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静薇抬眼,温和道:“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这是为师对你的期许。见素,去上香吧。”
头回收弟子,她脱掉了常穿的雪色法衣,,换了身更为庄重的玄色道袍,衬得面如冰玉。少了几分仙人的缥缈疏离,越发威严不可侵犯。
楼弃努力控制住自己,让声音不至于发颤,执着三柱香低声道:“弟子领命。”
雪静薇思及他在凡间不曾读过书,也无人教导过,提醒道:“上香之后共三拜,一拜天地,二拜祖师,三拜师门历代先贤。”
楼弃拱手过顶上香后跪拜,人偶侍者充作司仪唱喏:
“一拜天地——”
楼弃俯身,心中不禁想,瑶华上尊入门时可是也是这样的流程?她可也曾对着这个方位拜过?
“二拜祖师——”
三清祖师,礼仪长老给楼弃补习时提及过,言及三清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是真正的神仙。
楼弃再拜。脑中浮现雪夜瑶华上尊从天而降的画面。
他起身,凝视着香案上的三清神像。
若世间真的有仙人存在,那合该是——
人偶侍者高声唱喏:“三拜师门历代先贤——”
楼弃拜下,心中默念道,
瑶华道人。
雪静薇在上座正襟危坐,楼弃结结实实地拜下,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师尊请用茶。”
雪静薇含着浅淡的笑意,饮下这杯拜师茶,亲手将自己年幼的徒儿扶起。
楼弃抬头轻轻觑着师尊。
被瑶华道人捡回后,在人偶侍者的好吃好喝照料下,他枯瘦的两颊终于丰盈了些,双瞳明亮如星,看人时可爱可怜。
仙姿玉容的道人微微俯身,她丝绸般的雪发垂下,将楼弃笼在其中,他嗅到一阵清冽好闻的气息。
楼弃僵直着身子不敢动,生怕惊扰到师尊。
腰间微微一沉,他顺着力道看去,是一把精巧的青玉小剑,约莫他的巴掌大小,剑刃未开锋,剑柄像模像样的缠着防打滑的红绳,系着红缨穗子,悬在他的腰间。
雪静薇道:“这是为师予你的拜师礼,试下可还趁手?”
楼弃不明所以,解下青玉小剑,握住剑柄的瞬间小剑陡然增至一尺长,阳光之下剑身通体透彻,不似凡物。
剑柄每一处都贴合极了,楼弃被压制在内心深处的孩童天性浮起,眼睛亮晶晶道:“徒儿喜欢极了!求师尊教我!”
雪静薇轻轻一笑,温和浅淡如春风。
她微凉的指尖在楼弃的眉心轻轻一点,腰间充作束带的琼英剑落入掌中,“看好了——”
一声清越的剑鸣,月白的霞帔凌空飞起,如云如浪,随后与玄色道袍交叠成翩跹的墨蝶,广袖舒展间若白鹤展翅。
青玉小剑不甘示弱,循着琼英的剑芒而舞,未开锋的剑尖拂过山峰的青草野花。
剑尖拂过了山峰的十余次花开花落,青玉小剑也成了青玉剑。
一声铮鸣,青玉剑身翻转,背面的“怀光”二字乍现一瞬,剔透的剑尖挑起一朵生机盎然的野花,剑身竖起,倒映出少年的桃花郎面。
山下传来一阵喧闹,眸若秋水的少年随手将野花插在绿云一样的发中,手腕翻转,利落的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兴高采烈地去迎接领队归来的雪发神妃,
“师尊——”
雪静薇闻声回头,便看见少年雏鸟一般孺慕依恋的目光,不由眉眼一软,刹那间如冰雪消融,玉观音似的面容平添几分烟火气。
她温声道:“都这般大的孩子了,怎么还这么爱黏着为师?”
