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脚踏了个空，一种强烈的失重感突然袭来。他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模模糊糊的，视野范围内是一片混乱有生命的诡异色彩。说不出是什么，不过直觉告诉自己最好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无尽的下落，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内心的恐惧就像上涨的潮水迅速地将他淹没。他慌乱地想要挥舞自己的四肢，却只能和溺水者一样加速自己的下沉。
“咚——”后脑勺和背部传来了猛烈的疼痛，实实在在的地面给了他莫大的安慰。疼痛褪去之后，江谨林的视线逐渐开始变得清晰，四周的底色是一片混沌的灰，没有边际。刚才一直存在着的“色彩”实际上是无数只游动的眼球，带着不同情感的目光此时此刻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注视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主角”。
“还不如刚才啥都看不见啊，我丢——”江谨林被盯得浑身发毛，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就又把眼睛直接闭上了。他是知道自己在做梦的，但是噩梦就是噩梦，心理安慰的作用也仅限于保持外表的镇定，该怕什么还是怕啊。唯心世界里这种唯物主义肯定是派不上用场了，他只能在心里狂念“神仙救命，南无阿弥陀佛......”。
拜托，这种奇奇怪怪的梦还是快点醒来吧。
“喂，你，快点把树上的风筝给本少爷我取下来！”小孩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
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身体陷了下去，撑在地面的手掌下也感觉到了柔软的东西，他立马睁开眼，眼中的蓝天白云并不是真实世界的模样，甚至还能看清笔触。不过好在手脚不再有僵麻感了，江谨林一扭头，发现自己正躺在蓝绿色的草地上，想撑爬起来，手不知道压到了什么球形的东西，温热的液体直接从他的手里爆开，他抬起来一看，吓得连滚带爬退了好几步远，手上的沾血迹往地上抹也抹不掉，往身上蹭越蹭越多，到处都是，被血迹沾到的地方也真的开始隐隐作痛了。一开始的时候没注意，猛地一看那个球——一只破碎的眼珠嵌入了掌心里，骨碌碌地转着。
“就说你啊，死人样地不会动，呸，真是下贱的东西。”
刚刚恢复的身体主权又变得模糊起来，脑子也浑浑噩噩的，江谨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拖着步子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远远地就能看见一棵蓝色的树，泛着亮晶晶的光；树下围着一团人影，和周围的景色一起蠕动着。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揪着另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孩子的衣领，朝他脸上啐了口口水。看样子，熟练得很。
那两个男孩的身边还站有好几个浑身满是眼球的人形色块，一动不动，有几只眼睛已经发现了正在靠近的江谨林，像在窃笑一样看向他。
就在江谨林马上就要绝望接受现实的时候，他的脚下就像生了根似的定住了，他们就像突然间看不见人了似的，明明离他们不过三四米。江谨林顺势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他习惯性的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右手心里传来一阵蠕动感，顿时心里又一沉，颤抖着看着自己的手心，满脑子都是那几个色块人。完了，自己不会也会变成那种怪物吧？
不过看现在的情况好像也没有那么遭了，至少自己没被抓过去。这么想过之后江谨林的心理轻松了不少，甚至还有心情躲在草丛吃后边瓜。反正逃又不知道逃到哪里去，时间到了闹钟一响，什么好梦坏梦醒不来的？
人这种生物也真是奇怪，明明刚才还怕得要死，现在又仗着是在梦里变得肆无忌惮了起来。
“还少爷......大清早都亡了。”江谨林对这种没教养的“熊孩子”真是“恨之入骨”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就想要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去给那个穿着一身昂贵洋装的孩子“上一课”。
完了，脚麻了。
“是……少爷，我这就去。”声音轻轻的，很虚弱的样子。小男孩低下头，过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大点声啊，好像平时没吃饭吃一样，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子！”说着又朝他的小腿狠狠地踹了一脚。
他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轻轻的，纸片一样没有重量。整个人在江谨林的注视下变得越来越小，像一块冰一样，慢慢地融化……化成一滩色彩怪异的颜料。两个乒乓球大小的珠子在地上上下弹跃着，一高一低，颇有节奏，像是在庆祝自己重获新生。
