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
司马澧之心,无人所知也。
司马澧本名不知,天阉、长相干净,在历史中并无记载。
其五岁时父母双亡,因负责训练司马氏死士的淮南大剑客辛夷言说其天赋异禀为天生剑客,收容于司马氏死士营,赐名山狗。
入死士营第二年,六岁的司马澧扛不住残酷训练,在睡梦中悄然离世,我的灵魂顺理成章占据了这具小小的身体,成为了新的‘司马澧’。
以灵魂操控身体带来的好处多多,我更冷静、更无畏、更不知疲倦、饥饿和疼痛,眼前的一切宛如电影画面,绘声绘色、触感清晰却难达内心。
因这独特,死士营的训练于我如挂机刷怪,剑术一日千里。
死士说来难听,实则为门客之暗语。
此时还是大魏时代,曹操的子孙虽还当着天子,朝政军事却已经被司马昭、司马师两兄弟掌控。
死士营一些年纪稍大的常常提起当年跟随司马懿起事的威风。因起事成功,司马氏深觉死士营的重要性,多次提高待遇。
故而年纪小且无建树的我仍住上了窄窄无光的单人间,每日两餐,每餐一块大饼、一碗菜汤、一片肥肉——大饼难以下咽,菜汤苦涩无油,唯有那肥肉用火折子烤一烤滋滋冒油尚能入口。
幸得我对这具身体掌控无忧,维持机能所需也少,每日两片肥肉也不觉饿,便将菜汤与大饼偶尔分给同我交好的山鼠、山猫两兄弟,或攒下大饼倒掉菜汤。
死士营的培养颇成体系,白日由辛夷监督各营营长训练死士搏杀与剑术,黄昏的两个时辰则由一名年轻的先生带着念书。
这两个时辰我分外珍惜,毕竟当初历史学看匆匆,对西晋的了解只有短短几句话。
死士营其他人对念书兴趣不大,所以年轻但已蓄须的先生十分珍爱我这名‘好学’的孩童。
“诸子百家,你钟爱何家?”
“法家、儒家。”我跪坐在案后,脊背挺直,周围的桌案空无一人,“外儒内法,方为治国之道。”
“说说看。”
“以法度制约官员,以仁爱对待百姓,天下无忧矣。”
先生捻须点头,眼睛眯成一条线,撅着屁股在竹简中一顿翻找,将一本《商君书》赠予我。
“山狗,莫要学我嵇康。”
我捧着《商君书》的手微微颤抖,他是嵇康?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广陵绝响的嵇康?!
嵇康的目光平和直□□心间,他意有所指说道:“你和我不同,了无牵挂无需避世,该做些成绩出来。”
我不敢深思其意,只觉后背发凉。
嵇康未再说什么,开始带我出入洛阳各种名士宴会,不过几次宴会,洛阳城内皆知六岁山狗颇得嵇康喜爱。
司马家权倾朝野、玩弄天子,名声不佳,司马师和司马昭欲求正统性,对待天下名士十分敬重,渴望从名士入手为司马家提高口碑,嵇康是洛阳名士圈的名人,辛夷因我二人关系此多次侧面打探嵇康的动向,我皆装傻称不知。
辛夷碰壁数次气愤不已,可见我区区六岁,也只能捏鼻子认了,再不打探。
嘉平六年,魏帝曹芳欲废司马师,败而被贬为齐王,司马师改立曹髦为帝。
参与曹芳政变的中书令李丰、太常夏侯玄、光禄大夫张缉均被诛杀,李丰死于司马师之手,张缉死在狱中,而时人称之‘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夏侯玄则夷三族。
夏侯玄为夏侯家的子弟,亦为曹爽表弟,夷三族之举彻底击溃了朝中制衡司马家的最大势力。
夷三族那日,嵇康领我在视野最好的山水居喝茶。
街口行刑台上满满当当,台下也满满当当。
刀斧手手起刀落,刀光下或老或少头颅滚滚,幼童的哭泣和老者的哀嚎混成一团,如冷冽的狂风吹过洛阳的街巷。
那‘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君子脸色默然,眼中尽是愧疚,他愧疚的眼从刑台正中滴溜溜的滚到边缘,好巧不巧的面对着我的方向。
我提起茶杯,吸溜一口,烫的舌头发麻。
官差开始收尸,嵇康放下举了许久的茶杯转身向家中走去,我亦随之起身扔下几枚五铢钱,叫小二将没用的茶叶收好,待我下次再来喝。
到了嵇康府中,嵇康的夫人——魏武帝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主温柔有礼,每次到访都会让我同她的儿子嵇绍玩耍。
“山狗来了?”
我恭敬行礼:“夫人好。”
长乐亭主笑着点头,神色无奈看着直奔书房的嵇康,压低声音问我:“这是怎么了?”
