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木匠这问题,像只是随口一问,可他的眼神一直追着裴四走,显然还有其他的目的。
可沈怀青看不见,因此答得简单。
“有些旧伤,一时间恢复不了记忆,其他的没什么影响。”
谭木匠看着裴四宽宽的肩膀和精壮的身体,忍不住咋舌:
“看样子是个挺能干的汉子,让他跟着你做这些小童都能干的事,未免太屈才了。”
阿多不服气道:
“谭叔,您这话说得不对,我们干的活也可重要嘞!”
谭木匠哈哈大笑:
“重要能挣几个钱儿,你看你家沈大夫,每年从年头忙到年尾,这身上的衣裳还是旧年的,自己都舍不得制一件。”
“这要是后生只会干这些,拿什么娶婆娘啊?你说对不?小四?”
裴四在后院忙碌,听到他的话,抬起头说。
“我不娶什么婆娘。”
谭木匠顿了顿,哈哈一笑。
“你这个傻小子,说的什么傻话!你不娶婆娘,难道跟着沈大夫过一辈子啊!咱们镇上是有些契兄弟,可就算是契兄弟,将来也是要各自婚配的,你说是不是啊?沈大夫?”
沈怀青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淡了:
“谭叔,您想说什么,直说好了。”
“行,那我就直说。”
谭木匠也不藏着掖着,见裴四走的人不见了,话便说的更明白。
他有财产,底气足,镇上其他人都跟仙人似的敬重着沈怀青,他可不怕他。
“我们家幺妹看上小四了,可这小四又既无亲眷,又无财产。我就想着以后让他去我那里帮工,等做上一年半载,便入赘到我谭家,既遂了我家幺妹的心愿,也让小四在咱们青木镇上扎了根,岂不是两全其美?”
沈怀青手里的药材放了下来:
“这……裴四他没了记忆,许是也没有想成家的意思……”
“嗨,这青壮年的后生,哪里有不想成家的啊?”
谭木匠拿眼镜看着沈怀青:
“沈大夫,你自己不方便,也别耽误人家后生的行情,总是让他在你这个小医馆帮工,他能有什么出息?”
“你也知道,我谭家虽不是大地主,但在这青木镇上也是殷富的好人家。小四若能赘到我家里,那是赚了。”
谭木匠这番话拿足了腔调,打定了主意要带个上门女婿回去。
沈怀青越听越沉默。
他不是想着将裴四送到谭木匠家当上门女婿,却不能不考虑裴四的将来。
虽然如今裴四什么都想不起,但他气度不凡,又懂功夫,这样的人绝非池中物。
让他一直跟在医馆里做些琐碎的小事确实不应该。
裴四现今失了忆,或许对此毫不在乎。
可等他某一天恢复记忆后,会不会后悔自己在这小医馆中浪费了诸多时间?
沈怀青低垂着颈子不言语。
谭木匠只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洋洋得意道:
“既然你已经同意了,那择日不日撞日,今日就让裴四去我家吧!”
说完便要去后院找裴四。
刚走两步,袖子却被沈怀青扯住。
他仰起头:“这件事还是要问问裴四自己的意思。”
谭木匠嘿嘿一笑:
“沈大夫,咱们青木镇上的人,谁不知道裴四只听你的。你只要开个口,让他过来我家,不就万事大吉了?”
谭木匠说的不错,但沈怀最终没有说出同意的话。
晚上吃饭时,沈怀青也神思不属,筷子在碗边划了几下,转眼就要落到地上。
沈怀青这才意识过来,下意识的想要去接。
那筷子被裴四一把抓住,递到了沈怀青手里。
裴四看着沈怀青心事重重的脸,问:
“沈怀青,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
沈怀青的手指在筷子上滑动了两下,抬起头来。
“裴四,你想去学些别的手艺吗?”
“我……我这里只是个小医馆,你这样的人,若是留在我这里,未免大材小用了。”
裴四的筷子顿了下来。
“我这样的人?沈怀青?我是怎样的人?”
沈怀青说不出来。
裴四哼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
“你早就想这样了吧!不让我抱着你睡,嫌我粘你,白日里也总赶我离开你身边。”
“你从一开始,就想赶我走了,是不是?之前是没有借口,正好借着谭木匠今日的几句闲语,顺水推舟的将我赶出门?”
“沈怀青,你心中一定还觉得是为了我好,是吧?你把自己当成个大善人,你把我当什么?”
