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演出的上午是自由时间，通常演职人员会睡到天昏地暗，然后在下半天呵欠连天地走进剧院化妆候场，但是徐峰却一大早赶到排练厅打卡上班。
不只是他一人，几乎所有剧团的人员都在这里，十几杯不同品牌的咖啡堆满休息区，快把本就面积不大的排练厅腌入味。
“停——”
导演洪亮的嗓音打断排练，沉浸在戏中的女主猛地顿住动作，一脸疑惑地向后看去。
台词本被导演卷成喇叭状，半恼半愁地张开掌心连续拍打，但他烦的并不是女主角，而是她身边还处在状况之外的徐峰。
导演咳嗽几声，视线全数落在徐峰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节奏又乱了，画外音还没全部读完你怎么就抬起头开始接话？！”
导演最近异常严格，经常把演员凶得找不着北，在等候区休息的众人被吓到不敢吱声，一个个活像角落处长出的盖帽蘑菇。
徐峰回过神来，也发现自己又犯了同样的错误，他先是向导演鞠躬致歉，随即转向和自己搭戏的女演员：“抱歉，是我的错，给老师带来麻烦了。”
女演员笑着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往心里去：“没关系，我刚才站位也不对，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老大，已经十二点了，能不能让我们吃个饭休整一下？”
导演被她这么一提醒，觉得也该到休息的时间，过长时间的排练会提前消耗掉演员晚场的精力，于是他大手一挥赦免全体人员，眼不见心不烦地踱回后台。
女演员偷偷比出“耶”的手势，在后面憋气的众人忙不迭站起身出去透气，徐峰也走到寄存柜处找毛巾和矿泉水。
一个上午的时间不知道被导演骂过多少次，连徐峰自己都觉得最近的状态又开始变得糟糕，可他从以前开始就不太会调整心态，遇上芝麻大点的事都能原地爆炸。
他想换换心情，于是掏出手机去刷社交软件。
结果首页第一个帖子就是恶评贴。
「纯路人锐评没好话，到底谁在捧这部烂剧」
“……”
心情更糟了。
徐峰叹了口气，准备随手关掉手机页面，但是还没等他手指按上叉号，微博关注的提示窗突然跳进视野里。
熟悉的ID让徐峰心跳不自觉加快速度，他连忙点开黄红交织的软件图标。
被关注的博主是个个人账号，粉丝量甚至都没有三位数，平时发帖也就是日常工作的吐槽碎碎念，按理说徐峰跟他完全不认识，是不会多给一个眼神。
但徐峰特地开了个小号去关注，还备注为特别提醒。
一周前的晚上他们巡演到第十站，博主果不其然在今天发布上轮的谢幕照，而九宫格的第一张依旧还是徐峰。
当事人心情多云转晴，连喝水都扯不回嘴角的夸张弧度。
——真好奇他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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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这部剧首演后已过了大半年时间，巡过的城市两只手都快数不过来，网上不再是清一水的好评，中差评帖子也逐渐开始冒头。
这种现象对于戏剧而言极为常见，毕竟俗话说“一千个读者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有人喜欢就必然有人讨厌，大部分演员看到后还是愿意吸取中肯建议并加以调整，尽可能以更好的状态去迎接下一场演出。
但这里面不包括徐峰。
其实徐峰压根不应该为恶评垂头丧气，毕竟他饰演的角色台词只有薄薄两页纸，在台上的时间也没超过二十分钟，说实话都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但是徐峰不这么认为，他申请在不影响整体走向的同时允许自己稍微加一些“戏”。
配角想刷存在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导演通常不会阻拦，所以他很快就获得调整角色台词的权限。
原著讲述的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成长为商业精英的故事，算是一本女性青春奋斗史，考虑到全局节奏问题，舞台剧简化掉里面大段日常琐事，将重心放在干事创业之上，但也因为这个缘故，领居的出场也随之变少。
毕竟没有流水账式的生活日志，邻里间疯狂打嘴炮的剧情就不会频繁出现在台上。
出场时长的限制决定了徐峰没有太多发挥余地，所以他将原著中几次拌嘴桥段糅合到一起，台词还特地用巡演地的方言念出来，既不失风趣又能跟大众拉近关系。
恶毒领居被捏得鲜活立体，不再是标签化的片面角色，徐峰又尝试和女主在吵架戏中互抛现挂，果不其然逗得观众捧腹大笑，掌声和喝彩响彻剧院，连老板都忍不住在谢幕时大夸特夸。
这种取巧的做法短时间内确实能赢得口碑，但是长久下去会让观众审美疲劳，加之跟巡的观众也不在少数，几次演出后反响变得不再乐观，甚至有人觉得他过于抢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徐峰成为差评贴中的常客，有事的时候带上他，没问题时也能拉出来踩两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所有的失误和问题都因他而起。
更让徐峰无语的是很多贴主压根没记住他的名字，骂的时候全用角色名来替代。
越是不想看到什么就越来什么，几天后社交首页被大字报攻陷殆尽，内容趋同得好像流水线生产的产品。
