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睡便是二百余年。
人间几经战乱统一,分邦割据。如今的统治者与民休息,轻徭薄赋,数年后民生渐复,百业兴旺。
人道复兴,人灵醒来。
统治者亲自迎他。
“不必宣扬。”人灵道,“我想成为你的官员,主诉讼之事。”
统治者愣了一下,很快笑道:“神灵自荐,朕自当奉陪。”
换易之神,通晓一切“交换”背后的人心幽微。
一纸供词、一句证言、一次指控,表面所呈,不过是交换的结果;
而真正的动机、**、恐惧与贪婪,早已在他心中成形。
他不需要经过严苛的审讯与查证,只需听当事人证词背后的低语,触证物背后的杂念。
再奇诡荒诞的案子他都可洞察其后是非,清明决断。
陈年旧案在他手里一一翻案。
百姓们拍手称快,称他“断案如神”。
朝堂上的暗潮,他亦一清二楚。
哪位官员突然上奏,是为探路;
哪位勋贵忽然沉默,是在权衡;
……
他不结党,所有明里暗里的刺探、讨好、栽赃被他一一挡下,统治者对他的偏心明目张胆。
他成了朝堂上最难对付、也最难被指摘的人。
夜深,殿中灯火通明。
统治者将奏折一一合上,看向阶下。
人灵恭敬行礼:“陛下。”
统治者沉吟开口,“免礼,你可曾注意到,近几年,民间的‘神通者’越来越多了。”
人灵抬眸。
“朕听闻,百余年前,只有悟道之人和极少数天赋异禀者可觉醒神通。而今,民间自称能感应、御物之人,已有数千。其神通虽不如古时悟道之人厉害,却也有几分机巧。”
人灵明白。
后天强行干预死生,终究不如自然轮回稳固。
部分人灵体缺损严重,异于常人,被迫觉醒神通。
此类神通者或身有缺陷、病痛,或性格古怪、偏执,自然不如先天灵体圆满,又经后天悟道磨练心性的“大能”强大。
统治者继续道:“如今神通者多聚于寺庙,他们或从小因残疾被送往寺庙,或长大后主动依附寺庙,‘求神’只是一方面,更多是因为——”
“只有那里,有‘同类’可取暖,有‘灵格’可安体,有‘祭司’可求道。”人灵接道。
统治者苦笑一声:“是。”
百年前,国师一脉反叛人皇,人间神通大能多数不服君权调配,自行脱离,后天下动乱,人皇政权倾覆,各路人马倾轧不断。为保百姓死生有常,中立的神通大能们收归部分灵格,建立寺庙为百姓净化尸体,引导新生。
可现下形势已然不同,人间政权已固,天下太平,而寺庙祭司传承数代,在民间根深蒂固,却已不复当年初心。
“寺庙势力若放任下去……”
统治者皱眉,他与人灵对视一眼,虽话语未尽,但两人都明了未尽之词。
寺庙神通者一旦自成体系,没有管束,早晚祸乱人间,而寻常军队再难镇压。
统治者长叹一声,继续道:
“讼案平反、冤狱昭雪、官员收敛……这些年来你都做的很好,但,朕知你不会久留朝堂。”
“所以,朕想请你再做一件事。”
人灵静静听着。
统治者从案下取出一封未封口的密诏与印信。
“若有一日,你不再想站在朝堂之上,”他道,“朕希望你,隐入暗处,管束寺庙,整合神通者。”
他直视人灵:
“不是为朕,是为人间。”
人灵沉默了很久。
“陛下不怕——我取而代之?”
