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钱银子!
陆氏每月的月钱不过八百钱,如今云开张口就是一钱银子的赏,这把她唬了一大跳:“若是姑娘信得过,尽管吩咐就是,我定然尽心尽力,只是这赏钱万万不能收!”
“二婶原本吩咐了徐嬷嬷给我煎药,我给她的谢礼也是每月一钱,只是她差事忙,这汤药总不是早了就晚了,我也不忍心总麻烦她,还望妈妈能帮我这个忙。”
“徐嬷嬷她……”陆氏想起平日里无所事事又好赌爱酒的徐婆子,不由得一阵气恼,随即下定了决心,对着云开一福身:“姑娘放心,我必定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那就先多谢您了。”云开这才展颜一笑,让宁儿将陆氏送出门去,自己则迅速回到灯下掏出方才收在袖子里的信,几乎手指颤抖着扯开信封,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借着油灯的光不错眼珠地一字字读过,直到将信从头反复看了两三遍,才脱力跌坐在榻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次日天光大亮,云开才迷迷糊糊睁眼,虽说昨夜用了药,又在宁儿的监督下早早上床,可云开心里装了事,仍是辗转反侧到了三更才闭眼。睡在西次间的宁儿早已穿戴整齐,笑眯眯坐在床边托腮望着云开,云开伸手在小姑娘的鼻尖上一点,懒洋洋道:“坏丫头,起了也不叫醒我。”
宁儿痒得一皱鼻子,仰头躲开云开的手:“姑娘不讲理!昨晚明明说好要一觉睡到午时的,怎么现在辰时刚过就醒啦?”
云开失笑,昨夜小姑娘担心自己再闹梦魇,说什么也要留在东次间陪着云开,云开好说歹说,最后编了个瞎话儿,才把小姑娘哄回西次间睡了。云开伸了个懒腰,利落地翻身起床,昨夜送来的信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妆匣的暗格里,同北疆来的家信收在了一起。
刚梳洗过,外头的门就被敲响了,宁儿快手快脚地过去开了门,只见快一日未见的徐婆子捧着食盒,满面堆笑地站在门口,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
“姑娘可起了?老身一早就特意去厨房盯着,这米粥熬得火候正好,小菜也是刚出锅的,姑娘若是起了就刚好趁热用了吧。”
“徐嬷嬷来了。”云开换了一身黛蓝色的绫裙,缓步从东次间出来,只若无其事的扫了一眼饭桌,徐婆子就忙殷勤地将碗碟一样样从食盒里拿出来,再一样样铺到云开眼前。热腾腾的米粥、精巧的花样卷子、四样色泽鲜亮的小菜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
“姑娘快用饭吧。”徐婆子忙请云开坐下,云开举筷夹了一颗梅菜花生送到嘴里,笑道:“今儿这菜色可是难得一见,真是劳烦徐嬷嬷了。”
徐婆子一愣,连嘴角的笑容都滞了一下,见云开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用起了饭,还招呼宁儿也一起坐下,仿佛方才那句话是无心的。
“宁儿,你尝尝这花样卷子,厨房的手艺可真不错。”
徐婆子见两个姑娘吃得高兴,心里斟酌了一番,搓了搓手,絮絮叨叨地道:“姑娘爱吃就好,也不枉老身早早去厨房守着火候……唉,如今这府里的差事越来越难当了,夫人日日都要宴客,活计只多不少,可赏钱却不见几个…还是姑娘心善,体恤我们这些下人…”
宁儿听了这话暗暗撇嘴,怪不得这徐婆子一大早这么殷勤,分明是听说姑娘昨夜赏了后门上的陆妈妈,这下轮到她眼红心热了。
“说到这话,我才想起来——”云开了然地一笑,放下筷子,伸手往荷包里一掏,在徐婆子热切的眼神中掏出一把零零散散的铜钱递过去,“徐嬷嬷近来辛苦,二婶那边的活计多不说,还要日日顾着我这边。”
才一把铜钱?听说昨夜常媳妇整整得了一钱银子和一根簪子!
见徐婆子满脸菜色地接过那把铜钱,云开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嬷嬷年纪也大了,没得让您老这么操劳,这样吧,日后我这里煎药的事儿就不劳烦您了。”
“什么——??”
--------------------------------------------------------------------------------------------------------------------
带着宁儿从角门出了云府,云开熟悉地穿街过巷,不多时就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果然,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已经静静地等在那里。车辕上坐着个一身灰衣的精干汉子,一见二人过来立马敏捷地跳下车来。
不等那汉子摆好脚踏,云开急步上前一手轻按车辕,身姿轻盈地一跃而上,随即回身将提着裙摆的宁儿一把拉了上来,丝毫不拖泥带水。她一手撩开车帘,只见车厢内光线晦暗,内里靠着车壁坐着个铁铸般的人影,见云开进来,立刻微微躬身道:“杨锐见过姑娘!”
