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挑选主流赛马,贺时与还是依照旧日的脾气,挑了匹与跟自己尚算投缘的阿拉伯马。
贺信瑞最热衷赞助此类骑射项目的那些年,贺时与就周不时在自家马场练习,拿了许多虽说至今她都看不上的奖项,但到底日子有功。
先打圈后骑乘,略略做了一会儿拉弦取箭的热身调训,两人就都各自准备好了。
此时,许长龄正丢下车子,挎着一把伞,撑着一把伞,缓步穿过一片平坡地来到围栏边。刚扶栏站住,贺时与的马就冲进缓冲道,拉出一道虚影一闪而过。
许长龄怔怔看了两秒,别开眼去找方适然。
方适然正单手搭缰,昂着头安静地立在等候区专注看着在赛道上稳踩马镫沉肩搭箭的贺时与,许长龄连招了几次手都不察觉。直至马工提醒,方适然才发现站在围栏边的许长龄。
方适然唤马童牵住了马,才微笑着翻身下马,疾跑来到许长龄身边。
“怎么下来了?”
“看着要下大雨,让韩敏筠给你送伞,她拿着伞又回来了。”唤韩敏筠去给方适然送伞时,麻将局就停了,碰巧邹兆基老婆的奢牌私人顾问上/门/服务,她便张罗着一群人往服饰陈列室选新品。许长龄心中焦急,只好以等韩敏筠为由让谢盈先去。谁知韩敏筠回来满脸不高兴,只说是没下雨,方适然跟贺时与把她甩开骑马去了。“还以为马上就要下雨,这半天也下不下来……”许长龄一边说,一边收起了撑着的伞,把两把伞都挂在了围栏杆上。
方适然含笑,伸手去拉许长龄的手,却被许长龄下意识一闪闪开了。
“好热啊——”许长龄解开了丝巾披肩,拎在手里,余光里面,但见方适然把手插进裤口袋又转身专注看赛场上的贺时与了,才又扬起甜笑,竖起一指戳了戳方适然,“你戴这么顶钢盔似的厚帽子……不热吗?”
贺时与第一箭就失了手,2分直接作废,幸而第二三箭都发挥得相当不错,又把分数拉了上去。
“……还好。”方适然此刻眼中只有马上飞驰的贺时与,对于方才许长龄的躲闪竟全没有上心。
许长龄却截然相反,她有意不关注贺时与的比赛,只忙着在心里反刍跟方适然的互动,思量自己是不是伤害了方适然?既然决定在一起又这样是不是不好?
眼看来到最后关头,方适然悬起了一颗心,正在凝神屏息——
只感到有人把她的手扯了出来,进而牵住了她的手。方适然一怔,别过头来,是许长龄红红的侧脸。
方适然微微一笑,宠溺地把许长龄的手向后背轻轻一扯,许长龄就靠在了她身上。
“别闹……让人看见了!”许长龄苦笑着低声警告。
“怕什么?有本事把我抓起来……”方适然笑说。
“对,就该抓你。”许长龄一咬嘴唇低声骂。
在两人的调笑低语声中,贺时与的比赛结束了。最后一箭发挥险些失常,只有3分。
两人的谈笑声中,贺时与轻夹马腹骑着马踢踢踏踏来了。
方适然抬起头,对马上身姿挺拔的贺时与笑道:“我来了!”
贺时与扯出一个平直的微笑弧度,对许长龄点了点头,许长龄只当没有看见,松开了手对方适然道:“伞放这儿了,我先回去。要起风了,快些回来。”
贺时与握紧了缰绳,一颗心,就似被戳了一个大窟窿,正流血又透风,也无力思想到许长龄怎么不看自己女友的比赛就走。明知应当表现得自在洒脱些,嘴里却说不出半句俏皮话,莫说俏皮话,连说话都觉得困难。
许长龄走远了,方适然才对垂着头发呆的贺时与说:“你现在是不是顶后悔你当初对我说的话?”
是当日负气要她追许长龄的话,贺时与几乎是怒视方适然,“你是为这个追的她?!”