统治者笑了。
“你若想要,这天下早已不是这个样子。朕信你。”
他把密诏与印信放在案上,推过去。
“况且,你是人间之灵,人间神通者集中于你亦无可厚非。”
人灵终于行礼,接过密诏与印信。
“陛下心怀天下,臣替天下百姓谢过陛下。”
他起身,看向统治者,又道:“吾亦有一物回赠陛下。”
他短暂消失,再出现时,手上捧着一匹精美的闪着七彩粼光的纱。
统治者一怔,随即走近一步。
“这是……”
“幻彩龙纱。”人灵道。
他将那匹纱轻轻展开,纱质轻薄,在灯火下,交替变幻出斑斓的金银二色,如流水映霞,又似银鳞浮动,令人目眩神迷。
“此纱为百余年前,吾游历海岛所得。”
“外邪难侵,佩之可安养灵体,缓衰病气。”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一分:
“陛下先天灵体有损,近年忧思劳形尤甚,当保重身体。”
统治者伸手,指尖触到纱面。纱上坠着一颗明珠,在碰到他时生出一股温润的气息。
统治者命人将龙纱妥善收起,他回身,看着阶下之人,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
“朕没想到,你会为朕考虑这些……这十余年,与你共事,倒也不负此生一段君臣之缘。”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让朕看看你罢。”
人灵卸了伪装,以少年姿态重新站在他面前。
“果然……朕老了。”统治者道,“你这副模样,总让朕想起初见你之时……百姓凋敝,朕初登大统,只盼人道复苏,人灵复醒……”
统治者看着他,目光清醒而疲惫。
“只是……这天下,终究要交到下一代手里。”
“朕的儿孙,未必能像朕这样想。”
“朕不求你为朕的儿孙执政理事。”统治者慢慢说,“只求你必要时……看顾一眼。”
“我会看。”人灵承诺道。
……
统治者病重,新帝即位。
新帝并不亲重他,也不知他身份。
朝堂之上暗潮涌动。有人开始回避他,有人暗中试探他的底线。
人灵递上了辞呈。
他走的那天,城中百姓自发相送。
他站在人群尽头,回头看了一眼皇城。
朝堂的官位,他做到这里,已然足够。
接下来,他要去做的事——在人间。
他重回少年身形,换了一个极普通的身份,行走于各地寺庙之间。
最初,他只是一个“来求道的神通者”。
灵体不稳,神通微弱,性情古怪。
寺庙里这样的人不少——
被迫觉醒、被世界排斥、又无处可去。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面孔。
有人自幼残疾,被家人送入寺庙,只求“能活”;
有人因一场变故忽然觉醒神通,被乡里视为不祥,只能出走;
也有人怀着极纯粹的愿望,想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神意”。
祭司们给了他们答案。
祭司们确实在试图为这些“神通者”寻找出路。
教他们稳定灵体,约束神通,互相照看,不至失控。
可随着人数增多、香火鼎盛、权威确立,答案开始变得简单。
一切问题,都可以归结为“神意”。
失控,是神罚;
痛苦,是试炼;
依附,是恩典。
他在寺庙中停留、修行、观察。
终于有一天,他开始展露手脚,教大家如何稳住失控的灵体,纠正偏斜的感知。
让那些被“神意”解释为惩罚的痛苦,真正得到缓解。
寺庙祭司开始注意到他,他一步一步,走入寺庙权力的核心。
他成为祭司中的祭司,成为那个能解读神意、裁断是非、稳定秩序的人。
神通者们信服他,祭司们顺从他。
他在各地寺庙间游走,寺庙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整合成一个整体,不再各自为政。
当一切成形,他取出那封密诏与印信。
皇帝在夜中召见他。
“原来如此。”皇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是父皇留下的路。”
“既如此,”皇帝沉吟良久,“朕许你立名自治。”
皇帝亲自册封,“神庭”诞生了。
它集合民间神通者,自成体系,自我管理,代君权统理管辖民间祭祀、死生之事。
而他——被称为神庭之主。
神庭成立后,原本散落在各地寺庙中的神通者,被统一登记、编录。
神庭按能力性质、稳定程度、可控范围重新分组。
有人擅长感知,稳固灵体,便去协助净化尸体,接引新生;
有人对水土变化和气候敏感,便去协助地方修渠、测土、指导耕种;