沈怀青想说自己不是这么想的。
可他张了张嘴,却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
裴四越说越恼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任由眼前的人揉弄捏扁。
心里头涌出无数阴暗的念头,可偏偏对面这可恶的人呆呆的对着他,表情可怜,让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连那些心里头盘算着的扎人的话,都说不出口。
裴四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是窝囊透了。
他一推碗筷站了起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胳膊上青筋暴露。
“若是想让我走,就直说。我裴四虽然没了记忆,也不是个癞皮狗。”
“不会死皮赖脸留在你身边的。”
裴四梗着脖子说完这一句,狭长微挑的眼眸死死看了沈怀青一眼,一脚将木门踹得洞开。
他用力甩上门,木门被摔得咣咣乱响。
凉风伴着细雨从外头灌了进来,风雨交加,越来越大,将桌上的灯芯吹得乱晃起来。
沈怀青犹坐在那里,狂风裹挟着雨丝打在脸上,凉的仿佛十余年之前的那个夜晚。
他却无暇回顾曾经的阴暗,心里因为裴四的离开而紧紧提着。
这下着雨,裴四能去什么地方?
他在这镇上……明明只和医馆的人才有交往。
甚至……熟识的,只有自己而已。
一瞬间,沈怀青非常后悔自己刚刚提的那番话。
可现在想要后悔,是不是来不及了?
又一阵狂风吹进来,刚刚吱呀乱响的木门被啪一声吹得洞开。
风雨瞬间卷了进来。
沈怀青突然站了起来,摸索着拿过一旁的盲竿,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跌出房门时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下一瞬风雨来袭,整个人被裹进了无边的雨幕和风中。
雨下得越来越大,沈怀青却来不及回去寻斗笠,磕打着盲竿向外面走去。
天色已经暗沉得看不见路。
对于看不见的沈怀青来说,更是像被笼盖进了黑色的罩子里,黑的几乎让人窒息。
脑海里不由得浮现起十余年前的那些事,沈怀青手紧紧攥着盲竿,极力的让自己不去想,一边努力的够着前面,一边叫着裴四的名字。
可是周围全都是隆隆的雷声和雨声,又怎么能寻到裴四的方位啊?
沈怀青跌跌撞撞的走,不知道在泥泞的水里跌了几个跟头。
他努力辨认着方位,勉强找到出镇的方向,沿着河堤,一步步的趟着泥水走去。
不知前面绊到了什么东西,沈怀青突然身子一个趔趄,整个人向着河水的方向倾斜了过去,下一瞬就要栽进河里。
就在这时,黑暗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一把将沈怀青的腰搂了过来。
沈怀青下意识的拽住那人的衣襟,却不想脚下瞬间打滑,带着那个人一同沿着河堤滚了下去。
一阵天旋地转,沈怀青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感觉那人用力的将他的头按在那人的胸前,一股熟悉的味道隔离了风雨,充斥口鼻。
直到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两人方才止住了滚动。
那人低低的叫了一声,声音熟悉,赫然便是裴四。
“你……你怎么样?”
沈怀青手忙脚乱的挣开那人的怀抱,手指慌乱的在那人身上摸索着可能的伤处。
裴四低低的“嗯”了一声,说话却难听。
“不是不要我吗?我活我死和你有什么相干,沈大夫,又来找我做什么?”
沈怀青罕见动了怒:
“裴四,你别说浑话。”
裴四突然间笑了出来,没笑两声,又龇牙咧嘴了起来。
他将沈怀青的手攥着,扶着一旁的树站了起来,随后又将沈怀青拉了起来,用手拉了拉他早已被雨浸湿透的布衫。
“回去再摸。”
随后没等沈怀青反应过来,将他的胳膊勾到了自己脖子上,挽着腿弯便将他背在了背上。
沈怀青的嘴唇冷的发白,一时间竟然没什么挣扎。
任由裴四背着他,摇摇晃晃的走回了医馆。
小屋的木门被裴四踹坏了,风雨从门洞嗖嗖得吹进来。
可即使这样,也比外头要暖了不少。
裴四帮沈怀青将湿透了的外衫褪了下来,待想要褪亵衣时,手被沈怀青推了回来。
他没有再动,往沈怀青身上丢了一块大布巾,欺身上去,上半身几乎压在沈怀青身上,极用力的帮他擦拭着身上的水滴。
擦拭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将沈怀青的亵衣扯得更松,牙齿启开,用力的咬在了那跳跃而出的红痣上。
沈怀青被他咬得“唔”一声低低叫了出来。
还未来得及推开他,裴四又很快的起了身,将布巾塞进沈怀青手里,转身将自己的上衣扯了下来,赤着上身进了灶房。
沈怀青坐在塌旁的木凳子上,用布巾一点点的擦拭着头发。
耳朵旁的风雨声小了些,舀水的声音却似乎变大了。
沈怀青一边听着,莫名觉得今日舀水的时间格外的长。
过了一会儿,裴四走了回来,一手拉住沈怀青冻得青白的手腕。
“走,去洗一下。”
谭木匠看裴四:没爹没娘,身板好能生养,就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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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招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