旧日的心绪复杂,当时的贺时与只想尽快推开许长龄,把她推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区域。恰好那时方适然出现了,她当时并没想太多,只觉得方适然各方面都不逊于自己,喜欢许长龄又跟她足够投契……不消说,明眼人也看得出,她也喜欢许长龄。想来,是自己自私犯错在先,没顾虑到方适然也是个思绪敏感复杂的女孩子,只觉得她坚强没想到她也会脆弱,她也有自己的思想和个性。没关注方适然是不是愿意,没有了解,方适然对许长龄的喜欢是什么性质,是不是跟自己一致。她有没有选择,会不会爱上别人——
贺时与想,如果她爱上那个姓韩的姑娘,自己也有责任,是自己拔苗助长,摧毁了方适然的真诚。
方适然脸上没有笑容,“我爱她。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劳你费心。”她攀过围栏跳进跑道,小跑了两步回过头,“哦,我有没有告诉你,我认识她比你早多了。”
纵嘴上这么说,方适然心中却并不快意。无论读书还是工作,她都可以用最高效的方式理出头绪,但在情感这里她的确理不清道不明。她深以为自己深爱许长龄,因为她恨贺时与对许长龄的所作所为,但每每以情爱的角度亲身面对许长龄,不止许长龄,连她都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什么。
她对许长龄有**却从不强求她,因为她也不懂,为何这层**总是伴随着贺时与,每每想起旧日两人在一起的情形尤甚,仿佛她的**是靠代入贺时与驱动的。她将其归咎为自己不服输。这种内在冲突驱使她去赢。仿佛那样才能找回自己。
但果然看见贺时与有败落的迹象,她又觉得若有所失,仿佛灵魂失去了躯壳,难以为继。
所以换方适然骑在马上飞驰时,她犹豫了,分明可以五箭五中的情况下,她晃神地丢了一箭,可巧那时起了风,一时之间狂风呼啸,吹得远处的一角告示牌都噼啪乱响……那马与方适然毕竟不够亲密无间,一片被狂风横卷至眼前的遮阳布碎片,陡然便惊了前进中的马,马身骤时一紧,步伐也乱了。被这么突如其来地甩了一甩,方适然的核心却依旧稳健,只是夹紧了马身,稳推马脖经过了障碍物,继而松紧交替收缰稳住了马头,轻声安抚着惊惶未定的马匹,“……稳住——很好,好孩子……放松……”
当下的天气已不适合继续,赛事只能被迫中断。
贺时与立在观赛围栏边,看着狂风中有条不紊的方适然,从容卸了装备压浪而来,“我输了……!怎么有人运气这么死好的……”她撇开脸,露出漂亮的下颌线,懒洋洋笑道,“愿赌服输,你要问什么?”
贺时与并没有进一步问,只是沿着往马房去的道路,边随行边淡淡地说:“下次再赛吧……”
“为什么?又让?你别太自大了——”
“不让了。下次咱们都拿出真实力。”
贺时与看得出来,方适然的骑射能力不在她之下,或是舞步出身。少年参赛,她这类孩子多是玩票性质,吃不了苦,因此,走到职业顶级的多是真正的马上运动的爱好者,据她旧年比赛的经验来看,方适然就是这一类。
“你也知道被人让不爽……”这是贺时与第一次向自己认输,方适然难免怔忡,翻身下了马,招手使开了马童,自行牵着马微微笑道,“不过嘛,不是有句话,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话落但见贺时与凝然望着前路不发一言,笑意更深地说道:“想说什么?”
“如果——”贺时与慢回眼,“是因为我你去追龄龄……我可以给你道歉。你有选择,不一定要——”
“我刚不是说了,我爱她——你既然放弃了,就别再插手了。可以吗?”