有人能分辨病气与邪秽,便被派往各地云游,处理疫病。
尸体净化与新生接引之事,过程繁复,对神通者素质要求极高,稍有偏差,便会引发灵格紊乱,后患无穷。
神庭遂召集相关神通者,交流讨论,研制器具,将原本依赖个人经验的操作拆解、简化,逐步规范为一整套以灵格为核心的收容、净化、接引流程。
自此,死生之事不再完全系于个别强者之身,自天灵陨落后持续下滑的人口总数,终于稳住并得以增长。
人间四时失序,太阳起落无常,冬夏不分,雾露不降。农人耕作失据,播种收获皆凭运气,饥荒频仍。
神庭遂以神通者对天地气机的感应为准,改换历法,废除旧有节气,转以月相盈缺判定年岁。
新的历法并不精致,却足够稳定,使农事重新有了依凭,地方终于能够协调耕作时序,农事生产得以延续。
天地气变,药材性味随之偏移,旧有医理屡屡失效。
神庭遂召集云游在外的神通者,汇总各地病案,按症候、因果、处置逐一编录,整理成书。
书成之后,不设秘禁,任由抄录流传。很快被民间医者奉为应对当世疾病的根本依据,救治无数,亦使神庭之名,真正深入人心。
至此,死生、耕种、病疫三事,皆已有章可循。
神庭在民间的声望,也随之达到了顶点。
人灵知道,他自醒来后一直想做的事,终于到了时机。
他见过太多百姓,在灾后跪拜,在病榻叩首。
他们不问原因,只求免于“神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神一旦被当作答案,人便不再需要追问,也不再需要成长。
灾厄降临,便称神怒;侥幸幸存,便颂神恩。
自身穷途,求神赐生;自身困苦,求神通塞。
他并不厌恶人类崇拜祭祀神灵。
他厌恶的是——人类将一切未知与失败,尽数推给“神意”的习惯。
至于谁该负责、谁该反省——无人再提。
人心因此得以逃避选择,也逃避责任。
于是,神庭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变革信仰本身。
具象的神像被撤下,固定的神名被废止;
民间祭祀逐年削减,描绘神灵威能与事迹的书籍,被集中焚毁、封存。
神庭转而宣告:
真神无形,散于天地;人所作所为,皆入其心;为善为邪,皆有其果。
神不代人承责,人亦不可再假神之名,推诿自身。
人当自立其身,自担其行,自食其果。
……
终于,人间稳定,无死生、饥荒、病疫之灾,人民耕种生息,自立自强。
他开始着手处理【域】。
域成型之时,他尚在囹圄之中,并不知晓其发展由来,待他醒来,域已定型。
七域分布各处,足足占据人类疆土三分之一。他做足准备,进域查看——便在域中见到了天灵的残魂。
那是一个很弱小的初生之灵。
懵懵懂懂,灵智未开。
他掌权多年,早已杀伐果断,狠厉非常。
他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祂。
但天灵对他一向宽容,纵使他一见面便吓到了祂,还制造了一首毫无感情,错漏百出的噪音。
天灵还是想要靠近他。
他教祂敲奏风铃,希望祂快些凝实,送祂玉璧,希望祂神魂稳固。
他陪祂逛遍七域,明悟域之由来,见到了大祭司的【魂印】。
大祭司果非常人,只是天灵残魂感召,他便能再现世间,知晓世间之事。
“吾死前有感,自觉错付神灵信任,愧对大祭司一职,故自断传承,后继无人……吾之衣钵交由你,恳求神灵,待时机合适,另择大祭司之位。”大祭司道。
人灵答应了他,带走了祭祀权杖。
人灵陪着天灵残魂慢慢成长,可人间却等不及了。
人间安稳已久,七百年来不见战乱、饥荒。
神庭势大,已然已主人自居,行**荒谬之事,内部派系错乱,利益往来纷繁。
下面人贪心不足,吃惊于神庭数百年间竟无一次使大权旁落。
四十年更替一次的“主人”,不同的面具,不同的嗓音,却拥有同一双眼睛。
最初,人们敬畏这种稳定;
后来,他们开始恐惧;
再后来,只剩觊觎。
几次篡位未果,他们转头吸取教训,屡败屡战。
他们翻出了被掩埋的旧籍,翻出了早已被焚毁的神名,以“神”为旗,痛斥神庭之主“不敬神灵”。
人灵看这一切,只觉无趣。
大祭司道:“你也要到下一步了,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剩下的时间,我会陪着祂,我会看着祂的。”
人灵道:“好。”
他辞别天灵,回到神庭,布下所有应布之局,召集所有神庭高官来到殿前。
看他们互相攀咬,厮杀决斗,死绝一地。
最后一人绝命前,指着他大叫:“怪物!暴君!你不得好死!”
