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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宫中金鼓虽逐渐停歇,子规湖的边岸却依然绵延着杂乱的铜锣敲击和锅瓢相撞声。

“继续敲!不要停!”年轻的吏员扬起手锵锵敲了几下,大声指挥道,“这月亮出来了不够,咱要将这天狗彻底吓跑!叫他再不敢来吃月亮!”

“好嘞!”被唤作刘叔的中年男子单臂抱着自己最小的儿子附和一声,另只手将那煮面的大铁锅敲得咚咚响。

“爹爹,天狗为什么要吃月亮?”小孩瞪大眼睛,两只小胖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贴住他爹的脸大声发问。

“噼啪、噼啪——”另一名年长些的吏员扛着粗长的竹竿,两头缀着火树般的红焰,大声朝人群喊道,“大家伙,快都让一让,放鞭炮囖。”

那年轻吏员使劲挥手示意人群远离,一边冲来人道,“小心着点,炮仗离人群远些,尤其别炸着孩子。”

“这才刚下了救命的雨,又有天罚。”年岁大些的虽是见多了月食,却也一辈子没遇上过这样的天灾频发,大爷颤着腿走到百姓自己搭的祭台前磕头,“上天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震怒?求你万万不要怪罪到我们这些无辜的百姓身上。”

“太子代陛下主持的祈雨大典,是太子德行有失吧?”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

“太子殿下宽厚仁和,待民如子,怎可能失德?”年轻的阿娘嗤一声,“要我说,兴许是陛下。”

“陛下也是能妄议的吗?陛下为了祈雨一直在宫中斋戒自省。”阿婆反驳道,“肯定得是太子。”

“是神女。”年轻男子凑过来拉开婆媳二人,“我听说神女的母亲在大典之前过世了,神女瞒丧不孝,惹怒了上天。”

“你这碎嘴子,神女大人母亲的事也能拿出来乱说?”一旁的人听不下去了,“神女大人一心为民,我等都受过她的恩惠,前年你家揭不开锅,我可亲眼见着神女大人给你送了粮。”

“可神女大人瞒丧的事情是事实。”男子撇开脸硬道,“我在祈雨大典都听着了,是大人自己亲口说的。”

“那也定不能是上天在怪责神女大人。”一旁的人驳道,“如果上天真要怪罪,又怎会降雨?”

“对啊,如今日子越来越难,老天应该恼的是太子或陛下。”有人出面做和事佬。

“何人妄议当朝天子?”清朗如翠玉般的呵斥声伴着马蹄“哒哒”声直入人群。

李念一袭镶金红袍,束起的黑发如马尾般扬起。他右手发力勒紧缰绳,那桀骜的汗血宝马不耐地喷了一口气,恨恨一甩头收住快要踏入人群的前蹄。

李念在马背上垂眼面色不悦地看向先前说话那人,沉声开口道,“我父皇文韬武略,未及冠便随我外祖领兵,收下西部作乱的连疆,令蛮夷俯首称臣,年年为我朝纳贡。”李念扬起下巴,“你这瓜果铺子的营生,可不就是靠的连疆?”

李念自烦躁得不断原地踏步的骏马一跃而下,厚重的铁靴落地却未发出声响,他走近那人,继续道,“我太子哥哥,文才乃我朝第一人,字画更是无出其右,是天命所归的储君。性子宽和仁善,吃穿用度一向拒绝铺张。你说太子失德?失了什么德?”

“四皇子殿下。”众人见李念现身,纷纷停了议论。那被训斥之人已经瑟缩跪倒在地,一句话不敢说。

“爹爹,天狗为什么要吃月亮啊?”小小的童声在周遭安静下来之后响起,他扯住爹爹的袖子趁着爹爹能听到他说话大声问道。

“快闭嘴。”刘叔一把捂住小孩的嘴,偷看了一眼李念,还是用极低的声音给孩子解释道,“他啊,和你一样嘴馋,偷吃了月亮,所以嫦娥娘娘罚他一直吃。”

