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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剑入鞘

明窈走后的第二日清晨。

天还不亮,自郑家门口出发的马车低调地朝着青石岭的矿场驶去。

马车内光线昏沉,只悬了一盏昏黄的灯盏,谢熠换了一身海青色的常服,看起来倒比受伤当日一身玄色武服温和了几分。

他闭目靠在车厢中养神,面容冷峭又利落,脸上带着些重伤后的苍白,唇色浅淡。昏黄的烛光落在他眼睫之上,眉峰微蹙,显然是常年久在军营之中紧绷惯了,就连养病之时,也难以真正地松弛下来。

为避免郑江东带着母亲妻儿诚惶诚恐地送行,谢熠提前吩咐越川,自天亮前便自郑家出发,郑江东告了几日假,得知谢熠离开的消息,也随着谢熠与越川一同回到矿场。

谢熠坐在马车正中闭目不言,郑江东在一旁也难免有些坐立难安,偶尔壮着胆子看向谢熠时,只见他面若冷锋,双唇微抿,一呼一吸间就能给人压迫之感。

“不必紧张。”

郑江东第七次看向谢熠的时候,面前年轻的主公缓缓睁开双眼,将视线投向郑江东,告诉他不必紧张。

他生得冷厉,但却不凶悍,待他们这些普通下官甚至说得上是随和。但郑江东还是无端生出一些紧张来,连忙抱拳行礼道:“主公恕罪。主公伤势极重,短短三四日间伤口怕是还未养好,现下赶往矿场,属下惟恐主公伤口再次撕裂。”

也不知谢熠想起了什么,原本冷峻的神色看似竟有些许松动,只道:“你们找的这位明姑娘,于医术和照看病患上倒是极好。况且,这几日在你家中多有叨扰,想来你的妻子养身也多有不便。”

当主公的这般说,是仁厚待下,但郑江东却不敢真的应下谢熠的话,面上带了些惶恐,忙道:“主公此言可谓是折煞属下,成策军上下誓死为主公效力,绝无二心。”

这些年来站得越高,漂亮话就听得越多,因此谢熠听见郑江东的话,并不感到意外,只是随口问道:“你是何时入成策军的?”

“三年半前,成策军第二次招募工兵之时。”爽朗的汉子此刻带着两分羞涩,憨笑道:“那时候末将长期做工的铺子倒闭了,又急着娶阿秀,看见成策军招募工兵的布告,就到征兵处试了试,现在想来真是走了大运,被张营正召入军中。”

“你觉得,今日的青州,与几年前的青州有何不同?”

一旁的郑江东极认真想了想,才回答道:“末将是个粗人,懂得不多。但七年前,末将在铁匠铺子做打铁师傅时,每月所领工钱仅够家中阿娘与我买粮糊口;五年前,工钱未涨,末将与阿娘却买了更多的粮食。时至今日,末将再没有因为一家三口买粮买药而困顿。可见这几年,在成策军的统治之下,青州百姓有粮饱腹,有药治病,的的确确过得更好了。”

许是没想到郑江东会这么说,谢熠默了默,才道:“你说得倒与旁人不同。”

郑江东朴实地笑起来,“末将不会说漂亮话,一直觉得吃饱穿暖就是人生最大事。”

荷塘村离矿场本就近,顾念谢熠身有重伤,不能受到颠簸,越川一路轻缓稳当地驱策马匹。到了矿场门口,只见门口齐齐整整地站着一排左护军的将士们。

为首之人见到越川,当即行了一礼:“参见越校尉。”

有谢熠在,越川不敢充大,自马车上跳了下来后,越川便将马凳摆在地上,撩开车帘迎谢熠下马车。门口的将士们见越川身后下马车之人是谢熠,连忙再次行礼:“参见主公。”

谢熠微抬了抬手,只见一行人齐齐起了身,队伍最末的人悄悄跑到工棚里通知叶飞云,随后门口为首的将士一路迎着谢熠向矿场走去。

工棚之中躺着几个受伤的工兵,其余人正在清理当日被炸开的矿洞,谢熠脚步不停,恰好和前来寻谢熠的叶飞云打了个照面。

当着旁人的面,叶飞云抱拳叫了声主公,见谢熠颔过首,才走到谢熠身边,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皱着眉问道:“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我过会儿去荷塘村迎你吗?”

“无妨。”谢熠淡淡开口,问道:“审出来什么了?”

叶飞云攥着拳,眉峰拧成死结,有些急躁道:“刑上了三遭,晕了又醒,饶是这样,还是什么都没说。”

谢熠一眼扫过去,矿场上一个个细作的脸上还沾着黑灰,经过叶飞云的鞭笞和枷刑,脸上、身上早就布满了伤痕,看到谢熠完好无损地到了矿场,细作们顿时互相交换眼神,咬紧了牙关。

矿场是成策军的军械命脉,细作藏在其中,就如同埋在谢熠心口的毒刺,养伤之时每每想到此处,谢熠只觉得如鲠在喉,今日不拔,明日便是灭顶之灾。

他缓缓坐在矿场正中的木椅之上,看着跪成一排的细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冷锋,将士呈了茶上来,谢熠拿起茶杯,缓缓吹了口气。

“叶将军还是心善。”谢熠轻轻笑了,饮了一口茶才道:“舍不得对你们下死手,才让你们敢在这儿装聋作哑。”

“叶将军,让人去取细铁链条和炭火盆来。”

叶飞云当即得令,挥挥手命身边的人取来细铁链,谢熠再次看向跪成一排的细作们,目光骤然变得冰寒刺骨,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锋利如刀,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你们尽忠效力之人,派你们来之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们,我谢熠是什么性子?”

