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后,偌大的藏书室里便只剩两个人。
空气里满是陈旧书籍的气息,扬的脚步不自主慢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连着灰尘和几百年的油墨气味一起,密密麻麻的书,一直到天花板,这是他匮乏的想象力,甚至在梦中都很难出现的场景。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渴望书籍。但很快,他就压下看了这种情绪,淡淡的自嘲感浮了起来。
他算什么。
“应该,怎么开始?”扬问,他将袖子卷上胳膊,露出了流畅的肌肉线条。
很漂亮,即使有几条看起来很吓人的长疤,拉维恩想,但他很快移开了视线。
“你觉不觉得,那些玩偶不太对。”拉维恩走向长桌,在一张华丽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他的手撑着下巴,陷入沉思。
扬背靠书柜,不远也不近,就这样看着拉维恩的侧影。
任何时候看都很优雅,矜贵的,阿克苏姆家的二少爷。
“太新了。”扬说,“看起来值不少钱,抵得上穷人好几顿饭了。但我见过教会给孩子分发的食物,都是便宜货。”
和码头的卖的没什么区别。
拉维恩没有说话。
藏书室变得过于安静了。凝滞的空气让扬觉得有些口渴。
他想要喝点水,可是藏书室没有水。
扬决定不再看拉维恩,而是做点别的什么来缓解。
“司祭厅的事务,自从塞拉芬离开后,最高管理权就回到了领主手中。”拉维恩终于开口,他轻声说,“这几年,从受洗礼到各类关怀会,司祭厅都有参与,权力极大。”
“你是说,这些玩偶或许和领主有关?”
拉维恩摇摇头。
“父亲从不会过问这些小事。”他转头看向扬,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司济厅这些年的实际掌控者,是我的哥哥。达米安。”
扬莫名想到了神迹里挂着的那只破破烂烂的小熊。它在铁丝上挂着,慢慢地转过头,盯着他。
回去得问问老瘸,他女儿那只熊到底是从哪来的。
……
“从确认书单开始。”拉维恩吹开木匣上的浮灰,打开,里面是手写的清单,列出了需要优先检视、修复及摘录的文献编号。
“清单上,有一批书在藏书室放着,分散在各处,需要找出来。仓库里整理出来那批放在桌角。按照这上面的编号,先清理,检查破损情况——动作要轻。”
扬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遍那些陌生的名词和编号。
“明白。有不清楚的,我会来问你。”
大概整理了两个小时,拉维恩发现抬头不远处的地方就有一本看起来像是他要的一本书。
他伸手去够,但没够着。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扬,对方正蹲在地上,检视几本刚搬下来的大书。
还是先不打扰他了。
拉维恩的指尖搭上了书脊,或许有可能靠自己拿下来。他踮起脚,身体微微前倾,试图将那本书勾出来一点。
就差一点……
不好!拉维恩瞳孔骤缩,想要缩手后退已来不及。两本厚厚的书,带着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灰尘,直直朝他头顶砸下。
“小心!”
扭曲的视线里,拉维恩看见扬飞奔了过来,出现了扬骤然放大的脸,他没有试图去接书,而是转身,用自己的后背隔开了。
和在神迹酒吧时一样。
咚!——
扬闷哼一声,身子没预料地往下一沉,压在拉维恩身上。但凡贴着的地方,热意就肆无忌惮地穿过身上那层薄薄的衣料,不止如此,温度还在升高。
拉维恩的大脑变得无法思考。
他觉得扬身上太烫了。
而扬的状况显然更糟。他伏在拉维恩身上,被书砸过的地方几乎失去了知觉。他咬着牙,忍着背后火辣辣的疼,手撑起身子,抬起上半身,想要站起。
“等……”
扬的动作顿住,有些困惑地低头看向身下的人。拉维恩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异样。
“等一下。”拉维恩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能不能请你……不要动。”
扬愣住了,他很快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而拉维恩的脸色难堪到了极点。
察觉到扬看过来的视线,他闭上眼,想要避开那个。无论是惊讶还是恼怒或是……生气的眼神。
羞耻感几乎要淹没他了。
扬会发怒吗?还是会直接起身,把他一个人丢在地上,拿着他的外套直接离开。
终于,扬率先从震惊中恢复了一些冷静。他没有立刻离开——拉维恩已经请求过他,同时那确实可能会让情况更糟。
他稍微改变了一下手肘支撑的力量。
“……抱歉。”扬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现在好一些了吗?”