贺时与看着方适然,方适然也看着贺时与,贺时与缓缓点头说:“可以——但我希望你——认真对她,如果你敢一心二用……”
“我不会!”方适然说,“不用你威胁我,我说了我不会。我知道你想什么——我跟那个人只是个意外,”说至此,方适然失神地停顿了半秒,“我不打算骗任何人,你问我就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前因后果,但我心里只有龄龄一个。”
风声猎猎,两人身后不远处定住了一个去而复返的身影。
许长龄握着翻飞的衣领,一闪身匆匆下了一旁的小坡。她方才心慌意乱,行至一半才想起忘了知会方适然他们去了主楼的二楼陈列室,原本只是想尽快上前通知方适然,谁知刚来便听见贺时与说起自己的名字,许长龄默默立在身后,接下来的话便都一字不漏地尽落耳中。
许长龄心事重重地回到主楼,还没进陈列室,就听见一群女人正在选饰品。
无声推门进了陈列室,便瞧见居中坐在环形沙发上的韩敏筠正托着几粒裸石打量。
对手坐着客户经理,斜对面是邹兆基的夫人。
一旁的谢盈凑着头,“筠姐姐戴那个纸飞机的最好,这个蜂鸟的也好看,更甜美了一些……”
“这是给许长龄的……”韩敏筠划拉着平板上的图样,“这个没现成的吗?太大太小都不好……”
客户经理道:“如果您喜欢,我们可以下周专程为您送一款这款的仿真品参考——稍大的一对,主石直径是16毫米,差不多是您拇指指甲盖大小,稍小的一对主石直径在10毫米,接近您小指甲盖的尺度。现在您看的这一款是配镶工艺最繁复的……定价大约是八万玖——”
“就这个吧!想什么想?”说话的是邹兆基的老婆。
“谢谢华华姐,这个我自己买——”
“唉哟,跟我客气起来了!”邹兆基老婆笑嗔。
“我都说筠姐姐最疼龄龄了!刚才赢了一点,这不超级加倍了!”谢盈笑道。
“哪儿啊……她就生日了,我本来准备送的。”
一众人正说着,韩敏筠不意瞥见了站在一角的许长龄,勾手示意她过来,一把揽住了许长龄的肩,将下巴落在她脖颈上,指着平板上的商品图向她问:“这个怎么样?”
“好看,龄龄戴刚合适!”邹兆基老婆说。
“太大了吧,完了又让我妈叨叨——”许长龄无精打采。
“别在你妈面前戴不就完了!”韩敏筠说。
谢盈在看装饰戒,嚷嚷着自掏腰包,给自己和在座的各买一只凑成一队姐妹款,拉着许长龄的手测码数。
许长龄神色仍是郁郁的,韩敏筠收起笑容,松开了许长龄,“真服了,一看见她你就这样要死不活的!”
“不是……”许长龄心绪烦乱也不知从何说起。
韩敏筠决定不睬许长龄了,等了一会儿,不见许长龄发言,又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许长龄拧着眉悄声说:“方方……”
听见方适然的名字,韩敏筠不禁打起精神,“她怎么了?”
“她好像……”许长龄一时组织不出来,说方方有别人——?不,她否认了,可明明发生了什么,方方又说,只爱自己。
许长龄半天挤不出一个字,韩敏筠看了一眼忙着跟客户经理说话的其他两人,低声斥道:“你到底说不说,急死人了!”
“她说——”许长龄决定先放结论,“她说她心里只有我一个……可是……”
这话听在韩敏筠耳朵里却完全走了样,不冷不热笑道:“原来许大小姐,魅力无边……一群人爱你,有人抢着表忠心……可是你心里还有别人……过意不去。”
一来许长龄也确实开始怀疑所谓的一群人都爱她这一点,二来,韩敏筠从来都不曾用过这种态度跟许长龄说话,“是吗……”许长龄幽幽地问,又自言自语道:“真的都爱我吗……你爱我吗……”
韩敏筠只听得一阵无名火直冲天灵盖,正要发作,许长龄又说:“方方真的爱我吗……万一,她心里有别人呢……陆烨那么追我,也不敢说是真爱我……”
外面骤然一声霹雳,雨还没下下来,韩敏筠却被浇熄了火。
来到门边的方适然握着门把笑道:“你们在这儿,我好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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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