“又是否跟你们说过,落到我谢熠手里的细作,从来没有好下场?”

空气瞬间冷凝下来。

再无人敢应声,场上顿时只有细作们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

谢熠挥挥手,让卫卒们按住为首第一个细作的肩头,掰开胳膊,露出肩颈与手臂连接的骨缝之处,用烧得火热的细铁链,靠近皮肉最薄的挨着骨头的肌肤。

热浪灼得细作顿时皮肉发麻,卫卒随即将灼热的细铁链贴在细作的骨缝之处,只听“滋啦”一声,细作疼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身子也开始剧烈地挣扎,就连铁链勒紧皮肉也顾不得,只觉得灼痛沿着骨头的缝隙往四肢百骸里面钻。

明明是六月清晨,场上的惨状却让剩余的细作看得浑身发凉,钻心的痛嚎在矿场上传出来阵阵回响,谢熠看着其余的人,冷冷问道:“招不招?”

场上依旧无人作声,谢熠只是静静听着,指尖摩挲过杯盏,不见动容,只道:“我有的是时间与你们耗,下一个施箍颅刑如何?”

第一个细作早已承受不住,抖着嗓子开口:“我们是虎威军的人。”

*

成策军营,中军大帐之中。

“果然是他!”

一双黝黑大掌用力拍在营帐中的案几上,震得杯中茶水溅了出来,一个模样四十五岁上下的男人气地跳了起来,啐道:“也就梁临阳做得出这龟孙狗胆的事情,战场上打我们成策军打不过,开始耍阴招了?只是这么大的事情,你们竟然单单瞒着我?”

说话的人正是成策军中主管粮草大营的高岩,谢熠和叶飞云一身武艺也习自于他,军师陈山岭与他相识数十年,见高岩越说越起劲儿,摇摇蒲扇皱着眉道:“都知道你是这个脾气,谁还敢同你讲?同你说完,你骑上一匹马到矿场砍个七七八八,岂不坏事?”

高岩闻言,甩开陈山岭的手,看越川把药碗放在谢熠面前的动作,火气又窜上来一截儿:“现下是怎么着,杀了几个细作算什么?这口气就这么忍下去了?”

帐中几人均是谢熠最为信任的师长与好友,高岩说话自然没什么顾忌,谢熠坐在最上首,喝着常军医送来的药。一旁的宋成裕面容俊朗,白衣黑发,虽说是右护军营将军,但不同于谢熠与叶飞云野路子出身,颇有些儒将的气质,看见谢熠苍白的病容,也上前安抚住高岩的火气:“高将军,这事放在谁心头,都咽不下这口恶气,只是我觉得阿熠有自己的想法,您且先让他把药给喝了。”

看到谢熠的脸色,高岩好说歹说坐了下来,宋成裕继续道:“梁临阳的虎威军起义之时,比成策军还要早上三年,如今手握江淮与江南的重地,向北打不下来我们,向西更是被戚鹏举的戚军死死压制,如今我们又手握铁矿,我看他是别无他法。”

陈山岭闻言,赞同宋成裕的想法,也道:“我们在青州,山水相依,有险可守,海陆双通。况且青州产粮,淄州产铁,莱州与登州又产盐,军中本就无须长途跋涉营运物资,梁临阳若是想打下成策军,绝非易事,一旦青石岭再开出铁矿,对大裕和戚军影响不大,但虎威军与我成策军如今所辖城池相差无几,只怕梁临阳要寝食难安了。”

叶飞云和高岩是一路性情的人,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个所以然,重重地呼出胸口一口浊气,宋成裕和陈山岭刚把高岩的火气按下去,这厢叶飞云又跳了起来,说:“我同意师父的想法,成策军壮大到今日,真要与梁临阳直接硬碰硬,还不一定谁输谁赢。若你们见到当时在矿场的情形,老谢为了护住我,自己炸得没了半条命,就能理解我什么都顾不上,只想带着大军去戳梁临阳几刀的心情。”

叶飞云轴起来,连高岩和陈山岭都拦不住,谢熠边喝药边听下首四个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事情还没商量出来个统一的意见,叶飞云火气越说越足。谢熠抬头,对上叶飞云的视线,只看一眼,就轻松消解叶飞云大半怒意。

“老谢,你看我做什么?”

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到大的交情,叶飞云挠挠头,嘟囔了两句,别过脸谁也不看。宋成裕也与谢熠对视一眼,随后微微叹了口气,耐心劝解叶飞云道:“若是举成策军之力攻打梁临阳,大裕与戚军在一旁虎视眈眈,难免不会出手,去年几场仗吃的教训已经够惨烈了,先听听阿熠的意见。”

宋成裕说完,几个人都看向谢熠。

谢熠只安静端坐,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待喧嚣落定,才沉静地开口定下策略。

“成策军争得不是一时意气。整兵,屯粮,造军械,摆在大军当前的事情,远比此时此刻讨伐梁临阳更重要。我虽伤重,但决定将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去矿场前,潜伏在鄂州的细作来信,戚鹏举已经开始谋划出兵攻打梁临阳,若是真有螳螂捕蝉在前,那我们就做黄雀在后。”

今日晚了一点点,请威势的主公小谢替作者道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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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剑入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