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迟开车驶向宁州城的郊外,温栀白开着窗,周围的园林建筑越发扎堆,有点像她前不久去逛的湿地公园,但这实际是一片住宅区的日常环境。
这比起林家的豪宅又上了一个档次,也难怪山珍海味的盒饭陆衍迟随便买,这不就相当于有钱人洒洒水,陆衍迟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车停在一座木式风格建筑的宅院前,陆衍迟想带温栀白从正门进去,没有自己泊车。不过很快就有管理人员从陆衍迟手中接过钥匙,将车开走了。
温栀白看完这全套服务,大跌眼镜。真是钱外有钱啊。
陆家在宁州城扎根,财富传了几代人,却还能经久不衰,靠的不止是眼前经营,还有严治的家风。
这点从陆衍迟身上体现得明明白白,温栀白从他身上挑不出任何错处。
在这种极具底蕴的家世对比下,她简直就是被温茜散养的“乡野丫头”,足够淳朴归真,但却不该挤进这个圈层。
林家想一口吃成大胖子,苦了她得罪完陆家,现在还得来装千金赔罪。
陆衍迟看她神情严肃,还以为她这是太紧张。
他无奈道:“怎么吓成这样?陆家不吃人。”
温栀白吞咽口水:“什么吓不吓的,不就吃顿饭?”
但是温茜就够她受的了,陆家更是有吃掉她的本事。不过,陆衍迟现在是她名义上的老公又是陆家的掌权者。靠山就在身边,干嘛不靠?
陆衍迟对她的话不置可否,抬脚就要向前走。温栀白心里有算计,抿唇拉住他的衣角小声道:“等一等,既然都结婚了,表面至少要装得恩爱一点吧?”
至少也得像那天领证时一样,挽个手臂什么的。
陆衍迟的表情怔愣一瞬,像被温栀白的话惊住,反复品味咀嚼过“恩爱”二字。面部肌肉松动一下,他才若有所思道:“说的也是,那牵个手吧。”
“?”
温栀白藏在披肩下的手被男人握在手心,她下意识惊呼一声。
陆衍迟加重力道,收拢手指,不给她松手的机会:“这样更真一点,更符合新婚夫妇的状态。”
温栀白还没被异性这样握过手,那种被完全包裹时的滚烫化作暖流直击心头,她莫名有些慌。
她讨厌这种奇怪的感觉,直觉就要失去掌控,拼命让心跳得慢一些,她的指尖在陆衍迟掌心里乱动,刮蹭过他的皮肤纹路,陆衍迟的手臂有些抖。而她却没注意到,依旧动作着,四指最后从虎口处探出来,也反握住他。
既然是做戏,又何必扭捏。
她挺直肩背,侧头看向陆衍迟:“走吧。”
两人携手走进宅院,在入口处看见穿着一袭绿色新中式流光长裙的妇人,她远山黛眉,目光柔和,与古风古调的花园相配。
妇人也正看着门口,见着温栀白时,眼睛不自觉亮了亮,她笑起来能融掉寒月冬雪,温柔至极。
这样的笑,她却能看出陆衍迟的影子。她的猜想很快被陆衍迟印证。
“这是我的母亲。”
宋曼香快走几步来到牵手的两人眼前,更是直接掠过陆衍迟,抓住温栀白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这就是栀白吧,怎么那么水灵,一出现就跟画里的人似的。”
宋曼香这把温栀白夸到天上去了,也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宋曼香是江南水乡的女子,出生书画世家,嫁来宁州,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她本以为自己会被冷眼相对来着。
没有存在感的陆衍迟玩笑道:“妈,你这是看到儿媳就忘了儿子了。”
宋曼香还牵着温栀白的手没放,哼了声:“你,我都看腻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女儿,栀白我看到第一眼就喜欢。”
温栀白维持着得体的笑,再不叫人自己就真的要没礼貌了。但是,她和陆衍迟也已经结婚,按理她也要叫宋曼香一声妈妈。可是她从七岁之后,就再没出口叫过一声爸爸妈妈。此刻喉咙也跟生锈似的,怎样都叫不出口。
宋曼香眼波颤了颤,紧握着温栀白的手,放低声音道:“好孩子,叫我阿姨吧。陆家没那么多规矩,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亲生母亲都再没有听见女儿脆生生那一声母亲的权利,她又怎能残忍夺去呢?
温栀白瞳孔猛地缩了缩,喉咙先前的发紧消失,转而成为细密的刺痛。宋曼香和她想象中的人完全不一样,她不禁懊悔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阿姨,真是久闻不如一见,真是实打实的江南才女,栀白自愧不如。您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就把这当成自己家。”
宋曼香笑着点点头,挽着温栀白的手向前走:“就是嘛,当自家就行。你小姨和姨父在和你叔叔聊天呢,一起去看看?”