人灵大笑:“我当年遍寻不到……埋了数百年的典籍都能被你们翻出来,真是……多亏了你们。”
他在最后一人面前取下了面具,露出本来面目:“你不若看看我是谁?”
“人类。”
他道,“你们当年说——‘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纷攘攘兮四海,何通塞兮在予。’”
“我如今全做到了。”
“怎么,倒成了暴君呢?”
那人目眦欲裂,气绝而亡。
空殿回声震荡。
人灵一边笑,一边低声唱,声音在殿中回折、变形:
“纷总总兮九州,皆谓寿夭兮在予——”
“纷攘攘兮四海,皆谓通塞兮在予——”
他停下。
一把火,点燃了神庭。
火焰吞噬殿宇。
也吞噬这神庭数百年的秩序。
“聊乘化兮归虚——”他从一地残破的肢体里拾起一粒晶莹剔透的碎片。
声音温柔道,“——永怀德兮在兹。”
他把它系在胸前。
转身,走入火中。
在火中,他产生了一种明悟,为什么那么多被虐杀致死的人里,只有被火烧死的人,让他痛苦百倍。
因为天灵属火,火能伤他,亦能护祂——
小小的碎片发着微光,与天灵死后留在他体内的无形之气共振,护住他心脏的有形之气,隔绝他所有的疼痛。
他的身躯崩散成一地黑水,蒸腾成气。
毁有形之身,重塑神魂。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
坤卦中爻的真阴,交乾卦中爻,乾变为离,故离火为天,为天上天灵。
乾卦中爻的真阳,交坤卦中爻,坤变为坎,故坎水为地,为地上人灵。
「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
坎离□□,乃成神明。
啪嗒,莹白的碎片落在地上。无形之气被他推向各域,为天灵沉淀肉身。
习坎(坎??)、涣散(涣??)、争讼(讼??),都已经行,下面便是——天下有风(姤??),因缘际会。
姤,遇也。
真想,快些见到你……
姤,媾也。
你也想学他们交/媾?炽烈的篝火前,天灵单手托腮看着他。
不。
我更希望是——敦伦之礼。
《讼》卦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
意思是诉讼终于胜利,也许还要赏赐专用腰带,但君上三次准备赏赐,三次又改变了主意,最后也没有赏赐。
虽然取得了成就,但是并没有获得奖赏。唉,好有悲剧主义的色彩呀。
好了,既济未济篇到这里就结束啦,下一卷阿林就要去活域找老公了。
在这里公布一下两个人的命运变动吧,他们两个其实就是从坎离的卦象(后天八卦)变成乾坤的卦象(先天八卦),如果你都有看作者有话说,是不是觉得这些卦名很眼熟呢哈哈哈,没错都是既济未济篇的题目。
天灵:离??→旅??→晋??→剥??→坤??
人灵:坎??→涣??→讼??→姤??→乾??
天灵是自下而上顺变,人灵是自上而下逆变,就是天道和人道的不同了。
这一篇小说的架构融合了我对于变易的思索和对于易经的理解,真心希望你们能够喜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或锡鞶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