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后的哭声似乎微弱了许多,但这份寂静并未给德崇文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像一块更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在自己房间里坐立难安,下午对栾山做出的“会认真考虑”的承诺言犹在耳,可混乱的思绪依旧如同纠缠的藤蔓,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需要指引,需要一个突破口,哪怕那指引需要披上谎言的外衣。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下楼。
客厅里,德柳康和静无瑕正坐在沙发上,脸上依旧带着连日来的忧色,电视里播放着节目,却显然无人有心观看。
“爸,妈,”德崇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走过去,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用力,“能……跟你们聊聊吗?关于……栾山的事。”
夫妻俩立刻关切地转过头,静无瑕迫不及待地问。
“儿子,是不是山山他……”
“不是,他……好像稍微平静一点了。”德崇文连忙打断,避免母亲更深的担忧,但他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我只是……我想我大概知道他为什幺这么伤心了”。
德柳康和静无瑕立刻坐直了身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为什么?”
德柳康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父亲的威严和焦急。
德崇文垂下眼帘,不敢直视父母探究的目光,心跳如擂鼓。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预先排练了无数遍的谎言如同灼热的炭,烫着他的喉咙缓缓吐出。
“其实……其实是因为我……我前段时间……谈了个女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到父母瞬间投来的惊讶目光,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愧疚。
“可能……可能最近陪她的时间多了点……陪栾山的时间就……就少了。栾山他……你们知道的,他心思特别敏感,又特别依赖我……所以……所以他可能觉得……觉得哥哥被抢走了……心里难受……才……才这样的……”
他说完,深深地低下头,仿佛一个因疏忽家人而无比自责的儿子。这个谎言漏洞百出,但对于一对深知小儿子极度依赖大儿子、且性格敏感脆弱的父母来说,却成了最能解释眼下这场莫名风波的理由。
果然,德柳康和静无瑕听完,先是愣了几秒,随即脸上紧绷的担忧神情竟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静无瑕长长吁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总算找到原因”的释然,“唉,你这孩子,谈恋爱是好事,怎么不早说?不过也是,山山那么黏你,一下子感觉被冷落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德柳康也点了点头,眉头舒展了些许,语气缓和下来。
“是啊,崇文,不是不让你谈恋爱,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多关心一下弟弟的感受。山山那孩子,心思重,你得慢慢跟他解释”。
看着父母轻易相信了这个谎言,并且将关注点从“可怕的未知”转移到了“可以理解的吃醋”上,德崇文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欺骗父母的负罪感,更有一种为栾山成功遮掩住的、扭曲的庆幸。
他连忙点头,顺势将话题引向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知道错了,爸,妈。所以……所以我今天也想找你们聊聊……关于谈恋爱的事”。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困惑而真诚,就像一个真正为情所困的年轻人。
“我……我其实有点搞不清楚……就是……怎么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对方?还有……如果心里很犹豫,到底……该不该跟对方表白?”
这个问题显然勾起了德柳康和静无瑕美好的回忆。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漾开了温柔的笑意,连日来的阴霾似乎也被这个话题驱散了不少。
德柳康清了清嗓子,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说起这个啊,”他笑了笑,眼角泛起细密的皱纹,却充满了成熟的魅力,“我跟你妈那时候,可没你们现在年轻人这么多弯弯绕绕。我那会儿,刚接手酒店业务没多久,忙得脚不沾地,天天绷着个脸,底下人都怕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沉浸在回忆里。
“后来啊,集团年会,需要从总部调个得力助手过来帮忙。那天早上,我急匆匆赶去会场,在走廊拐角,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文件撒了一地,我当时就火了,抬头就想训人……”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沉醉的韵味。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你妈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文件,抬起头连声跟我说‘对不起德总’,那眼睛,因为着急和不好意思,水汪汪的,脸颊还有点红扑扑的,像受了惊吓的小兔子,又可怜又可爱。就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火气都没了,就只觉得……这姑娘,怎么这么招人疼”。
德柳康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比划着手势。
“后来一起筹备年会,我发现她工作起来特别认真细致,而且一点都不怕我,我有哪里安排得不合理,她还真敢提意见。那股子韧劲和聪明劲儿,跟外表那柔柔弱弱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就总忍不住找机会去她们办公室转悠,没事找事跟她说几句话,就为了看看她”。
“那时候哪懂什么爱不爱的,”他笑着摇摇头,语气感慨,“就是觉得看见她就高兴,看不见就琢磨她在干嘛。她要是跟别的男同事多说几句话,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不舒服,但又没资格说什么。天天想着法的对她好,给她带早餐,加班晚了非要送她回家,路上车开得慢悠悠的,就想着能多待一会儿”。
他看向静无瑕,眼神里充满了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深情。
“后来还是你爷爷,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点醒了我。他说,‘柳康啊,你要是真喜欢那姑娘,就大大方方去追,别整天绷着个脸吓唬人,人家姑娘怎么知道你想什么?’我才恍然大悟。所以啊,崇文,”他转向儿子,语气变得认真,“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你会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想对她好,看见她笑你就开心,看见她皱眉你就心疼,会因为她而产生前所未有的勇气,也会因为她而变得患得患失。如果一个人能这样牵动你的所有情绪,让你愿意为之改变,为之努力,那大概率,就是爱了”。
静无瑕听着丈夫的讲述,脸上泛起了少女般的红晕,她嗔怪地拍了德柳康一下。
“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干嘛”。
但眼里的甜蜜却藏不住。
