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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聚雨

第五章骤雨

1

好景总像秋日的晴空,澄澈高远,却也薄得让人心悬。

四季醒驮着小雨进行“康复散步”的日子,像一串被小心串起的珍珠,成了马场最明亮温润的时光。沈逾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着马蹄每次落地的笃实声响,一点点松弛下来。他甚至开始允许自己想象,等四季醒的腿再好些,或许可以带它去更远一点的草坡,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但命运总喜欢在人心刚放下防备时,露出最尖锐的獠牙。

变故始于一场秋雨。

那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日还是晴空万里,夜里便起了风,乌云从海面滚滚压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凌晨时分,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马厩的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喧嚣的雨幕。

起初沈逾并未在意,反而觉得雨声助眠。香港的雨季漫长,这样的雨常见。他给四季醒的马厩多加了些干垫料,确保通风口不被雨直接潲湿,便裹紧毯子睡下了。

然而,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冷,还带着入秋后第一股明显的寒潮。到了后半夜,温度骤降,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钻过马厩的缝隙,浸透一切。

沈逾是被一阵异样的响动惊醒的。

不是雨声,也不是寻常的马匹翻身。那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苦的低吟,伴随着蹄子沉重刮擦垫料的簌簌声。

他猛地坐起,心下一沉,抓起手电就冲进四季醒的隔间。

手电光柱下,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四季醒没有像往常那样安静地站着或趴卧。它正焦躁不安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挪动,三条腿笨拙地支撑着身体,受伤的右前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微微悬着,不敢落地。每一次移动,它的身体都因疼痛而剧烈地颤抖。更骇人的是,它那条伤腿,从蹄腕向上直到小腿中部,明显肿胀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看到沈逾进来,四季醒转过头,眼睛里充满了沈逾熟悉的惊恐,但比坠马那次更深,更无助。它想靠近他,却只是徒劳地踉跄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鸣。

沈逾扑过去,手刚碰到它伤腿附近的皮肤,就感到一阵烫人的高热。肿胀的部位摸上去坚硬滚烫,与周围冰凉的皮毛形成刺骨的对比。

旧伤复发了。而且来势汹汹。

“老周!陈哥!”沈逾的声音劈了叉,在雨夜里听起来凄厉又破碎。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陈骏和老周披着衣服冲了进来。手电光在肿胀的伤腿上来回照射,老周倒吸一口冷气,陈骏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

“是炎症,急性感染!”老周经验丰富,立刻判断,“可能是天气突变,湿冷入骨,加上之前伤处就没好利索……得立刻降温,然后叫刘兽医!”

冷水被迅速提来,干净的毛巾浸透,小心地敷在肿胀处。四季醒疼得浑身哆嗦,肌肉紧绷,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剧烈挣扎,只是把头深深埋在沈逾怀里,粗重的、带着颤音的喘息喷在他胸口,滚烫。

沈逾紧紧抱着它的脖子,一遍遍徒劳地重复:“没事的,没事的,会好的……会好的……” 不知道是在安慰它,还是在说服自己。

冷水似乎暂时缓解了一点灼热感,但肿胀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四季醒开始发低烧,呼吸愈发急促,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

刘兽医的电话在凌晨四点打通。听到描述,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快速收拾器械的声音:“稳住它,我马上到。别让它乱动,继续物理降温。另外……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形成深度脓肿或者败血症……”

后面的话,沈逾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败血症”三个字,像冰锥一样钉进他脑子里。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等待刘兽医到来的那一个多小时,是沈逾生命中最漫长、最黑暗的时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滚油上煎熬。他半跪在潮湿冰冷的垫料上,手臂环着四季醒的脖子,另一只手不停地更换着敷在伤腿上的湿毛巾。四季醒的体温时高时低,有时会陷入短暂的昏睡,身体却不时因疼痛而抽搐;有时又会突然惊醒,茫然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呜咽。

陈骏和老周默默地守在一旁,递水,换毛巾,脸上是同样的凝重。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声音单调而冷酷,仿佛在为一场尚未宣布的葬礼敲着丧钟。

