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到大理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值房里还亮着灯,几个人影在窗纸上晃动着,可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穿过走廊,脚步很轻,轻得像猫,靴子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后面就是地牢。两个守卫靠在门边,正打着哈欠,看见他走过来,连忙站直了。
“裴大人,怎么一个人晚上过来?”一个守卫讨好地笑了笑。
裴云昭面色如常,语气平淡:“有一个要犯,我再去审审。”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其中一个从腰间摸出钥匙,转身去开铁门。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裴云昭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两个守卫跟在后面,一个举着灯,一个拎着钥匙串。
走到拐角处,裴云昭忽然停下脚步。两个守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颈一疼,眼前就黑了。裴云昭一手一个,把他们拖到暗处,靠在墙上。他们的呼吸很沉,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他拿过钥匙串,继续往里走。
地牢最深处的刑房里,灯火昏黄。青禾被绑在刑架上,手腕上的铁链磨破了皮,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他的头低垂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衣裳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卷着,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牢头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正打着瞌睡,口水都流出来了。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看见是裴云昭,连忙堆起笑脸。
“裴大人,这么晚还来?”
裴云昭的声音很平静。“开门。”
牢头应了一声,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牢门。裴云昭走进去,经过牢头身边的时候,忽然抬手,一掌劈在他颈侧。牢头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下去。裴云昭把他拖到墙角,让他靠着墙坐好。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到刑架前。
“青禾。”他压低声音,晃了晃他的肩膀。
青禾没有反应。他的头垂着,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色白得像纸。裴云昭的手开始发抖。他伸手探了探青禾的鼻息——还有,很微弱,像是一口气吊着。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哆嗦着去解那些铁链。锁扣很紧,他试了两次才打开。青禾的身体失去支撑,软软地倒下来,倒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青禾。”他拍了拍他的脸,又拍了拍,“青禾,你醒醒。”
青禾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焦距,迷迷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雾。他看见裴云昭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裴云昭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我带你走。”
他抱着青禾,快步往门口走。刚走出牢门,拐过走廊——前面站着一群人。
江辞云站在最前面,一身官服,面色沉静。周齐站在他身侧,手里握着刀。身后是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刀已出鞘,火光映在刀锋上,一闪一闪的。
裴云昭的脚步猛地停住。他抱着青禾,站在走廊中间,前后都是墙,左右无路可退。他看着江辞云,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沙哑。“放了沈青禾。我跟你回去。”
江辞云看着他,看着他怀里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和发白的指节。“你们谁都走不掉。”
周齐挥了挥手,几个侍卫上前,刀架在裴云昭脖子上。冰凉的,贴着他的皮肤。裴云昭没有躲,也没有反抗。他只是低下头,看了青禾一眼。青禾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又昏过去了。
“裴大人,请吧。”周齐的声音不冷不热。
裴云昭抱着青禾,转身走回牢房。
牢门在身后关上,铁锁落下来,咔嗒一声。裴云昭靠着墙坐下来,把青禾放在自己怀里,让他靠着自己胸口。牢房里又暗又潮,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地上有斑斑血迹,分不清是谁的。墙上那盏油灯跳动着,照出两个人蜷缩的影子。
裴云昭低下头,看着青禾的脸。那张脸上有鞭痕,有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像是一连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指尖触到结痂的伤口,硬硬的,硌得他心疼。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江辞云站在牢门外,没有说话。周齐在旁边开口:“他一心求死。被抓进来之后,不吃不喝,问他什么也不说。”
裴云昭的手攥紧了。他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干裂的嘴唇。不吃不喝,一心求死。他想死,他不想活了。
“江大人。”裴云昭抬起头,看着牢门外那个人,“看在我们同朝为官的份上,可以给我一碗粥吗?”
江辞云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周齐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到走廊拐角,江辞云停下脚步。“去拿粥。”他的声音很轻。
周齐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裴云昭抱着青禾,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青禾的呼吸很慢,一下,一下,像是随时会停。裴云昭低下头,额头抵着青禾的额头。凉的,他的额头是凉的,嘴唇也是凉的,整个人都是凉的。
“青禾,你醒醒。”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求他。青禾没有反应。
裴云昭的眼泪掉下来,落在青禾脸上,顺着他的颧骨滑下去,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咽那滴眼泪,又像是只是无意识的反应。裴云昭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凉凉的,涩涩的。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滴一滴,落在青禾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嘴角。
“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说好。你说好,你忘了吗?你说好。”
青禾没有回答。
脚步声又响起来。周齐端着一碗粥走过来,从栏杆的缝隙里递进去。粥还是温的,冒着细细的热气。“希望明天裴大人可以配合一点。”
裴云昭接过粥碗,没有说话。周齐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铁锁落下来,咔嗒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裴云昭把粥碗放在地上,扶起青禾,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用勺子舀了一点粥,送到青禾嘴边。粥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一滴都没有进去。
“青禾,张嘴。”他的声音在发抖。青禾的嘴闭得紧紧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再也不想张开了。
裴云昭放下勺子,低头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低下头,嘴唇覆上青禾的嘴唇。他的舌尖撬开他的牙关,温热的粥从嘴里渡过去。青禾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裴云昭直起身,又喝了一口,又渡过去。一口,两口,三口。一碗粥,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喂完了。
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青禾的嘴角。青禾的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呼吸也比之前稳了一些。裴云昭抱着他,靠坐在墙上,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他的手轻轻抚着青禾的背,从上往下,一下一下。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你死的。”
青禾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裴云昭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墙上的油灯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裴云昭家里。堂屋的灯亮了一夜。谢翎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续。桌上的饭菜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他一口也没有动。窗外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天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鸽笼里那只信鸽已经放出去了,他等着回信。等了很久。日头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照在地上那些斑驳的树影上。鸽子扑棱棱飞回来,落在鸽笼上,歪着头看他。谢翎伸手抓过鸽子,从竹筒里取出纸条,展开。
“裴云昭昨夜入大理寺,至今未出。”
谢翎站在那里,纸条在他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屋里,把纸条凑到灯上,火舌舔上去,纸边卷起来,发黄,发黑,化成灰烬。灰烬落在他指尖上,凉凉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光。现在,只有他能去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