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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翌日清晨,陆砚青早早候在议事厅门口。

脸上的伤还没消肿,嘴角结了一层薄痂,肋骨那块青紫了一大片,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怎么看怎么惨,一路上引得不少士兵频频侧目。

他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赵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十二个人轮值,连一个活人摸进来都没发现?要不是昨晚巡营碰巧撞上,是不是等人摸到我床头了你们才知道?”

陆砚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沉默了几息,然后一个声音回道:“元帅,赵统领,是末将失职。那人是玄羽卫的探子,身上带着伪造的通行令牌,夜巡的弟兄查验的时候没看出破绽……”

“没看出破绽?”赵平的声音怒气更盛,“那就是查验的人有问题。传令下去,昨夜当值的十二个人每人领二十军棍再,有下次,加倍!”

“是。”

一阵脚步声往门口走来。陆砚青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装作刚到的样子。门被从里面拉开,赵平领着被训得满脸通红的校尉出来,看见陆砚青,匆匆点了个头就走了。

“进来吧。”萧承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陆砚青推门进去,看见萧承屹站在案后,脸色不太好看,但看见他进来,神色缓和了一些。

“坐。”

陆砚青坐下,牵扯到肋下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但很快控制好脸色。

萧承屹放下军报,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推到陆砚青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陆砚青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任命文书——北疆马场马正,管辖整个北疆大营的战马事务,从草料采购到疫病防治到马棚修缮,全归他管。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萧承屹:“元帅,我只是个兽医,恐怕难当此大任。”

“我知道。”萧承屹打断他,声音冷淡目光沉沉,“北疆马上就要入冬了,每年入冬,战马都要死一大批。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加起来少则几十匹,多则上百匹。你是兽医,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砚青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战马是北疆骑兵的命根子,死一匹战马,就等于少一个骑兵。自前几年坞川一战与北狄两败俱伤之后,朝廷的饷银迟迟发不下来,北疆的兵力早已捉襟见肘,如果再损失战马,入冬之后万一敌军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萧承屹继续说,“马政由后勤那边兼着管,但他们只管草料和棚舍,马匹生病了就只能等死,术业有专攻,我看你很合适。”

“大帅为何不找我师傅,他比我更精于此道。”

萧承屹低笑一声:“你恐怕不知道,前几任马政都死得蹊跷,若不是你欠本帅一条命,本帅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推你上去。”

“……”合着让我这个冤大头送死来了。

陆砚青低着头,没有说话。接了任状他就半步踏进自己拼命想逃离的地方,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当那个躲在棚子里搓药丸子的咸鱼兽医,但他也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他想到上辈子萧承屹的求情,命运恐怕自那时起就把他和萧承屹捆在一条船上了,时也命也。

陆砚青抬起头看着萧承屹:“我接。”

萧承屹点了点头,把文书推到他面前:“签字画押。”

陆砚青拿起笔,蘸了墨,在文书末尾签下“陈青”两个字。他的字迹端正流畅,笔画之间带着一股子读书人才有的筋骨。

萧承屹的目光在他签完字的那一瞬,落在了那两个字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随意:“字写得不错。”

陆砚青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能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小时候村里私塾先生教的,学了几年。”

“不像乡下先生的笔法,倒像是科班出身的路子。”

陆砚青心里一紧,但面上依然镇定:“大帅眼光毒辣,私塾先生是个秀才,小人跟着先生瞎练了几年才堪堪写得端正些罢了。”

萧承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文书收了起来。

“行了,你去马场看看吧。赵平会带你熟悉情况。”

“是。”

陆砚青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出议事厅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那道清瘦的影子远去,萧承屹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密报摊开在桌上,这是今晨才收到的消息,上面写着——“陈青,河州人,三年前已故”。

他又拿起刚才陆砚青签过字的那份文书草稿,陈青”二字迹端正,笔锋凌厉,起笔收笔皆有章法。一个边境兽医,写不出这样的字。

萧承屹把两份东西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抽屉里。

有趣。

陆砚青跟着赵平在马场转了一整天。

北疆大营的马场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光是马棚就有十几排,养着近千匹战马,还有专门的草料库、药材库和蹄铁作坊。赵平带着他一个一个地方走,介绍管事的军曹和兵丁,交代各项工作的流程。

陆砚青一边走一边记,脑子里飞速运转。马场的问题不少——草料储备不足,马棚年久失修,药材库存几乎见底,蹄铁作坊的铁料也不够。每一项都需要花钱花时间,而入冬之前,满打满算也就剩一个月。

他站在马场中央,看着眼前这片忙碌的景象,心里叹了口气。

上辈子在兵部管全国马政的那几年,他也没觉得这么头疼,至少那时候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不像现在,什么都缺。

北疆的马主要是蒙古马系,耐寒耐粗饲,但体型偏小、负重能力有限。如果要改良马种,最好的办法是引进西域的良种马进行杂交。

但西域的良种马不好弄。一是价格贵,二是路途远,三是中间隔着好几个部落,连年交战,没有路引根本过不去。

陆砚青琢磨了半天,决定先去找老魏商量。

老魏的棚子还是老样子,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一股草药的苦味。老魏正蹲在门口搓药丸子,看见陆砚青来了,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青儿,脸怎么了?”