天将亮未亮时,刘兽医的车冲破雨幕,驶进了马场。老人提着药箱,脚步匆匆,裤脚和鞋上全是泥水。他没多废话,立刻进行检查。

手电光、触摸、询问、测量体温……马厩里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四季醒沉重的呼吸。刘兽医的眉头越拧越紧。

“情况不好。”他直起身,摘下听诊器,语气是职业性的沉重,“急性蜂窝织炎,感染很深,已经引起了全身性炎症反应。高烧,心率过快。必须立刻用强效抗生素,但能不能压下去,要看它自身的抵抗力和……运气。”

他看向沈逾,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严峻的现实:“沈先生,我必须把最坏的可能性告诉你。如果感染控制不住,引发败血症或骨髓炎,它会非常痛苦,而且……治愈的希望极其渺茫。到时候,从人道主义角度……”

“安乐”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马厩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陈骏别过脸,老周重重叹了口气。

沈逾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他看向痛苦喘息、眼神已有些迷离的四季醒,然后又看回刘兽医,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用最好的药。钱我会想办法。不要考虑……那个选项。除非它自己放弃,否则,我不会替它做任何决定。”

刘兽医看着他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燃烧着幽暗火焰的决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先给它注射抗生素和强效镇痛退烧药。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需要有人时刻守着,记录体温、呼吸、精神状态。一旦有恶化,立刻通知我。”

2

战斗,在弥漫着药水味、湿草味和淡淡绝望气息的马厩里,无声地打响了。

刘兽医给四季醒注射了药物,又开了口服抗生素和消炎药。但喂药成了难题。四季醒因为高烧和疼痛,食欲全无,对送到嘴边的药糊充满抗拒,甩头躲避,甚至用鼻子狠狠喷气。

沈逾没有强迫。他用手掰开药片,混进一小把四季醒平时最爱吃的、碾碎的胡萝卜干和蜂蜜里,一点点,耐心地送到它嘴边,用哄劝的语气低语。四季醒起初不理,但或许是因为熟悉的味道,或许是因为沈逾声音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它最终屈服了,艰难地、小口地舔食着。

接下来的时间,沈逾几乎寸步不离。他按照刘兽医的嘱咐,每隔两小时记录一次体温。高烧像潮水,时退时涨,最高时超过了40度。四季醒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侧躺着,身体因高热和疼痛而微微颤抖。沈逾就用浸了温水的毛巾,一遍遍擦拭它的脖子、腋下、腹部,进行物理降温。隔一段时间,就尝试喂一点加了电解质的温水。

陈骏和老周轮流来替换他,让他去休息片刻,但沈逾只是摇头。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却异常清醒冷静。他动作麻利,观察细致,仿佛所有的疲惫和恐惧都被压制到了身体最深处,只留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

夜深了,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马厩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四季醒的呼吸听起来像破旧的风箱,粗重而费力。它又陷入了半昏迷,偶尔,它的眼皮会颤动,无意识地做出咀嚼的动作,或者,那条伤腿会突然抽搐一下,仿佛在梦中仍在奔跑,仍在试图逃离这囚禁它的、痛苦不堪的现实。

沈逾坐在它身边,背靠着冰冷的木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四季醒没有受伤的那只前蹄。蹄子温热,甚至有些烫手。他想起第一次在澳洲的马场见到它时,它还只是一匹眼神清亮、充满好奇的小马驹,不安地躲在母马身后。想起它第一次踏上沙田跑道,紧张得浑身肌肉紧绷,是他轻拍它的脖颈,告诉它“别怕”。想起无数次冲过终点,它昂首嘶鸣,鬃毛在风中飞扬,阳光为它加冕……

那些鲜活的、滚烫的记忆,与眼前这匹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深陷泥沼的生命重叠在一起。巨大的、迟来的悲伤和无力感,终于如溃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强行筑起的心防。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紧握着马蹄的手背上,也滴落在四季醒干燥的鼻梁上。

四季醒似乎感觉到了。它的眼皮颤动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噜。然后,它极其缓慢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高烧让它的眼神涣散、蒙眬,但它似乎还是努力聚焦,看向了沈逾。看到了他脸上的泪痕。