“无事,夫人莫要多虑。”
长乐亭主眉目染上愁绪:“你去看看吧,我叫人带些茶点过去。”
我垂首称是,跟着嵇康进了书房。
嵇康的书房装饰简素古朴,墙上挂着几副字画,中央放着一个燃烧的炭盆,冬季时将纸窗开条小缝,冷暖互冲间屋内温度正合适。
侍女送来茶点,我一如往常奉到嵇康面前,见他不接便自顾自吃起来。
曹芳被废、夏侯玄等人被杀乃历史之必然,也是自食其果,我实在不知嵇康为何要为旁人难过。
嵇绍走进来,矮矮的身子抱着半人高的一摞书简。
他方三岁已特别聪慧,不似其他孩童只知玩乐,每次见面不是正在抄写就是正在念书。
我虽有成年人的心智,但学习方面确实不咋地,嵇绍甚为嫌弃我之愚钝,多次在嵇康面前说我不学无术。
嵇绍放下书简嘟嘟囔囔说道:“父亲,山狗哥笨死了,《论语》到现在还背不下来。”
我端起茶盏翻白眼,那是《论语》啊大哥,那老长鬼背它,知道道理就行了呗。
嵇康盘膝坐在桌案前,抚摸右手旁的武器架上的长剑说道:“莫跟山狗比。”
嵇绍不言,从书简中拿出几个放在我身前:“山狗哥,背。”
我无语,装作看不见。
“嵇绍,出去玩耍吧,我和你山狗哥有话说。”嵇康拿起长剑放在膝盖上,看向纸窗的小缝,沉默的片刻间窗外渐渐飘起雪花,“山狗,大都督司马师废曹芳立曹髦,又杀百人,你如何看?”
我垂下眼眸装作不知:“大都督自有其理。”
“山狗啊山狗,”嵇康拔出长剑,一步一步走向我,将剑刃搭在我的脖子,“你为何而来?”
我沉默不言。
嵇康又问:“我之结局如何?”
我依然沉默。
僵持许久,嵇康长叹收剑:“会好吗?这天下会好吗?”
“会的,今日不会,明日也会。”
嵇康目露精光:“多久?可饱饭?可一统?可太平?”
我无法回答究竟多久,只能告诉嵇康,他所期望的‘天下太平’,那些名士所期待的‘天下大同’,在数千年之后的这片土地触手可及。
“好,好,好!”嵇康仰天大笑,“甚好!”
他又问我是否能提前看到,我摇了摇头,我并无什么才能。
救一人或能,救天下人不能。
嵇康嘴唇蠕动,半晌抹去眼角泪花:“也好,也好!总归会好的。”
和嵇康此番对话后我甚少见他,我常常悔恨不该向嵇康透露,哪怕他是嵇康。
不过似是为了安我的心,嵇绍总在侍从的陪伴下来死士营寻我,他来只为一事——问我课业。
每次他来后,死士营的弟兄们总哄笑我之窘迫,几次下来我也发了狠,势要学点名堂出来让这小子看看。
嵇康不再带我出入名士聚会,我便日日待在死士营。
“山狗。”
深夜气音的唤语如同蝉鸣,我不慌不忙收起《商君书》推开房门,白日刚下了大雪,庭院铺满过膝的雪花,被月光一照蓝茫茫一片。
胖胖的山鼠和瘦瘦的山猫站在廊下,鬼鬼祟祟左右看看,指向训练场方向。
我随他们来到满是假人、器械的训练场角落,搓搓有些冻僵的手问道:“又做什么?”
山鼠笑嘻嘻摸摸肚子:“饿了。”
我翻个白眼掏出半张大饼,看向嚅嗫的山猫:“到底咋回事?”
“听说下月大将军要来死士营看看。”山猫小声说道。
我讶异瞧着山猫,心道这两兄弟有意思,哥哥只知道吃,弟弟却有颗玲珑心。
山猫羞惭挠挠头:“虽然我们比你大,但我觉得你有主意。”
我算计着日期,今年为255年,若我未记错,镇东将军毌丘俭及扬州刺史文钦会因司马师擅行废立而举兵反叛,司马师此次前来恐选死士随行。
我尚六岁不会被选中,山鼠山猫年有十二,很可能被选中。
我装作迷惑皱眉:“大将军总来营中,有何不同?”
“装。”山鼠嚼着大饼指我,“成能装了。”
我一脚踹在山鼠膝盖上,比我大五岁的胖山鼠咣当跪在地上,剩半口的大饼滚了老远。
山鼠瞪起眼睛膝行去够大饼,意欲将粘满雪泥的大饼塞进口中,我大惊拦住他:“脏了怎么能吃?!快扔了!”
山鼠挣开我,一口咽下含糊说道:“怎么不能吃,总比饿死强。”
山猫见我似要发怒,连忙解释山鼠食量大,每日两餐根本不够。
“不够就向后厨要啊!”
两人的目光刺的我心头一缩,是了,当今天下鲜有吃得饱饭之人,死士营有大饼可吃已极其幸运了。
“日后,我每餐分你半块大饼。”
“当真?”
“当真。”
山鼠眼睛一亮,给我一个熊抱说道:“山狗,我兄弟俩跟定你了!”
我推开山鼠说道:“说实话,你俩打开始是不是看我好欺负,想抢我大饼来的?”
山猫不好意思笑笑,他们的确是这样想的。
死士营共分十营,每营约百人,年纪小的初到被抢食饿上几年是惯例。
司马澧刚来时就被人盯上了,是山猫和对方拼死一搏才换的那人相让。
只不过要行动的那日晚上,山鼠山猫见我一剑劈开巨石,再没了抢食的心思。
我踮起脚尖一指头点在山鼠额头,这小胖鼠差点害死他聪慧的哥哥!
“明日开始减肥!”我瞪眼说道,心想真不知这小胖鼠怎么熬过死士营的地狱训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