“那爹爹也罚我吃柿饼好不好?一直吃。”小孩一听嘴馋还有被罚一直吃这等好事,立刻开心地大声提出自己的要求。

方星曜本在人群外围,见小孩子贸然出声,怕这孩子惹得李念怪罪,忙拨开人群走过将这小童揽到身前。又因担心这样太过突兀吓到孩子,于是温柔地笑了笑,开口道,“天狗可不吃月亮。”

方星曜侧头挡住小孩看向他爹爹的目光,“你看,是不是这样就看不见你的爹爹了?你的爹爹就好像那天上的月亮,如果被挡住就看不见了。”

小孩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方星曜摸摸小孩的头,“所以月亮只是被挡住了,不是被天狗吃掉了。”

小孩瞪着大眼睛,又往另一个方向偏头去看自己的爹爹,“可这样不就看到了吗?”

“对的呀。”方星曜微微一笑,也偏过头再次挡住小孩的视线,“所以月亮一直都在,但……”

“什么?”小孩噗嗤一声笑出来,一双大眼亮晶晶地向方星曜发问。

“但是,若小孩子嘴太馋……”方星曜狡黠一笑,“说不定就真的会变成天狗,罚你见不到爹爹,不许吃柿饼只能吃月亮。”

“啊!”小孩双手一叠捂住自己的小嘴,死死抿着嘴小声说“我不要吃月亮,叔叔婶婶会赶我的。”他把小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

“神女姐姐,我,粥粥,保证再也不会嘴馋了!我不要做天狗!”

李念本就是追着方星曜而来,见方星曜和小孩说话,便一把拨开仆从径直走过来,他劲韧的腰间嵌着和田玉带,一只猪草编的月牙环佩挂在腰间,随着他歪头的动作一摇一晃。

“不就是天狗吗?有什么好怕的?”李念走到方星曜面前咧嘴一笑,“神女姐姐,怎的步行回府?马车呢?”

“四殿下,”方星曜松开摸着小孩脑袋的手,向李念行了一礼,“臣女明日要西行,走前还想看看皇都。”

李念被方星曜行礼竟是有些手足无措,他左右看了看,一把将一旁无辜的粥粥像拧小鸡崽一般抱起来放在怀里掂了掂。思忖半响才咬咬牙问道,“那我陪神女姐姐走走可好?”

“不必,想来大家伙见到四殿下都很开心。”方星曜选择步行回府本是支开身边的人去找自己的暗桩传消息,这会已是急着回府想要去看看母亲遗体的情况。

但如此拒绝李念的好意似乎也不妥,于是她补道,“这民间救月还没完全结束,四殿下在的话百姓想来是会更安心的。”

“天狗吃月亮嘛,神女姐姐都说了,这是普通的天象。”李念放下粥粥,从背后抽出雕琢精美的弓箭,搭弓便向月亮射去。“弄这劳什子的救月?若真有天狗那便将它射下来。”

冷冷的银色箭光划夜空而去,如逆行的流星直取城防高墙。

“哎呀!”一声大喝,紧接着便是“谁要谋害本将?”的咒骂。

可不出片刻,骂声骤然收住,紧跟着便爆出了一连串的,“四殿下威武!”

“好了。”李念满意地晃了晃脑袋收了弓,一手摸着粥粥的脑袋,一边转向方星曜笑得明媚,“天狗再厉害,也躲不过小爷我的弓箭。如今月亮已经出来了,天狗也不敢造次,大家便都安心归家吧。”

“是,四殿下。”

“神女姐姐。”李念又去看方星曜,“我送你归家。”

“四殿下,”方星曜还欲拒绝,李念却紧走几步到了方星曜的前面回头看着她。

“神女姐姐,西部那处常有兵祸,此去可是非常危险。”

“多谢四殿下关心。”方星曜道,“臣女会当心的。”

“连疆那处白日极长,夜间极为寒冷。”李念道,“神女姐姐一定要带足御寒的衣物。”

方星曜意外地看向李念,她原本确是想先到西部北州再沿东南往下抵西部中州,连疆已属天禄国边关,是此次干旱受影响最大的地方,而李念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是一语便道破自己预计的行程。

方星曜犹疑一瞬试探道,“四殿下自幼便长在皇都,竟也是知晓西域那处的天气?”