“摔了一跤。”陆砚青面不改色地说。

老魏嗤笑了一声,没有戳穿他:“说吧,找我什么事?”

陆砚青在他旁边蹲下,把事情说了一遍。从萧承屹让他当马正,到马场目前的困境,再到他想改良马种的想法。

老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改良马种这事,我以前想过,但没做成。”

陆砚青点头认同,“这事难办,马种就是个问题。”

“主要是没钱。”老魏直截了当地说,“西域的良种马,一匹就要几百两银子,况且马种这东西有价无市,谁敢提着脑袋干。”

“不过,”老魏话锋一转,“如果你不一定要买纯种的西域马,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北疆往西三百里,有个地方叫黑风渡。那地方是这两年才兴起的黑市,虽然不太平,但风险越高利润越大,有人愿意走这条路。经常有西域的商人带着马来那里交易,那些马虽然不是纯种的西域良马,但大多是杂交过的,体型和耐力都比咱们这边的蒙古马强。价钱也便宜,一匹也就几十两银子。”

陆砚青眼睛一亮:“黑风渡?”

“嗯。”老魏点了点头,“但那地方鱼龙混杂危险的很,一个人去就是送死。不过你现在有人手有护卫,倒是可以走一趟。”

陆砚青问老魏要了地图,心里有了盘算。

从老魏那儿回到帅府天已经黑了,陆砚青回到西厢,点上油灯铺开纸笔,准备就马种改良写份文书,写到改良马种那一项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黑风渡写了上去。

写着写着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萧承屹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还没睡?”萧承屹问。

陆砚青赶紧站起来行礼,“今日向赵统领了解些营房马政的事,下官有些想法,便记录下来。”

萧承屹走进来,把汤碗放在桌上:“不必急在这一时,你刚受伤,这是厨房炖的不烫,趁热喝了罢。”

陆砚青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腾腾的,飘着一股肉香。

“多谢大帅。”

萧承屹仿佛真的是来送汤的,抬步就要离开,陆砚青开口,“大帅既已光临,这马政实施举措下官便现在上呈。”

萧承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黑风渡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去黑风渡?”

“是。”陆砚青说,“北疆的马种需要改良,但目前没有足够的资金购买纯种西域马。黑风渡的杂交马虽然品相差一些,但性价比高,可以先引进一批试试。”

萧承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知道黑风渡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陆砚青说,“亡命之徒聚集的地方。”

“知道还敢去?”

陆砚青沉默了一瞬,目光坦荡,“大帅既然把我放到这个位置,哪怕刀剑无眼下官也要闯闯试试,这才不负大帅的期望。”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玄羽卫的人出现在北疆,他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他必须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给自己找到一个足够硬的靠山。而要想让萧承屹愿意保他,他就得先证明自己有价值。黑风渡这一趟,既是给马场办事,也是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萧承屹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想到陈司马今日就将北疆马政的弊病看得一清二楚。”他说,“我给你拨一队人,任凭随你调遣。”

“谢大帅。”

萧承屹放下文书,从袖子里拿起一张纸,推到陆砚青面前。

“这是黑风渡周边的手绘图,我让人画的,标注了几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和水源地。”

陆砚青愣了一下,低头看去。纸上线条细致,标注清晰,连沿途有哪些部落、哪些路段容易遇袭都标得一清二楚,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画的——至少准备了几天。

他抬起头,看向萧承屹。

萧承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淡淡的:“北疆的地形我比你熟,既然要去,就别走冤枉路。”

先是确信自己一定会接受任命,甚至预判自己会想到黑风渡,萧承屹这人恐怕不是看起来这么与世无争。

陆砚青拜下,应了一声:“……谢大帅。”

“还有,”萧承屹把腰间玉牌摘下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令牌。黑风渡那边偶尔会有北疆的探子出没,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亮令牌,他们会帮你。”

陆砚青惊诧地看着萧承屹,“大帅,下官刚任职,这是你的私人信物,何以承担如此信任,此举不妥,请大帅收回。”

萧承屹把他扶起来,把玉牌放进陆砚青掌心,轻笑一声,“本帅向来用人不疑,陈大夫舍命前往,舍块玉牌算什么。”

令牌沉甸甸的,落在掌心一片冰凉,隐约看见上面刻着一个“萧”字,陆砚青不再推脱,把令牌收进怀里:“多谢大帅信任,下官定不辱命。”

萧承屹走到门口,刚要跨出去,突然开口:“你那个包袱,打得不太结实。回头让赵平帮你重新捆一下,路上颠,散了麻烦。”

陆砚青一顿,萧承屹已经走远了。

“……知道了。”

陆砚青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扭头看了看床上的包袱,确实捆得松松垮垮的,他刚才只顾着埋头书写,没注意到这个。

萧承屹是怎么看见的?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算了,不想了。

他仰头喝下萧承屹屈尊送过来的汤,热的,一路从喉咙暖到腹部。

陆砚青饮尽,放下碗啧啧感慨,元帅家的厨艺比老魏的手艺好到不知哪里去。