拉维恩缓慢地睁开眼,难堪还没有从他的脸上消退。扬飞快地把目光从拉维恩脸上移开。
“你……能起来吗?或者,我先……”
拉维恩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得可怕,“你可以……慢慢起来。”
扬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十几年来他的身体没有这么僵硬过,同手同脚,站在那里像一个木雕。
他垂眼悄悄看向拉维恩,少爷已经撑着上半身坐起,斜靠在书架上,但看着很紧绷。
低着头,脸朝里,没有看他。
“扬……”
少爷说话了,声音很低。
“能请你……先出去一会儿吗?”
扬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即使他刚刚有一瞬间想要靠近,但他只“嗯”了一声,便直接大踏步离开了。
听到藏书室大门的咔嗒声,拉维恩彻底卸了力气。他看向自己宽大袍子的位置,松泛的,毫无痕迹。
很难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样。
或许,仅仅是因为摩擦?如果是这样,那很正常,不过是因为不小心压迫到了神经,引起的特殊反应。
正常男人都会有的……
拉维恩的眼前又一闪而过扬蓝色的眼睛,很近,几乎贴着他的脸。而扬有力的胳膊,似乎还环在他身侧。
“……”
拉维恩绝望地发现,他好像又热了起来。
室内很安静,他听见有圣歌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是南广场那边,塞拉芬大概已经发表完讲话了,众人在齐声合唱。
歌声虔诚至极。
拉维恩仰着头,略显急促的呼吸中,他想,他一定会下地狱的。
一定。
.
图书室外的连廊,扬靠着图门边的墙,有点晃神。走廊很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不远处壁龛里的一盏小小烛火。他站了十分钟?还是二十。他转头看那扇门,门关着。
不知道拉维恩现在怎么样了。扬想,或许这一天两个银币的活儿,就到此为止了——
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
拉维恩走了出来,扬看见他已经神色如常。
“久等了。”拉维恩的声音平静,悦耳。
“没有久等。”扬靠在墙上的身体站直了些,背后还有点疼,但这没什么。
他指了指藏书室。
“还……继续吗?”扬说,“我指整理书籍。”
拉维恩沉默了片刻。
扬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
“今天就先这样。”拉维恩说,“你先回去休息,处理一下……” 他没有看扬,也因此错过了扬略有些受伤的眼神。
“……处理一下伤,明天再来。”
他递过来两枚银毫。
“今天的工钱?”
扬挑了挑眉,他没有伸手去接,拉维恩的手便悬在了半空。
“只干了半天活儿。”扬说。他手指缓慢划过拉维恩的,停顿了一下,从他指尖轻轻抽出了一枚银币。
“就拿一半。”
“也好,那我先走了。”拉维恩淡淡地说,“明天见。”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旋即转身沿着长廊,往北面走去,那边是塞拉芬书房的方向。
他的背影笔直,步伐从容,又成为了那个阿克苏姆家的二少爷。
扬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才靠着墙,缓缓吐出一口气。
背后的疼痛愈发清晰,他抬手,重重揉了揉肩膀。
“这算什么,两个银币的活儿……” 扬低声自语,他摇了摇头。
拉维恩最后甚至没正眼看他。
随后,他站直身体,往与拉维恩相反的方向走去。
穿过北廊时,他与清晨那个被上司臭骂的可怜推车员擦身而过。
推车上已是空空如也。
“埃里克先生?”扬忽然叫住了他。
埃里克如临大敌,他莫名觉得眼前这位好皮囊的青年非常危险。即使他还什么都没干。
“我早上看见了那些可爱的玩偶。”
埃里克没回话,他不知道扬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有个妹妹,”那个好看的蓝眼睛青年说,“她也很喜欢玩偶,不知道下一次‘多纳·克鲁西斯关怀会’会选在哪里举办,我想要带她去碰碰运气。”
埃里克松了一口气,也没有打听什么不该打听的,都是些公开的消息罢了。
“关怀会每个季度都会举办。”埃里克说,“不过最近,承蒙主赐福,霍克家族降生了新的神眷者,因此司祭厅决定连续举办三个月,慰藉品很多。”
“下次会在灰港码头举行,第一个星期天。别忘了。”埃里克说。
“多谢。”扬对埃里克微微鞠躬,“我会去的。”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但没写完。不能熬夜星人如是说。
嗯,被锁了,只能改掉,好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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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