地拒绝。
“我留下做病理复核，让西蒙去吧。”她说。
“好吧——”
迈克尔似乎权衡了一下，正要转身。
“迈克尔？”
妮可忽然开口。
迈克尔的动作在半途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神色像是被人轻轻抹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妮可转过头看向姜亦桢。
“可是，除了姜医生这样出色的专家，恐怕没人能胜任这次任务。”
迈克尔僵硬地转动脖颈。
“对……”他点了点头，“姜，你必须去。这不仅是任务，是命令。”
两辆黑色越野车已经在楼下的巷口发动起来。
迈克尔和萨拉上了其中一辆，汤姆和妮可则坐进了另一辆。
姜亦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向迈克尔的座驾。
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关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是在躲避某种可怕的瘟疫。
迈克尔在驾驶位上调着导航，萨拉坐在副驾驶，两人通过后视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早晨那场不算友善的争论还历历在目，大家早就嗅到了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敌意。
在MI5这种高压环境下工作的人，大多有着一种职业性的体面——他们不探究私人恩怨，但为了任务顺利，绝不会强行撮合两个磁场不合的人待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长达四个小时。
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驶离巷口。
姜亦桢始终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色田野。前排的萨拉和迈克尔低声讨论着案情，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抵达诺福克郡时，已是下午。
天空阴沉得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由于当地警方的处理失当，尸体已经被提前转运至县医院的停尸房。
“我和萨拉去发现地点，汤姆你们……”迈克尔正分配任务。
“我想先看看尸体的情况。”妮可突然开口。
“行为侧写需要第一时间观察被害者的死状。”
姜亦桢下意识张口，话还没出口，迈克尔已经点了头。：“行，那你们俩去医院，有情况随时联系。”
一路无话。
医院的停尸房设在地下室，电梯门一打开，昏暗的走廊便迎面压了下来，灯光老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带着些陈年的潮气。
带路的护士将她们领到解剖室门口就离开了，厚重的铁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和一具尸体。
姜亦桢站在解剖台一侧，低头摆弄着器械，那种令人窒息的静默让她背后的冷汗一层层沁出来。
“如果你打算在这里杀了我，”姜亦桢突然开口，“警察随时会进来，你跑不掉的。”
妮可本来正慢条斯理地戴着乳胶手套，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哈？你觉得我会怕警察？”
她偏过头：“而且我为什么要杀你？”
姜亦桢猛地放下手中的手术刀，转过身，和她面对面对峙。
“我知道这些案子都是你干的。”姜亦桢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妮可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荒谬的笑话，唇角慢慢勾起，饶有兴致地朝姜亦桢走了半步。
“所以按照你的逻辑，我昨晚在伦敦，忽然心血来潮连夜驱车几百公里就为了吃个人？然后还能掐着点，在早上八点准时坐在办公室里开会？”
她笑得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我原以为你长进了。”
妮可的声音低了下来“结果呢？你还是和当年一样——”
“不要再杀人了，”姜亦桢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解剖室里异常的清晰。
“否则，我一定会去检举你。”
妮可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收敛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
姜亦桢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像是骤然下降。莉莉姆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掠食者气息毫无遮掩地压了下来，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后退，脊背撞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直到这时，姜亦桢才有些恍惚地意识到——记忆里那个单薄稚嫩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比她高出了将近半个头，连肩膀也比她宽出了一截。
妮可抬手，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
失去镜片遮挡后，她眼神里的冰冷的恶意再无遮掩。她向前倾压，仅凭那副比姜亦桢更加强悍的躯体，就足以在方寸之间将姜亦桢彻底封死在解剖台与她的胸膛之间。
让她退无可退。
“检举我？”
她微微低下头，凑近姜亦桢的耳根。
“用什么？”
姜亦桢的心跳剧烈得撞击着胸腔，她强迫自己站直，迎上那道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你留在心脏里的那张纸条。”
妮可明显怔了一下。
那双瞳孔在一瞬间里微微扩散，又迅速收紧。
“在哪儿呢？”她轻声问，甚至有些期待地摊开手掌，“既然是这么关键的证据，你应该已经把它交给迈克尔了，对吗？”
“那么什么时候逮捕我？”
姜亦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
在哪儿呢？
那张纸条，早就被她在化验室里，用高浓度强酸彻底溶解了。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是在抹除梦魇，可现在才意识到，在潜意识里，她做出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替这个怪物销毁证据。
姜亦桢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
她沉默得太久了，思绪在脑海里仓促翻找，拼命想抓住一句还能站得住脚的话，她想告诉对方，自己仍然站在正义的一边，那不过是出于职业本能的谨慎，可那些说辞在姜小白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显然无比苍白和虚伪。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那条底线，其实早在那个怪物回来的第一晚就已经崩塌了。
妮可一动不动地端详着她，将她脸上每一寸因心虚而产生的细微颤抖尽收眼底。
她似乎很享受姜亦桢这种无助的挣扎。
“想不起来了？”
她歪了歪头，“还是说……”
“你已经亲手把它处理掉了？”
“够了！”
姜亦桢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将身前的女人推开。
“叮——哐当——“
她的动作失了分寸，撞翻了旁边的器械盘。手术刀、镊子、止血钳接连砸落在地，刺耳的响动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回荡开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手指发着抖去捡那些散落的器械。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低沉而缓慢的摩擦声——
解剖台上那层厚实的白布，被人掀开了。
原本还在肆意嘲弄她的姜小白突然没了动静。
姜亦桢停下动作，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站起身，将捡起的器械随手丢回托盘。她顺着那被掀开的白布看去，视线在下一秒骤然凝住。
那是一具女性尸体。
作为这世上最了解莉莉姆的人之一，姜亦桢比任何人都清楚——由于生理结构与能量摄取方式的限制，莉莉姆的狩猎对象向来极其单一。
她们只猎杀男性。
可眼前这具尸体，尽管同样呈现出那种骇人的干瘪与枯萎，但其身体构造，却清清楚楚地呈现出女性的形态。
解剖台另一侧，妮可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她盯着那具尸体，眉头紧紧锁起，眼神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凝重。
姜亦桢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职业本能驱使她换上一副新的手套，拨开死者颈部的皮肤。
熟悉触感再度出现——由于极高渗透压导致的组织瞬时固化。
死因。
手法。
甚至连那种未知生物酶残留的痕迹。
都与之前的受害者完全一致。
姜亦桢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她并不清楚莉莉姆只猎杀男性的最深层原因，但眼前的景象彻底打破了她固有的认知。
难道五年不见，她已经进化到了这种程度？
不仅打破了种族的禁忌，甚至连进食的界限，也一并抹去了？
那么，下一个被吸食的——会是谁？
这个念头刚刚成形，姜亦桢便猛地转过头，目光里裹着浓重的警惕与怀疑，直直地看向姜小白。
姜小白依然盯着尸体，她像是察觉到了那道几乎要将人刺穿的视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她冷冷地抛下一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我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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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诺福克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