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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生一梦落扬州

穆肆记得这种感觉,意识像水一样漫上来,四肢沉重,眼皮粘在一起,耳边这才响起了声音。

女人黏腻的、放肆的笑声,杂乱的琵琶演奏声,混杂在一起,叫人心生烦躁。

她奋力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晃动的、暖融融的红。头顶悬着褪了色的红绸帐子,边角磨出了毛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脂粉、酒水、隔夜的汗,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闷在木头里的潮湿。

她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太小了。手脚都太小了。她低头,看见一双肉嘟嘟的、婴儿的手,指甲盖薄得透光。

“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我不是……死了吗?”眼前的一切都让人觉得不真实。

她再次尝试坐起来,胳膊却没什么力气,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过是让摇篮发出吱吱的响声。

“哎呦,醒了醒了。”倏地,一个女人凑了过来看了看她,说话带着浓重的扬州口音,和自己家乡南京,口音差不多。那张脸很年轻,擦着厚厚的粉,眉毛描得很细,却依稀能看得出是个美人,只不过被这厚厚的胭脂盖住。

那女人伸过手来抱她,动作不算温柔也不算粗暴,像是抱过千八百遍般熟练。穆肆被抱在一个柔软的怀里,闻到一股浓烈的桂花香气,还挺好闻。

“春花姐,侬格伢儿醒了?”帘子外头传来喊声。

“醒咯,哭都不哭,乖得很”抱着她的女人——韦春花——随口应着,望着她的目光带着慈爱。

穆肆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韦春花?啊!那不是韦小宝他娘吗?难道我现在是韦小宝?!

穆肆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清晰地记得大货车的巨轮碾过来时的声音。记忆中那种被巨力撕裂的剧痛,记得在意识消散前,一位白衣老妇站在光里,手指点过她的眉间,一簇白光闪过,她便失去了意识。

而现在,自己只要一回想,《鹿鼎记》的所有剧情便尽数进入自己脑海,清晰得像是特意把这本小说背下来过。可是自己当年上学时,因为无聊向同学借来只是草草看过一遍啊。

仔细想来,应该与那白衣老妇点在自己眉心的白光有关。

而现在,她是韦小宝。

不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不拢的小拳头。她是穆肆,一个死过一次的女人,投进了一个男婴的身体里,而这个男婴本该是韦小宝。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白衣老妇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韦春花抱着她站起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外头的堂子不算大,几张歪斜的椅子坐着几个男人,他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几个女人散落在各处,有的在嗑瓜子,有的俯在男人身上,衣衫半褪。一个龟奴蹲在地上捡着碎瓷片,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穆肆被抱着穿过了堂子。韦春花跟相熟的几个男人调笑着,声音变得又软又腻,穆肆听着,胃里一阵翻涌,吐出来一滩奶。

“哎呦,怎么吐了?”韦春花急忙拢起襁褓,调转脚步往自己屋走去,后面传来一阵男人的哄笑声。

回到屋内,韦春花又是好一顿清洗。

“你这小子,真不让人省心。”韦春花笑骂着,嘴角挂着一丝无奈。

接下来几天,穆肆慢慢拼凑出了自己的处境。

她很小,小得连翻身都费劲。韦春花把她放在自己屋里的一张旧摇篮里,白天出去接客的时候,隔壁一个老娼妇偶尔过来看一眼。

韦春花叫她“小宝”,就是“小宝贝”的意思,可见她没什么文化但很爱这个不让自己省心的小鬼。

但穆肆却不太满意这个名字,心里盘算着,等什么时候一定让韦春花给自己改个名字。

丽春院的日子,和穆肆上辈子在图书馆读到的文字、在屏幕上看到的画面,都不一样。文字和画面里,那些女人是背景板,是韦小宝出身的注脚。但穆肆现在躺在这间屋子里,听着隔壁传来的一切。