楼弃停在雪静薇的身前,目光像小时候一样亮晶晶的看着她,下巴尖尖,面颊有还未褪尽的婴儿肥,练剑与急奔的热意在他莹白的面上蒸出淡淡的粉。
他正是柳条抽枝疯长的年纪,身量已比雪静薇高出半个头,纤瘦却有力的少年躯体裹在黑色劲装内,腰间系着嫌热脱去的外袍,乌发高高束起,鲜妍的小花插在其中,迎风摇曳。
楼弃炫耀道:“师尊,徒儿已经可以用怀光剑挥出剑气了。”
他秋水一般的眼瞳眼巴巴的望着雪静薇,让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凡间养的小黑犬。也是这般,湿漉漉的眼睛,湿漉漉的鼻头,整日里哼哼唧唧的粘着人。
雪静薇不禁轻笑了下,抬手摸了摸少年郎被太阳晒得热烘烘毛茸茸的脑袋,夸赞道:“做得不错。”
楼弃体内的魔种虽然是枯萎干瘪的状态,但不得不防,否则楼弃有朝一日变成神志全无的怪物,有修为会使剑法的魔物可比纯一身蛮力的魔物要棘手得多。
因此雪静薇当初赠与楼弃的拜师礼青玉剑,特意未开刃,既是藏锋免得伤人伤己,又是养晦修心,意在克制魔种天生的杀伐之气。
幸好,楼弃养成了纯澈明朗的少年心性,总算是让她少了几分忧虑。
唯一有影响的是,这么多年来魔种缺失生长的土壤,为求生机拼命往楼弃心脉深处蜷缩。
心脉淤堵,断绝了丹田去往灵台的途径,楼弃本就不出众的资质愈发雪上加霜。
只是这一切楼弃并不知晓,只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日复一日拼命刻苦练剑,甚至用自己微薄的灵力在一把无锋的玉剑上练出了剑气。
天道酬勤。但若是一开始便与答案背道而驰,最终也只会等来南辕北辙的结果。这努力注定不会得到回报。
雪静薇在心中长叹,面上依旧温柔,扶正少年头上摇摇欲坠的小花,“去吧。为师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楼弃乖乖的点头。十多年来他都是如此,知晓雪静薇有忙不尽的事务,只是他想要每次都能第一时刻迎接师尊,如此便欢喜不尽了。
雪静薇要处理的事情,是她先前为楼弃出头,意气用事收他为徒的欠账。
“瑶华,你是一峰之主,得多为你手底下的人考虑。”掌门师姐的眉眼平和清润,廖长老联合一众被当枪使的外门弟子闹到她跟前、廖峰主施压,都没有让她动怒。
闻清仪道:“不患寡而患不均。六出峰资质出众、心性坚韧的孩子不在少数,别忘了多看看他们。既是为了宗门的未来,也是为了昔日兢兢求学的你我。”
她只比雪静薇早入门几年,看起来却和雪静薇像是两辈人。
身为大师姐,闻清仪在她们的师尊驾鹤仙去后便接过了掌门之任,从此日日操持宗门俗务,以至于耽搁了修炼,突破太迟,容颜老去,浸染上了岁月的风霜。
雪静薇对着这样的掌门师姐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这通乱子既是因她而起,那也需由她来收尾,她只好多劳心劳力一些,除却带弟子下山历练猎魔的领队差事,再添一项在百纳草堂开坛授课的任务。
带着对师姐的愧疚,雪静薇授课不能不尽心。又废了通力气,纠集资质最好的一批弟子,每隔十日为他们单独开小灶解惑,不是内门弟子,胜过内门弟子。
雪静薇一路在心中盘点着近日之事,披着漫天星光御剑回到峰顶住处时,楼弃没有像往常一样来迎接她。
走了几步,疑惑迎刃而解。
只见屋中二人一站一卧,呈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
剑拔弩张主要是站立之人,也就是楼弃一人的剑拔弩张。
像没骨头一样卧在榻上的美人生得一副雌雄莫辨的好颜色,春衫轻薄,墨发随意铺陈,双目半阖,支着下巴,一副让人火大的懒散模样。
雪静薇沉静的眼中浮现笑意:
“雾隐游仙怎么游到我的六出峰来了?”
花非雾起身伸了个懒腰,宽大的绯色衣衫流水一样垂下,染着蔻丹的指尖一晃而过,露出的臂腕白皙纤瘦,不见凡体的筋络血管,堪称“冰肌玉骨”四字。
他斜睨着雪静薇,将她的调侃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听闻雪发神妃近来颇为好为人师,小仙内心拜服,特来瞻仰。”
听到“雪发神妃”的诨名,雪静薇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拉回正题,介绍道:“雾隐,这是我的弟子楼弃,道号见素。”
“见素,这位是雾隐真君,原是非人非妖、天生地养的先天灵物,因他厌恶人间条条框框,行踪不定游历四方,又喜好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世人便尊称他一声游仙。”
楼弃还未开口,花非雾先冷嗤一声,“瑶华,我是不懂你们人族的规矩,可你对他的偏爱我还是看得出的。”
花非雾的身量极高,是不同于人族的神异,长身玉立,容貌与绯色衣衫一样灼烈艳丽,墨发顺滑如流水垂至脚裸,像一株俊秀的花树。
他抱臂而立,站在还是少年的楼弃旁时,染着蔻丹的尖尖手指几乎要戳上楼弃的鼻尖。
楼弃后退一步,仰头怒视他。
雪静薇无奈,“见素是我的弟子,他尚且年幼,有许多事情都不知道,我便多交代几句,怎么便是偏爱了?”
她仰头,继续哄自己不通世故的友人,“有什么话先坐下说可好?”
花非雾想再挤兑几句,发觉自己站着雪静薇也必须仰着头与他说话,便拢着头发悻悻坐下了。
他坐下说得第一句话就惊得楼弃差点跳起来:“瑶华,与我合道之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