温栀白笑着回应,和陆衍迟牵着的手就此松开,她手上还有陆衍迟的热气,不自觉握紧裙边。
陆衍迟被两个女人遗弃在后头,倒也没有什么脾气。如果宋曼香能把温栀白当成女儿重养一次,那他求之不得。
他的手还不自觉呈虚握状态,因为太过用力克制,有些麻木。他跟在谈笑的两人后面,手许久才缓过劲。
温栀白跟着宋曼香穿过红木打造的中式回廊,才真正走进宅院的入户大门。
进门便是挑高的古典廊厅,十分恢宏气派。抬眼是一脉相承的红木吊顶,还刻着雕花图案。大厅前方则是占据大半窗壁的山水木雕,与透亮的黄色大理石铺陈十分和谐,在其前方放着一盆真柏,树冠被修成云片状,叶片深绿,劲柏的舒展姿态仿若有了文人风骨。
这种标准级别的真柏价值可不比宁州一套别墅低,也只有富裕的人家才能日日精心打理得起。
来了陆宅,她才能够真正知道陆衍迟从内到外透出的矜贵到底是如何形成的,财气渗透在生活方方面面,又因为这份古香古韵中和得很好,所以不显山露水,也能够平和为一只田园猫蹲身。
“陆太太!衍迟!你们来了!”
温栀白还沉浸在对中式美学的遐思里,熟悉的声音却将她拉回现实。
温茜打扮得体,正朝他们走来。她和温茜许久未见,对视的第一眼都暗流涌动,并不对付。
她打量着温栀白这一身白玉旗袍,如同看一件赏心悦目的瓷器,才满意地冲她点点头。温栀白立刻移开眼睛,这身旗袍布料柔软,却突然极具束缚感。
温茜身后,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位是林承平,对她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此刻在陆家反而显露出和蔼的笑,真是虚伪。
而另一位,则和陆衍迟一般戴着眼镜,气质相当。
宋曼香先同温茜和林承平打过招呼,立刻又笑着将温栀白牵到男人跟前。
“栀白,这是你陆叔叔,也是盼着你很久了。”
陆昭和宋曼香同样有着儒雅的气质,也对商业不感兴趣,一眼过去真是标准的一家人。
温栀白叫了声陆叔叔,陆昭的眼尾攀上笑,几人都其乐融融。
温茜和林承平听见称呼后,却是对视一眼,游离在场面之外。温茜脸色不佳也只是一瞬,她很快反应过来,陪笑道:“哎,本来该早点带栀白来赔礼了,上次栀白不太礼貌,还好陆家大人有大量,并不计较。”
她拉住温栀白另一只手,略微收紧:“栀白,快给陆太太,陆叔叔道歉。”
林承平觉得忽略了陆衍迟,立刻补充道:“还有衍迟,都已经嫁进陆家了,你以后要懂事一点。”
温栀白深吸一口气,其实这事她不提,谁也想不起来。但这件事,她确实应该道歉,她自有她的打算,但温茜和林承平这种着急的模样反而落俗。
果不其然,宋曼香听见这话,立刻拧紧了眉头。陆衍迟这时拉起温栀白的手臂,将她拉出温茜的桎梏。他站在温栀白背后,俨然一副贤夫模样。
他轻笑道:“上次的聚会是个误会。说起来也是我的问题,既然是诚心和栀白结婚,却没考虑到栀白的时间安排,又有什么诚意呢?”
温栀白瞳孔猛地一缩,震惊回头去看陆衍迟。他太过高大,离她很近,因为正对着温茜和林承平说话,她只能看见他半张脸。
宋曼香眉头松展,也柔声道:“是啊,林总,温太太,可别这样责骂栀白了。今天也是陆家诚心想见见栀白,之前的事也不用再提了。”
温茜和林承平讪笑着,开始思量,陆家若真不放在心上,温栀白和陆衍迟都领证了,还不让叫爸妈?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陆昭缓和气氛,拍拍林承平的肩,“承平啊,今天也算是给新人的庆婚宴了,随和一点。都到饭点了,咱们落座吧?”
“哈哈哈,陆哥说的是,林家就不客气了,都已经是一家人了。”
最后,几人朝餐厅走去。两对夫妇在前面聊天,温栀白和陆衍迟则落在人群之后。
她胸腔被塞满了棉花,湿湿沉沉,不太舒服。陆家和林家,仿若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无论财力,格局就已经完全拉开了。她无声叹了口气,勉强对陆衍迟勾起一个笑:“谢谢你替我解围。”
陆衍迟摇头:“不是解围,是真的那么想,该道歉的人其实是我。”
温栀白原本假意堆起的笑消失了,胸口的棉花又吸附更多的水,像要冲破喉腔。
陆衍迟看见花似的姑娘撇着嘴认真看着他,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或许有委屈,有不开心,也有审视?