它眨了眨眼,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沈逾心脏几乎停跳的动作。

它伸出舌头,很慢,很轻地,舔了一下沈逾手背上湿润的地方。

粗糙、温热、无力的触感。

那不是一个寻求安慰的动作,更像是一个……笨拙的、试图给予安慰的举动。仿佛在说:别哭,我还在。

那一瞬间,沈逾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四季醒脖颈处依然温热、却不再强健的皮毛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混在冷雨敲打屋顶的声响里,几不可闻。

但他没有允许自己崩溃太久。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睛里依旧是布满血丝,却重新燃起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他探手摸了摸四季醒的耳朵,温度似乎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听见了吗?”他对着意识又开始模糊的四季醒,声音嘶哑却坚定,“你不能放弃。我在这里,我哪儿都不去。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草坡,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你答应过我的。”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只是凭着本能,一遍遍重复着那些破碎的承诺和毫无意义的鼓励。他换掉四季醒额头上已经变温的毛巾,继续用温水擦拭它的身体。

后半夜,是最难熬的时刻。四季醒的体温再次攀升,呼吸急促,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呻吟。沈逾几乎要以为,那道坎,他们迈不过去了。

天快亮时,雨彻底停了。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和马厩的缝隙,吝啬地洒进来。

沈逾再一次测量体温。

水银柱,停在了39.2度的刻度上。

下降了。虽然只下降了一点点。

他不敢相信,又量了一次。依旧是39.2。

他猛地看向四季醒。它依旧昏睡,但眉头似乎不像之前皱得那么紧,呼吸的声响,也似乎平顺了那么一丝丝。

沈逾僵在原地,握着手里的体温计,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握着一枚滚烫的炭。希望和恐惧同时撕扯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直到陈骏端着热水和早饭进来,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接过体温计看了一眼,古板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降了!阿逾,烧开始退了!”

沈逾这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身体晃了晃,几乎脱力。他扶着木栏,慢慢滑坐到垫料上,眼睛死死盯着四季醒微微起伏的侧腹。

高烧的潮水,在疯狂肆虐了近二十个小时后,终于,开始缓慢地、不甘心地退却。

当刘兽医上午再次赶来时,四季醒的体温已经降到了38.8度。肿胀的伤腿虽然依旧通红发热,但紧绷的皮肤似乎有了一丝松缓的迹象。它甚至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勉强喝了几口水。

“危险期还没完全过去,但最凶险的关口,你们算是闯过来了。”刘兽医检查后,长长舒了口气,“继续用药,密切观察。能退烧,说明它的免疫系统还在工作,药物也起了作用。接下来是漫长的恢复,而且这次重创,对它的伤腿是又一次打击,以后关节僵硬、慢性疼痛的可能性更大了。”

沈逾听着,只是不断地点头。只要它还活着,只要高烧退了,其他的,他都可以接受,都可以面对。

刘兽医留下新的药物和嘱咐,又匆匆离去。马厩里,重新只剩下沈逾和昏睡中的四季醒。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那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绝望,被一种劫后余生的、极度疲惫的平静所取代。

沈逾靠在木栏上,阳光终于穿过云层,变成一道清晰的光柱,斜斜地照在四季醒身上,照亮了它皮毛上干涸的汗渍和尘土,也照亮了它微微颤动的鼻翼。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梳理着它额前被汗水打湿、纠结在一起的鬃毛。

“你吓死我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后怕的轻颤。

四季醒在睡梦中,耳朵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朝着他的方向。

雨过天晴。阳光普照。

但沈逾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那道裂痕,那道在盛夏跑道上撕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在这场秋雨的催化下,再次被狠狠撕开,溃烂,流脓。如今,虽然高烧暂退,死神暂时退却,但伤处已是千疮百孔,愈合的道路,将比以前更加崎岖、漫长,布满未知的疼痛。

而他和四季醒之间,那根曾经系于速度与荣耀的纽带,在经历了坠落的粉碎、康复的挣扎、以及昨夜生死边缘的相互依偎后,也被淬炼成了另一种东西。

更沉重,更坚韧,也更……孤注一掷。

像是两匹同样伤痕累累的困兽,在绝境的泥潭里,除了彼此,已一无所有。只能靠着对方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和身体传递的那点仅存的温度,确认自己还在呼吸,还在“活着”。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四季醒不再滚烫的颈侧。

“没关系,”他像是在对它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次,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