周围的人，连同那个富家熊孩子，都发出了指甲搔刮黑板般尖锐的笑声。
这些东西有病吧，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江谨林想要发出声音，但喉咙像仿佛是被人拼命扼住了一样，挤不出声响。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飘了过去。
“喂，你，去把树上的风筝取下来！”江谨林径直穿过了他们的身体，被狠狠地摔在中央，发出一声闷响。他捂着率先着地的手肘，脸色惨白，倒不是因为痛感，而是强烈的真实。
“真奇特的眼睛啊”“好漂亮哎，姐姐给你们空了个好位置呢”“......”整个空间里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各种人声钻入江谨林的脑子，自己的双眼仿佛也对那些邀请动心了般，隐隐地开始发热起来。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肯定就会像那个孩子一样。这种不祥的预感非常强烈，江谨林看着已经碰过地面已经开始异化的部位，努力克制住自己爬了起来。
“是，少爷，小的这就去给您拿来。”江谨林发出了属于刚刚消失的小男孩的声音，身体轻飘飘的，从内而外的空虚感，从指尖到手臂皮肤一点一点变成了像颜料一样粘腻浓稠的质感，蓝绿色的液体“啪嗒啪嗒”往下滴落。
啊，这是……什么玩意，好恶心？！
“还愣着干什么，新来的就可以不讲规矩了么？”
当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变得不受自己控制，不停地滑向深渊。本来想着只要再等下去就会结束的，可是接连而来的疼痛、压迫、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一切真实地完全不像是在梦境里，现在自己到底还能不能醒过来？
天，我明天还要补习啊！
江谨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格格不入的想法，这种时候不应该要担心安危的吗，脑子不会也因此出现问题了吧。
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这棵“树”显得格格不入，但又有一种诡异的和谐——和那些“真实”的“人”相比，它显得更虚假，是用奇怪的笔法画出来的，油彩的颜色是从未见过的艳丽。树枝顶部的叶子像是薄薄的晶石片，浓密的枝叶间应该还藏着某些奇怪的生物，时不时地弄出一些动静来。
那棵“树”还在不断地生长，朝着自己的方向生出枝条。树叶间不断摩擦着发出细碎声响，影子在其间撺动，和周围的那群鬼怪一样在说着奇怪的话。
他看见一只白色的风筝，卡在离自己不远的树梢上，这个距离还在不断地贴近，马上就要糊到脸上去了。
他感觉自己被人猛推了一把，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扑到那棵“树”上。
“你快一点，我们马上就能回去了。”小少爷站在他的后面，用不同于刚才的稚嫩的声音问他，就好像是小孩子的玩笑。
谁TM要和你们这些妖怪一起啊，也不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我就不愿意去，怎么样？这树枝生得这么低，要还是够不着就别要了！”江谨林被他那么一推，肚子里憋着一团火，反正横竖都是要变样，管他呢，谁要跟他玩cosplay？
不过还好，总算是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绿色的阴影不断蚕食着头顶的空余，一口一口地把他们吞食入腹。
“就这点事还是不要麻烦别人了吧。”
众人循声抬头看去，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树枝上，一身家居服的，脚上穿着一双拖鞋，面容一团模糊。
“接着——”一只纸鸢摇摇摆摆地落到了小男孩的怀里。
树上的人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了江谨林的边上；江谨林闻到了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莫名觉得心安了不少。
那棵“树”就停止了生长，周遭的景物也一点点变成了常识范围内的模样。耳畔是树叶柔和的“沙沙”声，微风激起阵阵绿色的波浪，空旷的草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的身影。
“都消失了啊……好神奇，刚刚的事情谢谢你——对了你叫什么，能说吗？”
“你跟我来就好。”
“哦、哦。”江谨林感觉这个人好奇怪，并不是对于他的突然出现，而是自己明明没有见过，但是却很熟悉。不过一般人做梦的话也是会有这样的情况的吧？
“那他怎么办呢，就消失了吗，还是……变成怪物了。”江谨林跟在后边走了几步，还是停了下来，回身看向那片树影。
“都没有，只是每个人要做事情要去的地方不一样而已。”那个人也停下了下来，顺着江谨林的目光望去，虽然并不能看清表情，但是依然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安定感。
“这样的吗……那我又要去哪里呢？”
“哪来回哪去呗，”可能是被自己蠢到了吧，他的言语里带着笑意“梦里有怎样荒诞的经历不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吗，你又何必去深究呢？”
“啊，也是，这样最好了，因为我总觉得挺真实的......”江谨林抓了抓头发，显得有些局促。自顾自的讲了那么多东西，对方肯定会觉得自己很奇怪吧——果然是因为在梦里，就变得太放松了……