“我虽未出过皇都,可西域的事情我都知道。”李念骄傲道,“祖父和母妃常会与我说边关之事。”

“此番可是武相亲自领兵出征?”方星曜顺着李念的话问道。

“祖父年事已高,此次不过是打打那些小国,让副将前去便可,父皇也说不必劳累祖父。”李念想了想又问道,“神女姐姐可是真的要先去连疆?那么乱的地方,太子哥哥想是不会放心。”

方星曜短短时间已想明白,恐怕还是要先去罗县稳住中州旱情,弄清楚战事的情况再往连疆西行,毕竟若真因出兵起了民乱,不仅当地的官员调度困难,百姓也会往中州迁移,这样一来反而先想法子解中州旱情的获益更大。方星曜虽是心下有了决意,却仍是应和道,“是,会先去连疆,那处旱情目前是最严重的。”

“可——”李念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二人却已不知不觉到了方府门前。

“四殿下,臣还需处理母亲丧事,就不请你进内饮茶了。”方星曜拱手道。

“好,那好。”李念后退一步,“那我就不叨扰了,神女姐姐请。”

“嗯。”方星曜站在原地看着李念一步三回头的走远,这才转过身。

往日总有人把守的府门此时却连一个家仆也没有,府门后的前院里灯火通明,看起来极为不寻常。

方星曜犹豫片刻正欲转走侧门入府,府门却“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姑姑?”方星曜讶异地看着面前的方谨微,“你好了?”

“跟我来。”方谨微没有回答方星曜的问题,回身吩咐院中之人继续沿府内院墙守好,并把住各处府内所有的正门和侧门,这才走了出来。

“是,姑姑。”方星曜疑惑地跟住方谨微,并给自己身旁的兰兮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远远跟着不要靠近。

“让她也进府内等着。”方谨微似是后头长了眼睛,头也未回对方星曜道。

方星曜越发疑惑,甚至于有一些忐忑。姑姑已多年未出院,如今虽看起来又不像是疯了的样子,但现在救月仪式已过,马上就会进宵禁,她还是道,“我这侍女会些武功,不如教她跟着,也好护我们周全。”

方谨微回过头,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冷淡道,“不会有事,让她进府安心待着。”

“是,姑姑。”方星曜无法,只得令兰兮进去后抬步要走,却见方谨微站在原地,竟是要亲眼看着兰兮进府。

“方家后继无人。”方谨微待走进幽暗的小巷,这才冷冷开口,“方思柔心性太弱,不适合家主之位。而你作为司天神女,又不可担太史令一职。”

方星曜听方谨微骤然提起家主和新任太史令的职位之选,小心问道,“姑姑你呢?若陛下真能撤下方天司的太史令一职,姑姑作为前任司历,是最有资格做我方家家主和太史令的人。”

方谨微的神情终于出现了犹疑,还带着一些不确定和不忍。她没有说话,只在一处小小的土包处站定。

方星曜循着方谨微的目光看向那小土包,又在看到一旁站着的身穿道袍,手握空酒盏的男人脚步猛地一顿。

他出现在此处极为怪异,更不用说这人看起来似是刚给亡故之人敬过祭酒。

“姜道长?”方星曜虽诧异却还是恭敬行了一礼。

“司天大人。”姜道长亦是回了一礼。

姜道长常年跟在皇后身边,执掌内宫观星,极少出现在世人面前,他就像一个活在众人口中的仙人,连皇帝都对他敬仰有加。

方星曜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姜道长,她就着月光仔细去看,只见他的右眼周遭环着严重灼伤后的凸起肉疤。

方星曜心内哑然,按相面之术,此灼伤呈极为规整的环形,不应该是意外烧伤,反似是人为刻意用灼烧改变了眼型。

而因为离得近,这次方星曜终于看清,姜道长的面上原是一只玄武刺青,那龟占据了他整个右脸,龟身上缠着一条青色的蛇,蛇身自下颌绕上左脸,蛇头停在他左眼之下,隔着鼻梁,一双竖瞳与半闭的龟目对视。