心莫名软下来,来不及多想,他鼓励性地轻拍她的背,轻声道:“放松一点,还得花心思来演恩爱夫妻呢。”
温栀白有听进去,这次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宴席上,陆家的亲戚基本都在,陆衍迟带着温栀白按照传统敬过一圈礼。两人赏心悦目,各种新婚祝福都安在他们身上,期间夸得最多的就是温栀白这一身白玉旗袍,上乘质地衬得她身段玲珑,气质出挑。
温栀白身在中央,又置身事外。她和陆衍迟,都扮演着合格的夫妻,笑着回了礼。他们若知道,这身旗袍,是她恶意猜测陆家,所以为了迎合宋曼香才穿上的,又有几人能夸得出口呢?
她其实不爱穿旗袍,更喜欢宽松日常的衣服。
温栀白喝不来酒,敬酒喝的是茶,陆衍迟确实打实喝的白酒。他仿若醉了,和她相依落座之时,也真心夸了一句:“你今天真的很美。”
温栀白望进他那双真诚的笑眼时,也并不扫兴,“确实,这身旗袍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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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很快结束,已是晚间七点。陆衍迟和温栀白又同几批人聊过了天,无非都是些客套话,想借机多和陆衍迟往来罢了。
天公不作美,天渐渐暗下去,好不容易放晴的宁州又开始飘起毛毛雨。陆衍迟亲自将熟一点的亲戚送到门口,温栀白本就不熟,陆衍迟只说雨大,让她在屋里坐会儿,这正合她意。
高跟鞋后跟有被磨红的痕迹,温栀白揉捏有些酸痛的小腿。这身衣服真是美丽杀手,浑身都不舒服。
偏偏温茜叫她不消停,估计是等着她和陆衍迟分开,要和她单独谈谈。
温茜略带忧愁,她并不似宴会上那样风格,一把抓住温栀白的手低声道:“给你发消息也不回,走,小姨和你说几句话。”
“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说?”
温茜静了会儿,用力将人拉起:“别人听不得!”
她拉着温栀白走到小花园的回廊处,确定四周都没有人,才松开手。温栀白双手抱胸,也有些好奇温茜这么小心翼翼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吧。”
温茜靠近道:“陆家对你到底什么意思?看上去对你和和气气的,怎么还让你叫叔叔阿姨?”
温栀白冷笑:“小姨,你会不会太高看林家的脸面了。陆家今天和和气气就已经是最大的尊重了。”
“你别像在林家一样不懂事,多讨好讨好宋曼香,把婆媳关系维护好。还有陆衍迟,明显对你是有意思的,趁新婚,把人抓住,再抓紧怀一个孩子。你别学你表嫂,结婚三年肚子都没一点动静。”
温栀白不敢相信这已经是21世纪的人能说出来的话。温茜有一个儿子,也是她表哥。她和林家人关系都不太亲密,林承平更是不待见她,或许是早就考虑她联姻的好处,才能同意当时温茜把她领进林家。唯有表嫂,对她十分平和,和温茜唱过多次反调。
“小姨,都什么年代了,陆家没你那么心思狭隘,我也不需要一个孩子来证明自己。”
温茜逼近了,语气激扬了一些:“温栀白,你别再给我装清高。现实摆在面前,好日子就在前面,经不住诱惑就躬身把陆家伺候好。你要没有讨好的想法,会穿我准备的旗袍?”
温栀白此刻穿着体面的旗袍,又好似被温茜全部扒去。她确实想讨好宋曼香,哪怕是为了不像表嫂那样,各方面被温茜打压。
她就不该和温茜多说话,这样只能吸取更多她传输的糟粕。
“是,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喜欢这身旗袍,穿上也确实是讨好,刻意给陆太太看的。可惜,陆太太比我们都要大度,人家没有放在心上。这身旗袍,今天穿过,我不会再碰。”她捏紧拳头,顿了顿,“我和林家已经断了,也不想闹得太僵。今天陆叔叔又和姨父谈了个合作吧,好处都已经拿到手了,也不用管我怎么行事吧?你放心,我足够体面,我不给林家招笑,林家也别给我惹事。”
温茜被她这番话惊住,温栀白的心思比她想象要深一些。而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温栀白已经离开。
温栀白重回明亮的大厅,这身旗袍真是怎么穿怎么刺眼。它无疑都在提醒她辜负了宋曼香的一片真心。宋曼香顾及她的感受,没有逼她开口叫爸爸妈妈,那时妇人眼里的心疼都看在眼里。在陆家给她足够的脸面,已经让温栀白感激万分。
路过小花园时,外衫沾了些雨珠,她抬手拂去。抬眼时,却意外见陆衍迟在门前,神情凝重向她望来,不知站了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