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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游行乐事之壹

“师父!我进来喽!”

未及开眼闻声先至,云谟一把推开房门,绕过外间障碍物,径直走向里间。

少女进来也不言语,自己找了窗下的椅子坐定,拿起旁边小案上不知何时早已凉透了的茶壶,倒来一杯清水,捧在手中。

慕云横被云谟叫醒后起身至后间换衣清洗。室内韵香悠长,花草井然有序摆放在什锦架上,一切均显得简雅规整,一目了然。

此处是慕云横的居室,凛闲居。

凛闲居一处占一片。本来望云楼依山傍水而建,应该是山清水秀,环境宜居,再好不过的一座山头。偏是一座黑山,别提什么宜居,便只是外十圈倒常有游人前来观赏玩乐,最多不过是摸鱼爬山捉虫,以及还有很普遍的一种情况:路过。外十圈峰峦围绕,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尽,深山老林深处有什么鬼,谁也不想知道,所以也无人准确的知道,这片林子到底有什么鸟。

而且天下不知名的深山老林可多了去,讲都讲不尽许多,东西一旦多了就不再和最初一样神秘,百姓不用提心吊胆着走夜路。可是,传说的精彩故事却永远不会令人乏味,更不会让人遗忘,它总还是能以另一种惊喜的方式展现在你眼前。这样子,真是想彻底地忘记都不成。

不过凡事总是个例。此前有冒险之人不小心掉到里十圈,云谟外出办事回来的路上瞧见便救了下来,顺便还邀请那位客人来家里坐坐,可是好巧不巧,那天回的迟些,天黑了。

满怀感激之情的客人一听到那句“我家就在那边,要不要过去歇过今晚,明日再走不迟。”立马吓得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兼碰地有声,哭喊爹娘自己知错了,什么下次再也不敢了云云。云谟见他不知所云,恍如疯魔,早已神志不甚清明,便自己做决定了。强行将客人遛狗一样赶到家门前,一路上风驰电掣,阴森恐怖,黑鸦扑闪。光景不断变换着,直至楼前月下,山上云中。此番美景落入不速之客眼里俨然成了恶鬼温巢,耳边时有小鬼低语,“来啊,快过来!你要走了,我就把你的脑浆挤出来。哈哈哈哈!”

从那时起,云谟再没有擅自将人邀请到家中做客,以免吓死人。

连带师徒三人长了记性:不要随随便便带人回家,可能会有事。慕云横自后帘里转出,手指掠过珠帘,轻声轻语问道:“昨晚有休息好吗?可有熬夜?”

云谟昨晚上回房间里就大不痛快,好像不是她自己困到眼神迷离。

云谟道:“谢师父关心,无碍。”

慕云横皱了皱眉,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暗暗深吸了口气,走到云谟跟前,拉住云谟的手往她的住处走去。

云谟面上不解。

“谟儿,回去换身衣服,我们去个地方玩儿。”

云谟仍是一脸不解,分毫没有听到可以和她师父一起出游的欢快喜悦,反而是认真的看着慕云横,等他解释。

慕云横道:“怎么?”

云谟道:“师父可是指要带上我,然后去别的地方,玩耍?”

慕云横道:“不错。”

云谟道:“不是开玩笑吧师父,你要捎上我?还是算了吧,您不是很忙吗,就不必在我身上花费时间了。自己一个人独处也挺好的,自在着呢。”

慕云横道:“不忙,有空陪你。为师保护你,放心些。”

见师父如此一说,云谟当即高兴起来,反手攥住慕云横的手,快步向闺室走去。进了里间翻箱倒柜、东找西找,好半天捞出一套玄色衣裙,提声道:“师父!我穿这套怎么样?就是您去年让人给我做的那个。”高高举起晃晃其中一角料子。

慕云横转过身,一看,便笑了。现下白天里他不宜穿太惹眼的衣物,谟儿这是替他考虑了。刚要应声回应,突然记起谟儿好像更喜红黄色的鲜亮衣物,念头所至便把话一转,道:“我记得你不是有一套红裙,上边绣着云雷纹,那个更好,不如换那身吧,你觉得如何?”

云谟没有问什么别的便换好行头走了出来。

古色古香之中,独立在雪镜前,淡定自若,颇有睥睨众生的狂傲姿态,实在潇洒!

慕云横嘴上不提,面上不露,实则心里也是挺美的。

看!这是我家小女。绝对的貌胜春花,神赛秋月。

“师父,你过来帮我挑几件配饰。这个怎么样?很好看。”

“实在太多了,我都选不过来了。等有时间了清理掉一部分。”

慕云横道:“不知道选哪个,就选看着最顺过眼的。”

说罢,从一堆堆首饰盒子里抽出一长条组玉佩,叮叮当当,碰撞之音清脆入耳。因其工艺极致,又是错金镶嵌,又是微雕玉饰,哪一件不是贵重至极?这么贵了,不好听才怪道。大概是贵也有贵的一番自然道理?