“哈哈哈，行了，走吧，还远着呢。”
应该是走了挺久的，中间的过程被一键快进省略了不少。他们依旧穿行在原野之中，脚下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大大小小的石头散布在道路两旁，空气中飘来几缕腥咸的气息，遥远的尽头应该会是一片更加广阔的海。
“你要不歇一歇，我们也才走了一半。”
“没关系。”默默跟在后头的江谨林像是如获大赦一样松了口气。
“来，坐会吧。”他朝外头看了看，找了个大块的能够并排坐下的石头。从兜里拿出包纸，抽了几张铺在上面。
落日的余晖为他模糊的侧影镀上了一层薄金，“愣着干什么？”他招呼江谨林过去，江谨林走过去和他并排坐着，眺望着远方漫天的霞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宁静。
“你也是睡着了然后来这的吗？”
“没睡着，有动静就来看看，”他配合着话打了个哈欠，扯了扯身上穿着的宽松T恤“现在困了。”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也是因为躺着也是躺着吗？”如果没有这个人的话自己肯定得完蛋，也不是说去哪里这么简单的问题。
“哈哈哈，是这样的。”虽然这话真的挺奇怪，不管了。
“好吧，我总觉得我之前认识你一样。”虽然这话挺奇怪的，江谨林还是再问一嘴。
“这么晚了，又穿成这样，当然是回去睡觉了，”他找了个大块的石头，拿出一包纸，抽了几张铺在上面“不过你倒也是信任我，也不怕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你不也说了，是梦而已——真羡慕你能经常见到这样的景色。”
“我之前来过几次。这里就像是一段在无限循环的影像一样，是永远不会变的，你第一次见还算是新鲜。”他也看向那一轮半遮半掩的红日，至少自己在世间的几百年间不曾改过。
“听你这么说还挺寂寞的，要不你之后要是觉得无聊了就来找我，我差不多十二点就会睡了。”
“哈哈哈哈哈，你就不怕我像他们一样是为了吃你？”
“我又跑不了，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动手？你救我总得有个理由吧？”自己就只是个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稀罕的。
“我今晚失眠了出来溜溜，”他站起来故意打了一个很大很夸张的呵欠，“走吧，我现在困了。
”江谨林有点无语，不过纠结这些的自己也是有够奇怪的。
“快走吧，我是真困了，我明天一早还得上班。”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到江谨林还没跟上来。天都要亮了，真要命，还是直接送回去吧。
上班？“哦、哦”江谨林闻言跑了过去，脑子里还在不停地想着东西；早上睡醒了起来指不定都不记得晚上做了梦了，这样一想自嘲地笑了出来。
不过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又该怎么解释呢？
“谨林、谨林、江谨林——”
“妈，你怎么在这——几点了？”江谨林一睁眼，看到老妈坐在床边摇自己。
“你怎么样，吓死我了！！”她的手里拿着一条打湿的毛巾，看到江谨林醒来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缓了些。“起夜的时候路过你房间就听见奇怪的声音，进来看你脸色苍白，一个劲的说奇怪的话，叫都叫不醒——现在烧倒是退了。”之前体温38℃左右，那些症状也不像是因为发烧……
“啊对，四点多了”她这才想起来江谨林刚刚问自己的事，转头看了看床头的闹钟。
“水。”江谨林感觉她的声音像炮仗一样在脑袋里炸开，晕乎乎的。
“给，还有药也吃了——刚刚也给你爸打了电话，他没接——”要是你爸晚上在家就好了。这半句话林音没有说出来，这么多年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理解江旭明的工作，但是在这种时候林音还是会希望能有人一起。
“没关系，就是隐隐约约做了个梦，”日光灯有点晃眼，他用手挡了挡。“我要继续睡了，你也快去。”
“你先睡吧，我不太放心，明天你也别去学校了，先等你爸回来看看怎么样。”
“没事，你回去，你看着我我睡不了。”江谨林拉高被子挡住了林音的视线。
“那，我就先走了，门帮你掩着，”她一步三回头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灯给按灭了“有事记得叫我。”
“知道了。”
听到老妈的脚步渐远，江谨林扯开被子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述着刚才梦里发生的事，刚醒的时候就忘了大半，后面索性完全不起来了，心烦意乱的，烦着烦着不知不觉也就睡着了。
“叮——”按照惯例是要等闹钟响三遍的，反而今天难得的顺利，一下子就开机了。
“嗯？睡一觉感觉怎么样，你要是觉得没好转，一会带你去医院，正好你爸还没下班。”江谨林一开门就正对上了准备开门的老妈，两个人都为对方的出现有些吃惊。
“没事，好多了妈。”江谨林故意揉着眼装作刚睡醒的样子，从她身边溜了过去。
新人写作，希望大家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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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