该死的大数据果然有让人糟心的魅力。
老板闯荡江湖多年眼尖心狠，一看就知道是对家搞心态的下作手段，他本人没太被影响，成天乐呵呵在剧团散德行。
剧本挑不出毛病，主角挑不出问题，那就只能从一些无伤大雅、但被观众提及过的小瑕疵上下手。
所以严格来说徐峰的创新并不全是错的，只是他运气不好成为其他人攻击这部剧的引线。
虽然老板私底下也安慰过他，说行业内互黑是常事，这部剧突然爆火势必会招来挑事的人，摆正心态不理会也就罢了，但也同样认真指出哗众取宠的坏处。
既然出现问题，那就赶快掐灭，徐峰立刻改变表演方式，本本分分演回尖酸刻薄的中年邻居。
改变表演方式后骂声确实变少了很多，那些黑子喷不了这边，就调转车头猛攻刚毕业没多久的女配演员，剧团领导层一拍大腿说这还了得，立马雇了一堆三无号奋力回击，双方热热闹闹在微博上打起毫无意义的口水战。
看着主战场不断远离自己，徐峰却没有因此感到开心，他还是忍不住在休息时偷偷刷手机，自虐一般地点开所有刷到的repo帖子，然后逐一分析自己在其中占的分量有多少。
长期的负能量会影响一个人的身心，进而让他们深陷死循环中无法自拔，但是有时候命运总会选择性地出手干预。
某天夜里徐峰喝多了咖啡睡不着觉，他百无聊赖地点开一个又一个帖子，点着点着突然点到了自己的大脸。
稍许冒头的困意立马被敲得四散开来，徐峰揉揉眼睛重新看向屏幕。
怎么还是他这张脸。
徐峰这下彻底不困了，他挺直背部坐了起来。
素颜直出图无限制放大徐峰脸上的瑕疵，连前几天上火长出来的痘痘都被拍得一清二楚。
目测应该是最前排，580价位，如果有剧院会员折扣的话能用406元拿下。
徐峰回忆返场时自己的站位，又推测一番对方落座的位置，几秒后不可置信地发出惊天叫声。
这一嚎吵醒隔壁客房的兄弟，无辜被波及的倒霉蛋以为他见鬼了，回以骂骂咧咧的友好问候。
骂人当然不礼貌，但是凌晨一点大呼小叫……
话又说回来了……
徐峰赶忙闭上嘴，带着十二分震惊点开对面的头像。
这个博主是个经常进剧院的观众，之前每周都会跑到S市看戏剧，每看完一场还会写很长的评论，而最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直在跟巡徐峰剧团的这部舞台剧，除了在D市的首演场没去，他居然做到巡演全勤，甚至有一场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周中。
不过比这件事更有趣的是此人拍摄返场只对准一个人。
徐峰，在剧中仅饰演小配角的他。
近三个月总共有十二条条帖子，六次返场照六篇超两千字的repo，每一条都关于剧团的舞台剧。
返场固定拍摄九宫格照片，有单人照有集体合照，但是每一个帖子的首图都是徐峰。
有的是他顶着全妆鞠躬致敬，有的是他返场时在最边缘站桩候场，或是清晰或是模糊，有且只有他一人。
徐峰放下手机，脑子里没由来想起之前和他对视的那个男生。
“……”
——不会就是他吧。
徐峰虽然长得不差，但还没自恋到无可救药的程度，比起剧团里一水的俊男美女，快要奔三的他已经被踢到及格线以下的位置。
样貌没有任何优势可言，演技也勉强算是能看，知名度四舍五入等于素人，至于性格……算了，一向嘴毒的他都快把老板气出高血压。
总之徐峰完全找不出身上可以吸引其他人的闪光点，更何况对方还是个资深观众。
或许就是那些人。
最坏的可能再次摆在眼前，但徐峰还是不死心，左右脑互搏后成功彻底将自己整失眠，然后顶着一对快掉到下巴的黑眼圈去剧院出演第七场。
这次徐峰留了个心眼，在走SD时偷偷观察围圈的观众，果不其然又看到了那个男生。
他没有和往常一样直接回大巴上等发车，而是装作等待同事般站在圈外不远处玩手机。
也不算骗人，毕竟在结束时他跟饰演男主角的同事打过招呼，俩人提前报备好要去外面吃夜宵。
徐峰特地溜达到靠近男生的地方站立，两人之间差不多有二十步的长度，是个既礼貌又不会使双方紧张的距离。
换句话说只要那个男生愿意，他可以随时走过来。
但是对方没有。
一直到徐峰和男主打车去饭店，男生自始至终没有挪动一步，连目光都不敢停留过久。
徐峰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但是紧接而来的三次巡演证实了他没有多想。
对方还是在最外围杵着，但是眼神明显在偷偷看向他，手指不停揉搓衣角的习惯也不加掩饰地表现出内心的想法。
徐峰和同事肩并肩朝着大巴车方向走去，余光不着痕迹地关注男生的动静。
虽然搞不清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但是欲情故纵在这可行不通，他有的是时间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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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场演出圆满落幕，徐峰还是照旧对同事发出夜宵邀请，被迫吃胖的演员哀怨不已地回瞪他一眼后顶着满脑门官司出去营业。
徐峰穿回常服后走出剧院，依靠在灯柱上边闭目养神便边等待同事。
“老师您好……”
几分钟后独处时光被按下暂停键，徐峰抬起眼帘，发现有个人走到自己身边。
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照射，对方一向白净的脸上莫名染上些红润，他支支吾吾半天不敢开口，但是那双明亮的眼眸终于敢直视徐峰。
徐峰歪过头回看对方，笑意中略微带上些胜利后的喜悦：“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