隔壁的墙很薄,声音一丝不漏地穿过来。调笑、讨价还价、醉酒后含糊的骂声、木板床承受重量的吱呀声。有时候有哭声,被捂住了大半,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穆肆分不清那是哪个女人的声音。她只认得韦春花,而韦春花很少哭。韦春花对穆肆很好,平时除去接客的时间,剩下大部分时间都守着穆肆,时不时地逗弄一下。

韦小宝的父亲是谁,书里没写,韦春花自己也不知道。一个“父不详”的孩子,在妓院里长大,像野草一样。

而穆肆不一样,她上辈子父母早早地离开了人世,她被外婆拉扯大。外婆的手粗糙,但总是暖的,冬天她会把穆肆的脚捂在自己怀里。

知道外婆一个人拉扯她不容易,所以她在学业上格外努力。从小到大,她的成绩永远名列前茅,外婆在外跟人闲聊,提到自己时总是免不了一顿夸赞。听别人夸赞自己孙女,外婆总是笑的合不拢嘴,心里一阵自豪。

穆肆的名字是外婆取的。外婆说,肆是肆意,是四通八达,是东西南北都有路。她希望这孩子能够肆意地生长,不羁地活着。

穆肆没见过她父母,外婆说,她们出了意外,走的时候穆肆还小,不记事。至于是什么意外,穆肆问过外婆几次,都被外婆用“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说”给搪塞了过去。后来渐渐长大了,穆肆就不问了。

她和外婆一起生活,住在一套老城区的小两居里,阳台养着几盆绿萝,厨房里永远炖着汤。外婆退休前是小学老师,退休金不高,但把日子过得细水长流。冬天会给穆肆织毛衣,夏天会熬绿豆汤放冰箱里冻着等她放学回来喝。

穆肆的性格像外婆,乐观,圆滑,凡事都往好处想。外婆说,人这辈子活的就是个心气,心气顺了,什么坎都能过。穆肆记住了。在学校里她人缘好,跟谁都能聊两句,不卑不亢,老师喜欢她,同学也喜欢她。成绩不算顶尖,但踏实,该做的事一定做好。高中班主任评价她:“这孩子稳,交给她的事,我放心。”

高一那年,穆肆第一次注意到苏涧。

苏涧坐在她斜前方靠窗的位置。瘦,白,头发长而直,总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像是随时要睡着。她三天两头请假,有时候一周只来两三天。穆肆起初没在意,后来有一次苏涧在课上突然脸色发白,捂着胸口喘不上气,被班主任和两个同学扶着出了教室。穆肆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说不清的、揪着的感觉。

后来她知道了。苏涧有严重的心脏病。先天性,治不好,只能养着。体育课不能上,跑操不能跑,连从一楼走到三楼都要歇两次。同学们都对她小心翼翼的,说话放轻,走路放慢。苏涧自己倒是淡淡的,从不抱怨,也不诉苦,安静地来,安静地走。

穆肆开始留意她。帮她收作业,帮她把书包从三楼提到一楼,下雨天多带一把伞。苏涧起初不太接受,说“不用”,穆肆就说“顺路”。顺什么路?苏涧家在城南,穆肆家在城北,完全两个方向。但苏涧没戳破,穆肆也没解释。就这么顺路顺了三年。

高三那年,苏涧的身体更差了,请假的时间越来越长。穆肆每天放学后先骑车去苏涧家,把当天的笔记给她,讲一遍重点,看着她把药吃了,再骑车回家。苏涧的妈妈每次开门都红着眼眶,握着穆肆的手说“小穆,谢谢你”。穆肆说“阿姨别客气”,然后进屋,坐到苏涧床边,把书摊开。

苏涧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看见穆肆就笑,眼睛弯起来,像扬州三月檐下挂的风铃。穆肆不敢看太久,低头翻书,耳朵尖发烫。

