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肆回到海大富屋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海大富坐在太师椅上,听见她进门,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上书房里,找到没有?”
“找遍了。”穆肆站在他面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书架、柜子、暗格,能翻的地方都翻了。没见着什么叫四十二章经的书。”
海大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像漏了风的风箱。他摆了摆手:“罢了。上书房不用再去了。”
穆肆应了一声。她低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四十二章经当然不在上书房。书里写过,那东西被拆散了藏在各处。但海大富不知道。她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沉默了片刻,穆肆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海大富耳朵一动:“做什么?”
“师父!”穆肆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丽春院里练出来的本事,说哭就哭,泪水说来就来,“徒儿今日跟小玄子比武,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一招都接不住!他拳法精妙,身法又快,徒儿被他摔了七八个跟头,回来路上腿都是软的。师父,您再教教徒儿吧,徒儿不想再丢人了。”
海大富听她哭得真切,嘴角竟微微弯了一下。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他虽看不见这徒弟的脸,却听得出来她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今日这哭,一半是真,一半是演。但演的成分居多。他冷哼一声:“你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我看是你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穆肆哭声一顿:“师父明鉴,徒儿哪敢……”
“罢了。”海大富打断她,“起来。我教你绵云掌和扫云腿。这两门功夫,讲究以柔克刚,借力打力,不伤人,但能制人。你学会之后,跟他打,谁也伤不着谁。”
穆肆立刻收了眼泪,爬起来,规规矩矩站好。海大富站起身,虽然眼盲,但身法依旧利落。他在屋里摆开架势,一招一式地演给穆肆听,边演边讲,每一式的力道、方位、变化,说得清清楚楚。穆肆用心听着,眼睛盯着他的手势和脚步,脑子里“一点即通”的本事把每一个细节都刻了进去。
这一学,便学到了深夜。
第二天,穆肆照常去布库房找玄烨。
两人一交手,康熙便觉出了不同。穆肆的招式变了,不再是大擒拿手那种硬碰硬的路子,而是一种软中带韧、黏而不散的掌法。她的手掌贴上来,像云一样轻,却推不开、甩不掉,一不留神便被带偏了重心。康熙越打越兴奋,穆肆也越打越顺手。两人从屋里打到院里,又从院里打回屋里,最后双双累得瘫倒在地,仰面朝天,喘得像两条搁浅的鱼。
穆肆侧过头,正要说什么,却见康熙忽然坐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穆肆,站着不动。窗外是宫墙,墙头有几只麻雀在跳。穆肆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孤单。一个少年,穿着杏黄色的袍子,站在高大的窗框里,显得又瘦又小。
“怎么了?”穆肆问。
玄烨没回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鳌拜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是穆肆从没见过的神色。那神色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咬牙切齿的恨。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碗跳了一下。
“他今日在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了我的旨意。我说要免江南三州的赋税,他说不可,说国库空虚,说我不懂朝政。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看我。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话。”康熙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碎尸万段方才解恨!”
穆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她坐起身,看着康熙涨红的脸,心里想,书里写康熙少年时被鳌拜压制,她读的时候只觉得是个背景,几笔带过。但此刻她坐在这个少年面前,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发抖的手,忽然明白,那不是背景,那是他每一天都在过的日子。
“小玄子。”穆肆说。
玄烨看着她。
“鳌拜是满洲第一勇士,在朝中势力庞大,我们要动他……”穆肆顿了顿,“需得考虑周全。一步一步来。”
康熙看着她,愣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拉住穆肆的手:“跟我来!”
穆肆被他拽着,一路穿过几道门,来到另一间布库房。
这间比她之前见过的那个大得多,屋里铺着厚厚的毡子,角落里摆着兵器架子,十几个彪形大汉正在里头摔跤。那些人见玄烨进来,纷纷跪下。康熙摆摆手让他们起来,指了指其中一个胖大的汉子:“你,跟小桂子比试比试。”
那胖武士看了穆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应了一声,走到场中。穆肆脱了外袍,站到他对面。胖武士大吼一声扑上来,穆肆侧身一让,顺势一带,那胖武士便摔了出去。他又爬起来,再扑,穆肆再摔。三招两式,那胖武士便“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捂着腰不肯起来了。
穆肆心里明镜似的。这人是让着她。她也不点破,只做出得意洋洋的样子,拱手道:“承让。”
玄烨看得眉开眼笑,拍手叫好,命近侍太监赏了穆肆一锭银子,又赏了那胖武士一锭银子。他走到场中,跃跃欲试地看向那些摔跤手,可脚步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杏黄袍子,叹了口气。皇帝不能跟侍卫摔跤。这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他转头看向穆肆,目光里带着一种穆肆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上辈子苏涧看别人跑步时才会有的眼神。想,但不能。
康熙转头向近侍太监吩咐道:“你去挑三十个小太监来。照你这样训练。三个月内,谁能练到你这个程度,重重有赏。”
那近侍太监应了。穆肆在一旁瞧着,心里明白,康熙大张旗鼓练这批小太监,哪里是闲得没事玩闹,摆明了是要养出一批只听他命令的死士,日后找个由头就能把鳌拜召进宫来,靠着这些看着不起眼的人手,出其不意把人制服。
回到海大富屋里,海大富照例问起今日跟小玄子比武的事。穆肆张口就来,把一场平平无奇的比试编得天花乱坠,什么腾挪闪转,什么拳风扑面,什么一招险胜,说得绘声绘色,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海大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讲得倒好听。”他忽然说,“一招一式,讲给我听。”
穆肆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瞒不过去了。这老太监耳朵太尖,编出来的招式跟真打出来的招式,气息不一样,脚步声不一样。她老老实实地把今日的比试一招一式讲了一遍,哪一招用了绵云掌,哪一招用了扫云腿,哪一招差点被制住,哪一招反败为胜,全说了。
海大富听完,又问:“你今日赢了几招?”