“这个也还好。”

云谟点过头,慕云横小心翼翼地将之配好在谟儿身上:“你那时很喜欢这个,不是吗?就选这个。”

云谟不动声色道:“师父,你年纪大了,记糊涂了?谟儿以前喜欢的可不是这条啊。不过师父觉得瞧着最顺眼的竟然同样是谟儿喜欢的,那师父说配哪个我就配哪个好了。我瞧着这个,也顺眼的很。”

慕云横瞬间感觉被定住了。默了一瞬后尴尬地几乎不能自容,生硬地立即道歉:“……怪我不好,没能记住谟儿喜爱之物。师父今后记着就是。”

慕云横不太会表达歉意,干巴巴这么说来几句,倒莫名有些不好意思,真奇怪。忍不住轻皱一下眉头,却又觉着刚才那句话显得这么没诚意呢。

他没怎么跟人道过歉,也从不主动跟人道歉。

如果道歉是犯错之后必要的一个步骤,那他反感这个。

明白自己的错误改过不就好了?为什么不论大事小事,必定都要纠结你还没给我道歉,我还没跟你计较?话说,这样不也很显得斤斤计较吗?

谁门清谁什么真心假意,谁期待沦为作伪之意的对不起。

慕云横这时还不知道旁人听了这种可恶的想法可能会想一棒敲死他。

以前他完全想不通究竟为何一定要“对、不、起。”现在虽说理解是理解了,也十分认同了这个行为一部分好的方面 。但慕云横就是不付诸实践,依旧我行我素,从未因鸡毛蒜皮的小事正经跟人道过什么歉。他嫌浪费时间。主要是吧,你道歉,其实也没太大用。遇到脾气好些的,人家就很可能会说,“哎呀,那就算了吧。”遇到脾气差劲的,“你道歉?你道歉有什么用!你的道歉值几个钱?滚蛋吧你!!!”所以呢,他只在心里默默致以歉意,并不总是把这三个字挂在嘴边。

云谟道:“师父见外了,不过一件小事,何须在意?别过于计较这些了,快瞧瞧我好不好看啊。”

少女原地轻盈转一圈以展示全身效果。灿然一笑,信手拈来不远处几朵小花,送至发间,扶上青丝。抿唇浅笑间,似梦犹真,简直是神女无疑。

手执花朵,略歪了头瞥向他师父,俏声道:“哪个更美?”

慕云横一时沉浸去了让他有点不自在的个人思绪,没听见。询问道:“什么?”

云谟耐着性子重新问道:“师父,我跟花,你觉得哪一个更好看?”

“自然是你好看。”

云谟倒有点奇怪了,笑了笑,“您怎么不认真分析一下了?”

慕云横淡淡点头,双手抱臂,不作思考道:“你最好看,无疑的。”

云谟不赞同道:“那若是和芙蓉姐姐比呢?是谁更略胜一筹?”

慕云横无奈:“是你。谟儿最好看了。”

说完,忍不住补了一句,“你怎的不和芳华也比比?”

云谟佯怒道:“师父你开先生的玩笑,我要去告状!”

慕云横轻嗤一声并不买账,“总之也开得起。”

云谟嘻嘻笑道:“师父,真的是这样吗?既然您这么说了,待我见到先生后定要见识一番。您的鼎鼎大名到时侯可别让我小女子笑掉了牙才是。”

慕云横闻言,微微点头,算是应承下了。回复道:“正是这么说的。”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离开这间女子闺室,快走到出口才想到云粲今早没有出现,俱是感到一阵惆怅之意。徒儿长大成人了,现下招呼不打,一个人痛快走了。

慕云横和云谟二人对视过一眼,云谟双手扯住她师父的胳膊,抬脚跨出这栋已住四年之久的巍峨高楼,整个人都更精神了。

一路坦然嬉笑喝骂,抓着慕云横一会儿快跑,一会儿慢走,搞得慕云横都手忙脚乱了,但看到谟儿少见地表现出这番开怀情态,便也不再从容悠闲着赶路,索性尽着谟儿的性子由着她上下折腾。少女,美景,和风,他倒不认为这是实实在在地鸡飞狗跳,反而深感难得这般美好。

行至一处河道之地,需要渡船驶过远远那片清白河水。慕云横上前找了一个老艄公议定价钱,要带着云谟登舟渡河。

这个地方一片荒野,实在没什么好欣赏的景致。

要行往远在故国的青州必经附近国家边境的防守军盘查调问,没一个月日夜兼程是到不了的,即便御剑也要三五日,不如权当游乐,悠哉慢行。慕云横一边思索着杂事一边等艄公从附近拉船来。思考间听到一阵嘈杂吆喝、物品撞落的动静,刚想要凝神望去就听见云谟道:“行船的自己抬价,两边人吵架砸东西呢。”慕云横不语,静静观望在这边一旁,悠哉看热闹。视线不时落在那群人的脸上,直到不知看见什么人,一瞬间表情千变万化,让人捉摸不定。他不知道,此时他是什么表情。旁人只消一看,就能准确指出,这不是怔神了还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