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姿态优雅,声音温柔地接过了话头,“崇文,别听你爸胡说,他那会儿可笨了。”她笑着,眼神也飘向了远方,陷入了属于自己的粉色回忆。
“我那时候刚毕业没多久,能进集团总部实习,还能被派来跟这么重要的项目,心里又紧张又兴奋。早就听说董事长的公子年轻有为,但也严厉得吓人。第一次见他,果然名不虚传,冷着个脸,气场强得我都不敢大声说话”。
她说着,忍不住轻笑出声。
“可是后来相处下来,发现他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他会因为我一句‘会议室空调太冷’就悄悄让人调高温度;会因为我加班时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就把他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我身上;会在应酬时不动声色地帮我挡掉那些不必要的酒……”静无瑕的声音越来越柔,充满了怀念,“他对我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而是细水长流的,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
“女孩子的心啊,其实很敏感的。”她看向德崇文,眼神温柔而通透,“能清晰地分辨出什么是上司对下属的关照,什么是……特别的对待。他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些偷偷看我的眼神,我其实都能感觉到。心里也会偷偷地高兴,会期待每天见到他,会因为他一句普通的夸奖而开心一整天,也会因为看到他和其他女同事走得近而暗自失落好久……”
“你爸表白的那天,其实特别傻。”静无瑕掩嘴笑起来,“抱着一大束俗气的红玫瑰,在我宿舍楼下等了半天,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地背了半天稿子,什么‘遇见你之后我的世界都有了色彩’,‘希望以后能每天陪你吃早餐’……老套死了!”
但她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湿润了。
“可是啊,崇文,就是那些笨拙和老套,才显得格外真心。因为在乎,所以才会紧张;因为重视,所以才会小心翼翼。妈妈想告诉你的是,爱啊,有时候不需要想得太复杂。它就是一种最本能的感觉,你想把最好的都给她,你想参与她的每一天,你未来的所有规划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把她算进去。如果犹豫,不妨问问自己的心,失去她,和拥有她,哪一个让你更无法承受?”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分享了整整一个晚上。
客厅里充满了温馨而甜蜜的气氛。
他们讲述着彼此的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约会,第一次争吵又和好,以及最终决定共度一生的坚定……
而德崇文,看似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附和,但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父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描述,都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内心。
“看见她就高兴,看不见就琢磨她在干嘛”。
他想起自己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外,总是下意识地看手机,担心家里的栾山会不会不舒服,会不会无聊,画了什么新画。
“忍不住找机会跟她说话,就为了看看她”。
他想起自己总是找各种理由赖在栾山房间,哪怕只是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就觉得无比安稳满足。
“想对她好,看见她笑你就开心,看见她皱眉你就心疼”。
这简直是他过去十二年人生的写照!栾山的一个笑容能让他高兴一整天,栾山一滴眼泪能让他心如刀绞,恨不得代他承受所有痛苦。
“因为她而产生前所未有的勇气,也会因为她而变得患得患失”。
他为了栾山,可以不顾一切冲进暴雨里买药,可以跟所有孤立栾山的人对立,而如今,更是因为害怕失去他而痛苦纠结到夜不能寐。
“细水长流的,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
他对栾山的照顾,早已细致入微到成为一种本能,融入了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失去她,和拥有她,哪一个让你更无法承受?”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失去栾山?
这个念头光是闪过,就让他瞬间窒息,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惧!
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栾山的世界!
父母口中那些关于“爱”的描述,那些细腻的感受和冲动的行为,无一例外,全部精准地对应到了他对德栾山的感情上!
原来……原来这就是爱?
不是兄弟之爱,而是……父母之间那种,想要携手一生、独一无二的、排他的爱情?
这个认知如同最终揭开的谜底,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震撼,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豁然开朗般的、巨大的释然和……隐隐的激动。
一直困扰他的迷雾,似乎在父母这看似无关的经验分享中,被彻底吹散了。
晚上九点多,父母的“经验分享会”才在温馨的氛围中结束。
德崇文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地道谢。
“爸,妈,谢谢你们……我……我明白了”。
他的眼神复杂,充满了感激、愧疚,以及一种新生的、坚定的光芒。
他转身上楼,步伐比下来时沉重,却似乎有了明确的方向。经过德栾山房门时,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里面的哭声几乎听不到了,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般的安静。
这安静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他刚刚落回实处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
栾山已经快三天没怎么吃东西喝水了!
他那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如何能经得起这样的折磨?
他那敏感脆弱的心灵,又该如何承受这漫长的等待和绝望?
一阵尖锐的后怕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德崇文!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
不能再等了!
每多等一秒,栾山就多一分危险!
他之前的犹豫和纠结,差点将他推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今晚。
必须就在今晚。
他必须给自己,也给栾山,一个最终的答案。
这个决定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却不再带来混乱和痛苦,反而带来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抹复杂而决绝的光芒,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他却没有立刻躺下。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照出他眼中激烈的思想斗争和最终趋于坚定的过程。
夜还很长,而他的内心,将进行最后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