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英一路往山下跑,路上只看到零星几个守卫还停留在原地尽忠职守。对方看到赤英时还待询问一下祭坛之上到底发生何事,哪知赤英风一样从他们面前滑过,未曾留下过只言片语。
等残存的榴花香气钻进鼻息时,守卫才从面面相觑变了脸色,只怕山顶真的发生混乱,几人聚到一起商议前程,未能达成一致,只能乱作一团。
忠心的跑上祭坛打听情况,心思活络的早已跑下山收拾细软。只留下满山的引归灯,在听闻风中传来南境之主陨落的消息后,唰的一下全灭了。
赤英是节气令官,本无需照明即可夜行,但此时心内乱作一团,对守卫的问话充耳不闻,全副身心都放在了怀里的那颗蛋上,跑路深一脚浅一脚,发丝数次被山间的林木扯断都没感到疼痛。
身后蓦得传来一声厉啸,尖锐刺耳,是鵙首。赤英心跳如擂,她没看清若木神树之上到底发生了何事,但主上最后看向的方向是正南方,那个位置只有伏夏和鵙首,伏夏不顾自身从火中抢出了主上的蛋,鵙首呢?此时想来,好像并未看到他的反应。
赤英越细想越心慌,不敢再往石子路上跑,慌不择路拐进了一片木棉林,摸到一手粗粝的枝干时,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本体,虽然显眼但此刻事态紧急,只能赌一把,变作小小一朵石榴花藏在硕大如盖碗的木棉之下,那颗蛋则被她裹进另一朵木棉花苞之中。
厉啸越来越近,听得赤英耳朵要炸开了,花瓣越发颤颤巍巍,带动着头顶的木棉也开始颤抖。鵙首腾在空中,翅膀忽闪,带起一阵风刮过,整个木棉花林都开始抖动起来,她的那点颤抖夹在其中倒也看不出异常了。
赤英索性稳住气息,跟着木棉花的频率一起晃,再没听到鵙首的尖啸。等了片刻,鵙首察觉不出异常,飞往另一个方向。
风止林静,赤英细细听来也只听到两声短促的蝉鸣,想来应是伏夏那头弄出动静哄了鵙首过去。再次化作人形时就长了个心眼,混乱真相未明,此番抱着颗蛋跑路,还是变幻容貌比较好,抬手在脸上一抹,落在修为比她低的人眼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妇,看过就忘。
高盘的马尾化作圆润饱满的发髻,显眼的榴花枝变作一条宽白发带系在中间,通身榴花红的劲装化为一袭粗布蓝花衫,配了褐色束脚裤,一副干练农妇的模样。
换了装扮,赤英又将蛋小心取下,重新放回怀里,开始在山林间穿梭。许是刚刚那阵等待让她有了些许时间思考,此刻倒是没了开始奔袭时的慌乱,重新捡回了理智,靠着对赤衡山的熟门熟路,很快跑到了山下,穿进部族人群之中。
部族的情况比蒸云当时的喊叫还要严重,赤英放目望去,到处都是火焰,充满了大人的呼救和孩童的哭喊,乱哄哄一团。赤英有心去救,但怀里那颗蛋的存在让她不得不止住脚步,埋头往部族角落跑。
边跑边回头,她看见人群中的秉穗带着几人穿梭在粮仓间,来不及扑火,一袋又一袋往外运粮,但火舌已然舔上了仓顶。
她又看见天上飘来飘去一团云,那个圆鼓鼓的影子站在云上拼命吐气凝雨,可那火很是奇怪,再大的雨点落下去,火势非但不见小,反而“呼”地蹿了更高,气得蒸云更加跳脚,急急搬了净臣来,要求净臣用净水试试看。净臣倒是用了,果然见效,火势被扑灭好几处。
蒸云驾着云团,带着净臣去往火势更大的地方,净臣却不肯了,只说今日祭祀,净水用了大半,刚刚那点已经将剩下的全用完了。
蒸云不信,抢过瓶子就往下倒,确实什么也没倒出来了,才恼火的跺跺脚,撤了云团,刚一落地就跑去救人,小小一个身影瞬间钻进了火海,又是一瞬连拖带拽,扯了好几个灰扑扑咳嗽不止的小孩出来。
快到部落外围了,赤英顾不上再看,回过头一个劲儿地跑,外围的守门将早也不见了,不知是回去救火了还是彻底跑路离开这个混乱之地了。
赤英无暇他顾,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刚刚部族百姓们在火海里的叫喊声和孩子们乌亮亮的眼神。
“朱雀神君,救救我们!”