那时候穆肆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苏涧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想对她好,想一直陪着她。直到有一次苏涧睡着了,穆肆坐在床边看着她,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念头——如果这辈子就这样,每天放学能看见她,就很好。然后她愣住了。那种“很好”不是朋友之间的很好。她想每天早上第一个看见苏涧的脸,想每天晚上最后一个跟她说话,想把她搂在怀里,想替她疼。

穆肆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件事。她上网查,看书,翻来覆去地想。然后她确认了——她喜欢女生。只喜欢苏涧。

但她没说。高中三年都没说。苏涧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波折,穆肆不敢冒险。她只是陪着她,把每一天都过得稳当,把笔记写整齐,把药分好,把雨伞带够。高考前,苏涧说:“穆肆,我想考北师大。”北师大隔南京有两个省,离家四五个小时高铁。以苏涧的身体状况,家里本来不同意她出省,但苏涧坚持。她说:“我想试试。”

穆肆说:“好,我也考北师大。”

她考上了。苏涧也考上了,分数线刚好够,进了中文系。穆肆进了政教系。开学那天,穆肆推着苏涧的轮椅走进校门,苏涧仰头看着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阳光从叶缝间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笑得像个小孩子。穆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小小的发旋,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大学四年,穆肆除了上课,所有时间都用来陪苏涧。苏涧的病情时好时坏,有时候能自己走,有时候必须坐轮椅。穆肆学会了打针,学会了看心电图,学会了在苏涧半夜喘不上气的时候冷静地给她用药、叫救护车。宿舍楼下的宿管阿姨都认识穆肆,每次见她推着苏涧进出,就叹一口气说:“这姑娘,真不容易。”

穆肆不觉得不容易。她觉得能陪着苏涧,就是最好的事。

大学毕业那年,穆肆考了教师编,成了一名政治老师。学校离苏涧家不远,骑车十五分钟。穆肆每天早上先去苏涧家,给她把早饭和药安排好,然后去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跑回来一趟。晚上下班就过来,做饭,陪苏涧说话,给她读小说,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握着她的手看电视。苏涧靠在穆肆肩上,呼吸轻而浅,穆肆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乱而无力,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

那几年苏涧的身体每况愈下。医生跟穆肆说过实话:“她的心脏撑不了太久,你们要有心理准备。”穆肆没跟苏涧说。但她知道苏涧心里清楚。苏涧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

苏涧开始频繁地查资料,查国外的医院,查手术成功率。穆肆有时候看见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问她在看什么。苏涧就关掉页面,笑着说:“看小说呢。”穆肆没追问。

后来穆肆想,她应该追问的。

那天穆肆在学校上课,手机调了静音。下课出来一看,苏涧姐姐发了消息,只有几个字:“出事了,快来。”穆肆脑子嗡了一下。她冲出教学楼,骑车往医院赶。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雨很大,视线模糊,一辆失控的大货车从侧面冲过来。穆肆连人带车被撞飞出去,落地的时候没觉得疼,只觉得雨打在脸上很凉,凉得刺骨。

她躺在地上,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手机屏幕还亮着,苏涧姐姐的消息还挂在上面。她想,苏涧。苏涧还在等我。

然后黑暗里有人走来。白衣,白发,面目模糊,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眉心。一簇白光闪过,她失去了意识。

最后那一瞬,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没到医院。

苏涧有没有等到她?大概率是没有。

意识回笼,现在自己不仅没死,还穿越到这韦小宝的身上,也算是上天眷顾。

可一想到再也见不到苏涧,再也不能吃到外婆做的菜,一种无力感就充斥全身。

唉……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当务之急是要先适应这具身体。

算算时间,这个点韦春花应该要回来了。

果不其然,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且有规律的脚步声,紧接着吱呀一声,那雕着花的木门被推开。

“小宝~想我了没?”韦春花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像往常一样伸出葱白的手刮刮穆肆的鼻头,穆肆配合地冲她一笑,伸出肥嘟嘟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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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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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生一梦落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