“三招。”穆肆说。
“你本可以赢更多。”海大富说,“你不是不能胜,你是在让他。”
穆肆一愣,随即道:“我跟小玄子是好朋友,自然不能打得太狠。”
“不是手下留情。”海大富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是不敢碰他。一招一式,到了他身上三寸之内便收住了。你怕伤着他。”
穆肆心里咯噔一声。
“你终于知道了。”海大富说。
穆肆脑子里飞快地转。小玄子的身份要保密。康熙吩咐过,不能跟任何人说。海大富这是在诈她?还是真的知道了?她抬起头,脸上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知道什么了?”
海大富冷哼一声:“小玄子就是皇上。”
穆肆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一拍大腿:“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海大富没理她的装模作样,穆肆也不在意,顺势就把昨天在上书房撞见康熙和鳌拜的事说了,讲到今天赢了胖武士那段,又眉飞色舞起来,把那个摔跤手怎么扑过来、她怎么侧身一带、那人怎么摔出去,说得活灵活现。
海大富听她讲完,才慢慢开口:“皇上吩咐你,这件事不能往外说。”
“是。”穆肆说,“说出去,咱俩都得死。”
海大富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大擒拿手不能再用了。”
穆肆抬头。
“大擒拿手是硬功,练到深处,一出手便断人筋骨。你跟他打,不能用这个。”海大富顿了顿,“我教你大慈大悲千叶手。”
这门功夫,光听名字穆肆就知道不简单。海大富站起身,一招一式地演起来。千叶手的手法繁复,一掌拍出,掌影重重,如千叶纷飞,看似轻柔,实则暗藏杀机。但海大富教给穆肆的,是其中不伤人的一路。每一招都精巧到极致,却只制人,不伤人。
穆肆学得很认真。她越学越觉得,海大富这个人不简单。他教她的这些功夫,每一门都恰到好处地针对着她当下的处境。教大擒拿手,是为了让她跟皇上打的时候有东西可用。教绵云掌和扫云腿,是为了让她能跟皇上打得好看又不伤人。教大慈大悲千叶手,是为了让她在不动筋骨的情况下制住对方。
这老太监嘴上不说,心里却把什么都算好了。
穆肆想起一件事。书里写,康熙的武功是太后教的。海大富教她这些,是不是在跟太后暗暗较劲?
她没问。但她觉得,大概是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穆肆在宫里住了下来,白天去布库房跟玄烨比武,去上书房溜达一圈,隔三差五去赌钱、去百兽林囿喂雪狲,晚上回海大富屋里学功夫。海大富对她越来越上心,有时候半夜听见她翻身,都要问一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穆肆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这个瞎了眼的老太监,杀人不眨眼,把她掳进宫来,逼她当太监,教她武功,收她为徒。到现在,竟真有了几分师徒情分。
穆肆有时候会想起韦春花。想起丽春院。想起那个叫她“小宝”的女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也想起苏涧。想起北京的雨,想起医院的走廊。但这些念头越来越淡了。不是忘了,是埋得更深了。
转眼间,几年过去了。
穆肆十四岁了。
这几年她长得很快,个子蹿了一大截,比同龄的太监高出半个头。身量虽然还是瘦,但肩宽了,腰挺了,站在那里,脊背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她的脸也长开了,小时候那点婴儿肥褪得干干净净,露出清晰的轮廓。眉目俊美,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轻佻,反倒有一种冷而锋利的好看。皮肤白,像瓷器,衬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更深了。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私下里议论,说海公公身边那个小穆子,生得比宫里的娘娘还好看。
穆肆听见了,也不在意,笑笑就过去了。
康熙也长大了。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拔高,肩膀宽阔,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沉静,但一笑起来,还是那个在百兽林囿里跟她抢雪狲的少年。他看穆肆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了。
有一回两人比武完,躺在布库房的地上喘气。康熙侧过头,看着穆肆的脸,看了很久。
“小穆子,”他忽然说,“你怎么生得这么好看?”
穆肆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皇上说什么呢。”
“朕说真的。”康熙坐起来,撑着下巴看她,“朕每天看见你,就觉得赏心悦目。你比朕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穆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去。她心里想的不是康熙的话,而是另一件事。她想起上辈子,苏涧第一次对她说“你长得好看,但你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别开眼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皇上,该去上书房了。”
康熙“哦”了一声,也站起来。他走到穆肆身边,跟她并肩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又说:“小穆子,你在朕身边,朕很高兴。”
穆肆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皇帝,跟书里写的不太一样了。书里的康熙,是韦小宝的皇帝,是那个需要韦小宝帮他除鳌拜、平三藩的皇帝。但此刻走在她身边的,是玄烨,是那个在百兽林囿里跟她抢雪狲的小玄子。
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