“榴火将军,救救孩子!”
“秉穗大人,粮食,粮食!”
······
要让他们失望了。
眼泪在狂奔中滑落到耳边,拿袖子胡乱一抹,又死命往前跑。怀里那只蛋原本悄无声息,此时仿佛是感应到了赤英急促的心跳和难言的酸涩,有了微弱的回应,一下又一下,透过蛋壳传了出来。
赤英感受到心口传来的细小响动,脚下一拐差点摔个趔趄,榴花枝叶自袖中飞出,缠住一旁的树木才稳住身形,扶着枝干,脸上终于露出似笑似哭的表情来,手伸进怀里握住蛋,感受到汗津津的一片滑腻,又拿出来在衣服上擦了两把,再放回去,感受到蛋壳上微微透出的暖意和似有若无的跳动,总算是将悬了大半夜的心放了一点下来。
热风拼命往耳朵里灌,赤英还没来得及擦掉脸上的汗珠,就听到草丛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嘒嘒之声,她火速将半边身子倾倒,耳朵贴近草丛细细地听,终于在一浪压过一浪的蝉鸣中听到了伏夏的声音,“向西,找监兵神····”,声音戛然而止,像被谁掐住了嗓子,只能听到嗬嗬声。
赤英还想再听听看,但连原本的嘒嘒也没了,四周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她站起身再度回望部落,发现部落已被她远远甩在身后,只剩点点簇簇的火光和影影绰绰的奔忙。
那里是她的故土,故土一片混乱。
连夜奔袭,她终于赶到了南境属地荆州的外援,虽已远离部落核心,但赤衡山动乱的消息一出,荆州属地想必明辰一早就能收到消息。
鵙首的尖啸仿佛还在耳边盘桓,赤英一丝一毫也不敢松懈,放弃空旷平整的官道,只往山林密障里躲闪赶路。
部落里寻不到主上陨落的任何迹象,鵙首要是一直没有看到她,很快就能反应过来,到时怕是追兵不断。
赤英按着伏夏提示的方向赶路,准备一直向西,先赶到梁州南城内再说,又时不时变幻出自己的榴花,或是花枝,或是石榴籽儿,使了术让它们落在不同的方向,借此迷惑追兵。
夜色逐渐褪去,眼前的山林越发清晰,脚下的路开始明朗起来。赤英看着近在咫尺的梁州城门,喘了口粗气。抬手想要再探探怀里的蛋,却发现自己的袖子早已被枝叶挂出几道口子,灰扑扑的手背上还留有一丝血痕。
赤英暗自苦笑,自己何时这么狼狈过,这幅情形,又是来自荆州的方向,一定逃不过梁州城的守卫法眼。找了附近一处溪流,借着水色端详了下面容,稍微收拾了下发丝,但对着破口的袖子倒是没了办法。
她虽然化了身,但底子还是她原来的样子,衣服自然也是如此,坏了她现在的着装,就是坏了她原本的榴花红劲装,那是陶娘花了好些日子才绣出来的,主上又施法往前胸后背叠了一层防护。
现在前后心倒是没事,独独袖子被划成这样,只能咬咬牙扯断了去,索性扯成了短打半袖,安慰自己以后找主上讨个赏,让陶娘再绣一身新的好了。
犹豫半晌,还是未将手背和脸上的灰迹洗掉。
她打算赌一把。
赤英捏了捏怀里的蛋,不知是她安慰蛋还是蛋安慰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梁州城门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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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