方星曜心内叹道,右眼为“月”,环疤为“囚”,此人受“火厄”之劫,面相已是极凶之兆。然这玄武右镇左守,却将一身死忌化煞为权,困龙之局,破而后立。像是当世之命已死,却又因故没死透。

方星曜再细看他那只完好的左眼,那是一只柳叶眼,是在这人为塑造的荒诞法相之下,唯一还保留了“人”特质的地方。

与这柳叶眼视线对碰的那刻,方星曜不知为何竟莫名想起父亲撞死在朝堂上的前一日,父亲对自己说:“如今你的堪舆之术已近大成。往后要记住,阴阳相合,破立并取,才是堪舆之道。”

“姑姑领我来此处是?”方星曜从回忆里抽离,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土包开口问道。

方谨微带着方星曜走到姜道长面前,“那玉佩,谨妙可是已经给你了。”

“嗯,给我了。谨妙姑姑说待我到了西部,自会有人接应。”

“姜道长同你一起去西部。”方谨微道,“有他在,至少你能有些助力。”

“内廷的人可以离开吗?”方星曜疑惑道,“是谨妙姑姑的意思?”

“是,”方谨微道,“多的你不必问,只要知道姜道长是可信任的人便可。”

“那便有劳姜道长了。”方星曜转过身。

“往后唤我姜叔便可。”姜道长拿起酒壶将手中的空酒盏递给方星曜。

“这是何意?”方星曜接过酒盏,心内已然隐隐发颤。

“我想你应当还是会想在走前看看你的母亲。”方谨微自姜道长手中拿过酒壶给方星曜的酒盏中斟上酒。“这是她年少时最爱的桃花酿。”

“他为何……”方星曜声音哽咽,她既不想喊叔父,又不能在方谨微的面前直呼方天司的名字,她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出口,“他为何将我母亲埋在此处?”

方谨微叹了口气,“若今日大典之上没有下雨,他便会带人来此处,指认你为了瞒丧将家母草草埋葬。”

“如今、”方星曜闻言一个趔趄扶住方谨微的胳膊,低声喃喃道,“如今我要西出,那母亲在此处……”

方星曜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在朝堂,纵然可以凭学识游刃有余,可毕竟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孩子,她“呜” 的一声压抑地哭了出来。

方谨微将方星曜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劝道,“退一步说,你方叔其实也是一心为了方家。”

方谨微有点说不下去,却还是僵硬地将话说完,“还请你莫要怪他。”

“姑姑,他是要侄女死。”方星曜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方谨微。

“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从未想要让你死。”方谨微将方星曜抬起的头再次按入自己怀中,不敢去看那双质问自己的眼睛,“可这件事,他确是做错了,姑姑替他向你道歉。”

方星曜听得方谨微如此说,眼神渐冷,她退开一步擦掉泪水道,“姑姑不必如此。”

方谨微叹了口气,“如今你虽祈雨有功,可瞒丧之事已成事实。按礼制,青莲在此时是不得迁坟的。”

“是,侄女明白。”方星曜道,“待我得治旱之功绩归朝之时,再请陛下为母亲迁回祖坟。我定会让母亲的葬礼办得隆重,绝不让她受委屈。”

“嗯。”方谨微心里都明白,也感觉歉疚,却只是简单道,“这处是我的田产,方才姜道长已为嫂嫂做过法事,我亦会在此建庄,安排人在这里守好你的母亲。”

“如此便多谢姑姑了。”方星曜对方谨微行了一个大礼道。

“不必如此。”方谨微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看着方星曜道,“方天司如今闭门思过,我令人去向陛下为你请了一日宽限,后日再出发吧。这半月来连日操劳,别累坏了身子。”

“好。”方星曜收回看向夜空的目光,应道。

月亮周身出现了绒草般的光晕,皇都又要落雨了。

尽力了,还需要两章第一卷才能全部收线。

抱歉让宝宝们久等了!我自罚一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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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