云开的心怦怦直跳,眼前的汉子正是此前前被云开派往西南打听消息之人。几月不见,只见他面色黝黑,嘴唇干裂,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与疲惫,而更多的却是浓重的愧色。
云开一见心头便猛地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沉声问道:“如何?”
杨锐沉重地低下头,声音沙哑:“小人无能…随马队到了西南之后就孤身一人前行,赶了十多日的路终于到了少将军所在的孟定府,却足足一个月才摸到军营的边儿。小人扮作走街串巷的小生意人,日日挑着杂货担子在军营附近叫卖,好不容易才结识了几个出来采买的小兵。小人挑着的货物里有不少京城运过去的细巧玩意儿,那些小兵见了都走不动路,和他们混熟了之后我又私下里拿出烟丝和酒,三来两去就哄得他们开了话匣子,不过十余日就和小人称兄道弟。”
他顿了顿,继续艰难道:“小人装作对军中之事好奇,哄着他们闲聊时,他们对于营中琐事口风并不紧,可试探着提了一句‘从北疆来的那位少将军’,那几人就脸色骤变,竟像是喉咙里灌了沙子,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
云开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小人不死心,又挑了担子在军营附近的几个村庄里叫卖许久,可那些村民一问竟也都摇头,只说没见过这样的人…后来小人在村头茶摊上遇到一位年岁颇长的老丈,与其闲聊时他提起,约莫一年前,曾见过一位大将军,前呼后拥地带了不少将士,说是巡逻,看着却不像,那位大将军身后还跟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将领…”
云开眼睛微微一亮,却听他继续道:“可那老丈说,那位年轻人虽然也骑着马,可长官对他的态度却很是无礼,随意呼来喝去,因此那老丈对这二人的印象极深。后来听随行的几个兵士议论,才知道那年轻人是北疆出身,不知犯了什么错才被调到西南来,一直不得上头待见,日子只怕不好过。可那老丈也只见了少将军这一面,从此再未见过了…”
车厢内一片沉寂。最初的惊喜褪去,更多的是仿佛冰水一样在心里蔓延的失望。云开闭了闭眼,强行把嗓子里的酸涩咽下去。
长兄云起,在北疆大营中是何等的少年英杰,谁知那一纸调令将人从北疆调去了西南,自此仿佛石沉大海,不仅一入西南就音讯全无,如今看来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有心人刻意抹去了。
杨锐满面羞愧地垂着头,连抬头望向云开的勇气都没有,云开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目光诚挚地看向杨锐:“这次差事你做得很好,不但探听到了哥哥的下落,还没有打草惊蛇。杨大哥,当初在哥哥身边,你是最谨慎周全的那个,这一趟辛苦你了。”
杨锐闻言霎那间红了眼眶,他紧紧握着拳头,声音更加滞涩:“姑娘万不要这样说,小人在少将军麾下那几年,在战场上不知被少将军救了多少次!若非姑娘信任小人,哪有这报答的机会,只恨小人自己本事不济…”
“杨大哥,”见杨锐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云开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回去好生休息,日后只怕还要劳烦你。”
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此时已经悄然停在了青云巷一间铺子的后门,云开带着宁儿径直上了二楼,一掀那褐色云纹的门帘,账房里正坐着个一身靛色长衫的老者,正对着账本聚精会神地拨弄着算盘。
这老者虽然鬓发灰白,可面容清癯身形矍铄,一双眼里闪着锐利的光。见云开进来立马放下了算盘,满面笑容地扶着桌边站起来,伸手去够一边的茶壶,烟灰色的裤管却有一边空荡荡地晃了一下。
“虞伯,您坐就好。”
云开快步上前,执起茶壶为老者续了茶,又给自己和宁儿也倒了一杯。
“姑娘可见到杨锐了?”
想到从小看大如今却生死不知的云起,虞伯面上的笑意也完全消散了,见云开垂下眼帘点点头,刚想劝慰几句,却见云开深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已经神色坚定地开了口:“虞伯,虽说这次没能打听到哥哥的准信儿,可终究被杨大哥探知到了一些行迹,知道哥哥平安无事地到了西南,我已经很满足了。”
虞伯长叹一声也点点头:“西南那边的水只怕比咱们想象的要深,那些小兵平日最是口无遮拦的,没想到对于少将军的消息如此讳莫如深,只怕情势比咱们预判得还要紧迫…”
“一次不行就再派人去一次,如今铺子也开了起来,咱们月月派马队往西南去也是理所应当,虞伯,账上的钱还有多少?”云开伸手,从荷包里摸出几张银票递过去,“这是娘上个月送来给我的,您拿去给大伙在路上打点,万不要怕花钱。”
虞伯听了这话,面上的郁色却突然扫去了一层,一手捡起方才仔细端详的账本奉到云开眼前,带了几分笑意道:“说到这,倒是有件事还没和姑娘说……”
云开刚将视线放到那账本上,然而屋外突然传来几乎响雷般的一声笑语,唬得身旁的宁儿几乎跳了起来。
“可是姑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